我跟妹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作者：村田天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小光不是文中的小光

录入：小光是文中的小光就好了

突然降下的雨，让街上的色彩转眼间暗了下来。

现在是三月。正值高中一年级跟二年级之间的春假刚过了一半的时候。最近天气不太稳定。我撑着伞，另一只手上又拿着一把伞，快步朝着车站走去。

「小光！我在这里！」

在车站入口处，只见一群人待在勉强有遮雨篷的地方躲雨。当我朝着人群当中传来那道可爱声音的方向走去，打招呼的人便向我大大地挥手。

透亮的白皙肌肤衬着一双猫一般的大眼。挺拔的鼻梁跟五官的配置，让她就算不开口也很引人注目。是个神特别下工夫设计的美少女。

「谢谢你来接我！好开心喔！最喜欢你了！我好想你！」

走到她面前时，美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睽违十年重逢的恋人一样扑到我怀里。这样的举动让周遭的目光一口气聚集过来。

「唉唉！今天跟我分开的这段期间你做了什么？从头依序说给我听！」

这个美少女是入鹿久留里。十五岁。

是小我一岁的妹妹。

这个妹妹只要一见面就会满脸笑容地抱过来，而且一有空就会进到我房间。只要外出就会捎来联络，在家一没看到就会到处找我，找到之后便坐镇在身边并要求两小时摸一次头，不然就是坐在我腿上或要求牵手，随时希望我陪着她。总之就是个「爱撒娇」的妹妹。

久留里没有接过我递给她的伞，而是理所当然似的钻进我的伞下。

「撑伞手臂会很酸，只要跟小光撑同一把伞回家就好了吧？」

久留里笑着把身体贴了上来。

「你是有多虚弱啊……我都带来了，撑一下吧。」

「我不要～」

跟久留里聊着的同时，我捡起掉在眼前的咖啡空罐，放进拿在手上的垃圾袋里。

这时一位擦身而过的老妇人对我搭话道：

「啊，这位小哥，刚才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这没什么。」

在一旁看着的久留里开口：

「……小光，难道你来车站的路上又一边做社会改革了吗？」

「我才没做什么社会改革。刚才只是替那个人简单指引一下方向，而且既然要来车站，顺便沿路捡个垃圾而已……」

话才说到一半，走在前面的男性就把火还没完全熄灭的菸蒂随手丢在路上。我立刻使劲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臂。

「哇啊！你干嘛啊……」

「恕我冒昧拜托一下……请将刚才丢掉的东西带回去。」

「啥啊？」

男人一脸不满地瞪了过来，但我用真诚的双眼紧紧盯着他这么拜托之后，大概是嫌麻烦吧，他啧了一声，就捡起菸蒂离开。

「太好了。他似乎能够谅解呢。」

「啊哈哈，小光的眼神赢了～！」

在一旁看着的久留里笑着这么说。

我从小就是个像「认真」二字拟人化的个性。因为不知变通，也没交到几个朋友。

另一方面，久留里说好听点是个开朗活泼又交友广泛的人，说难听点就是不正经又不检点。如果我们是同班同学，应该不会跟她说上话的那种类型。

像我们这样的兄妹，好像经常会出现阳光型的妹妹嫌弃一板一眼的哥哥，无视其存在，关系也变得疏远的情形，但我们兄妹俩并非如此，幸好久留里很仰慕我，因此从小感情就很融洽。

「握手会玩得开心吗？」

「嗯！我整个人沐浴在圣光之中！不但能在极近距离瞻仰女神，还得到大大的拥抱，她的身体好～柔软又好香，总之真是太棒了！真的好可爱啊～！桃桃乃真心天使！」

久留里很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从小就热衷于鉴赏古今东西的偶像影片之类。她虽然是个没有特定的主推对象，兴趣也很容易改变的家伙，但最近这两三年来都专情追着女性偶像团体「牡丹饼小町」中一位叫水谷桃乃的团员，开口闭口都在讲她。

「你自己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嗯。今天我是跟一个同样喜欢桃桃乃的大姊姊相约一起过去。」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但下次的演唱会要办在有点远的地方，所以小光也跟我一起去嘛。」

「嗯，我知道了。」

「好耶～！不能反悔喔！」

久留里笑着捡起掉在路边的点心包装袋，丢进我拿着的垃圾袋之后，又扬起满脸笑容。

我跟久留里一起回到家。

当我洗完手拿起毛巾擦干稍微淋湿的头发时，久留里就钻到我面前来。

「小光，也帮我擦一下！」

我默默地仔细擦干她伸过来的头。

将毛巾丢进洗衣机并走进餐厅之后，只见久留里在餐桌就坐，一脸悠哉地滑着手机。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只见她盯着萤幕轻声笑了。久留里使用五种社群软体跟朋友们联络。由于她完全不自拍所以并没有大量粉丝跟随。内容虽然只有食物的照片跟偶像资讯，不过我很佩服她这样的活动力。像我就只有安装与家人之间，还有因为隶属学生会才用得到的LINE而已。

「放榜的时间就快到了吧？」

「咦！啊，真的耶……！我开始有点紧张了！小光，怎么办？」

「这么重要的事情却直到我刚才问你之前都不记得，那应该没差吧……」

「呃，但小光害我回想起来了……」

「……我回来了。」

背后传来一道拘谨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另一个妹妹四叶就站在门口那边。

虽然与即将升上小学三年级的她之间有点差距，但很受久留里跟父母宠爱。我当然也是相当疼爱她。

「四叶，你回来啦。有淋到雨吗？」

「……我有把折叠伞放进书包。」

而且个性不同于一开口话就讲个不停的久留里，四叶极为寡言。

「你回来啦，四叶。刚才出去玩了吗？」

久留里也跑过来紧紧抱住四叶。

四叶默默地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妈妈呢？」

「在工作室吧。」

「我刚才在厕所前面看到她，但好像很忙……应该说一脸憔悴的样子。」

四叶发出「姆……」心有不满的声音。

妈妈的工作一旦忙起来就不太会离开工作室。四叶似乎对此感到很不满。

「我这就去叫她过来。」

说完我就站起身。久留里阻止了踩着小小的步伐想跟上来的四叶，并诱导她去看电视。

「四叶就待在这边吧。妈妈马上就会来了。」

来到妈妈的工作室前面时才发现房门半开，里头传来耳朵贴着手机讲话的认真语气。

「这里也想稍微呈现出一点近亲相奸的悖德感呢。哥哥因为罪恶感而无法直视妹妹的脸……就从背后式做到睡背式…………对，然后索性就豁出去让她变成仰躺并抓起双脚……噗嘎！请、请等一下！」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妈妈突然猛地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确认是我之后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糟糕，我门没关啊？还好来的是小光～」

「嗯。四叶也回来了，而且就快到久留里放榜的时间。」

「已经这么晚了？我处理完立刻过去。」

「好喔。」

对我举起单手做出道歉的手势之后，妈妈又继续讲电话了。

妈妈是人气情色漫画家。主要是画兄弟姊妹近亲相奸的主题。为此还没告诉四叶妈妈的工作内容。毕竟是在家里工作，所以大家都禁止四叶进入妈妈的工作室。虽然很可怜，但为了防范更可怜的事态发生，这也是无可奈何。

当我要回到餐厅的时候，玄关门刚好打开，只见爸爸慌忙地回到家里。

「我回来了！光雪，久留里放榜了吗？」

「五点放榜，还有二十分钟。」

「太好了，幸好有赶上。」

总是挺直背脊，姿势端正的爸爸是一名警察。我的身材以十六岁来说算是比较高大而且还在成长，然而爸爸的身形更是高大壮硕。尽管外表一副严厉的样子，爸爸其实是个很少生气，个性温和的人。

下午五点。全家人都聚集到客厅。

所有人都紧盯着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久留里的手机。

久留里白皙的纤纤手指滑动萤幕。上头陈列着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全家人都紧张地吞咽口水，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阵子，久留里大喊出声：

「这、这、这个！上榜啦啊啊啊──！」

爸妈纷纷说着「哦哦！」、「呀啊！」发出大声的欢呼。

「有耶！我上榜喽，小光！」

脸上扬起开心笑容的久留里拿着手机给我看。她的准考证号码确实在萤幕上散发灿烂的光芒。

妈妈拍了一下手说：

「恭喜你考上！小久！」

「恭喜你啊！久留里！」

「姊姊，恭喜……」

跟着家人的祝贺，我也接着对她说了「恭喜」。平常总是不太正经的久留里，现在也红了脸颊，眼角泛泪地紧紧抱着手机，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谢谢～心脏真的会有点受不了耶～」

「要吃蛋糕庆祝吗？」

「要吃蛋糕、肉，跟肉。」

「还要什么吗？」

「还要肉！」

久留里从今年春天开始，就要进入跟我同一所县立鹤苑高中就读。

虽然不是每年都有好几个学生考上名门大学的那种明星学校，但也是在我们家附近入学门槛最高的一间。讨厌念书的久留里，在国三这一整年真的十分努力。教她念书的我，可说是最清楚不过。

自己考高中时并没有这么紧张，也觉得落榜就算了。不过看到妹妹的努力得到回报，顿时放心下来的我显得有些恍神。

当我双手抱胸，愣愣地站在挂在厨房墙上的月历前方时，久留里从背后紧紧环抱过来。

「小光！」

「真是太好了呢。」

「嗯！为了跟小光念同一所学校，我真～的拼了命努力念书喔！」

「你表现得很好。」

「再多称赞我一点嘛。摸摸头。」

如此说道的她把头朝我靠过来，因此我也伸出手，让手指埋进她的发丝之间。飘逸柔顺的头发，愈是拨弄就愈飘散出淡淡的洗发精香气。

就这么摸了一阵子并将手抽离之后，久留里便一脸不满地对我噘起了嘴。

「……就这样？」

「……真拿你没办法耶。」

我再次胡乱摸着眼前的头。她顿时又露出眯细双眼，半张着嘴的幸福表情。

「……再摸一分钟。」

「好啦。」

再次摸头摸头。

「……再一下！」

「没问题。」

摸头摸头摸头摸头。

「再五十次！」

摸头摸头摸头摸头摸头摸头。

后来又追加摸了两百次。我基本上对家人都很纵容。

久留里伸手搭上我的双肩，要我弯下身来。

「小光，谢谢你喔。最喜欢你了！」

她开心地笑着如此说道，就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总算迎来久留里的开学典礼，这天一早天气很好。

后来成为一个难忘日子的这一天，早上的我还未曾料想到当天晚上竟会发生动摇自我的事件。

我跟几个住在附近，还满要好的老爷爷及老奶奶们一起做完广播体操之后，做着捡垃圾这项每日例行公事顺便慢跑。回家之后只见爸妈忙碌地做着出门的准备。

妈妈大声说着：「咦！去年还能穿的裙子变好紧！怎么会！」而完全没在听她说话的爸爸则是晃来晃去喃喃念道：「西装领带收到哪里去了啊？」

在这状况下，一看到坐在餐桌咬着吐司的久留里，我不禁愣在原地。

「久留里……你那颗头是怎么回事……」

「唉嘿嘿，好看吗？我昨天晚上染的。」

久留里那头及肩并拨到前方的头发漂过之后染成了金色。

「等一下就是开学典礼了，你到底在干嘛……！」

脑海中浮现久留里崇拜的主推偶像的身影。她有一张穿着某个舞台服装的照片上，戴着应该是假发的发色就是金发。我也记得久留里当初看到照片时，还做出了比平常更加兴奋的反应。

在惊讶得睁大双眼的我面前，久留里一如她的名字转了一圈（注：日文发音相同），还摆出招牌动作。

「……这样违反校规。给我立刻染回去。」

「也换上制服喽！好看吗？」

「听人说话！」

「小光，我穿这套制服好不好看？可不可爱？」

「……超可爱，也很好看。」

「谢谢。听了真开心呢。小光也跟平常一样很帅气喔！」

「久留里，你那个发型……是在模仿『桃桃乃』吧……看你一直在学她，莫非是想成为偶像吗？」

当我这么一问，久留里的表情愣了一下。

「讨厌啦小光～女神是用来看的，用来推崇的！虽然喜欢到极限时，想跟女神同化的病会发作，不过我对偶像这个行业及站在受人推崇的立场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站在感受可爱、耀眼跟感动的这一方啊。」

「……但我听说之前又有星探找你攀谈了吧。」

「喔喔，你听妈妈说的吗？我每次去演唱会或握手会都会被星探搭话，可是全都当场拒绝了喔，我又没兴趣。而且……小光，你是不是忘了我很不会唱歌？」

「啊，对耶……」

即使可爱的容貌足以凌驾于一般偶像，但久留里是个毁灭性的音痴。然而偶像是个并非只靠可爱外表就能做得下去的职业。幸好久留里是个音痴。听说演艺圈是个可怕的世界，我实在不太希望她以太过艰辛的职业为目标。

「……先别管这件事，你还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那头发色……」

「现在也没办法染回来啊，会迟到喔。」

这时走进客厅的四叶悄声说着「……姊姊，好好看」久留里听了就开心地比出胜利手势，像个演唱会上的偶像一样回应：「谢谢～！」

妈妈穿着开学典礼用的正式服装，走进来时也说：

「哇啊，小久这身打扮好好看喔。超级可爱～小光，她这样超可爱的，但就校规来说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唉，总不能迟到吧，我们快走了啦！小光要以在校生代表上台致词对吧？迟到可就糟了喔！」

我都忘了有这回事。原本预计要致词的三年级学生因为极度怯场，突然间拜托我代为上台。但比起这件事，我比较在意久留里的发色。

顺利换好衣服的爸爸在玄关前一看到久留里就惊讶地张大了嘴。

「久、久留里……你的头发是……」

「好看吧。」

「确实非常好看但对高中生来说不太好。去染回来。」

「所以说今天已经来不及了嘛。」

爸爸也跟她进行一段像我刚才那样的对话，然而现在确实也已经来不及做些什么，全家人就这样出门参加开学典礼了。

首先，从家里到最近的车站要徒步二十分钟左右。平常不是走路过去就是骑脚踏车，但今天是全家人一起搭乘巴士。接着搭两站电车，下车之后再从车站走十分钟就抵达目的地鹤苑高中。

由于鹤苑高中是由以前一座名为鹤苑城的城堡改建的学校，因此留下很多遗迹。校舍周遭围了一圈护城河，校门也几乎是城门。还有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宝藏传说，好像几年就会出现一次为了寻宝而挖掘校地的人。

今天在校门前摆了开学典礼的看板，许多学生跟家长都会在那边拍摄纪念照。我们家当然也在那排队，并在轮到我们时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时总觉得受到莫名的注目，仔细听了一下其他人在说的话。

从夹杂着「超可爱」之类，还有「头发」这些关键字看来，引人注目的就是久留里吧。

久留里……我这个妹妹确实非常可爱。她穿着跟留有日式风格的校舍一样，带了点日式元素的高中制服，那令人难以想像是应届新生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与那头发色相衬得吓人，而且可爱到惊天动地。一想到往后会有满脑子装着「好色」二字的男高中生们，像海蟑螂一样聚集到她身边，我的胃甚至现在就开始痛了起来。

开学典礼顺利结束之后，入鹿一家人一起回到家里。

「小光致词的时候超帅耶～！唉～爸爸，你有录影吗？」

「嗯。我录了喔。等一下接到电视上，大家一起看吧。」

「我今天累了，想说订披萨就好，老公也来选一下吧～」

「……打翻果汁了。」

「哇啊～四叶打翻果汁了～妈妈，这个洗得掉吗？」

「等等，我还在犹豫要点哪个披萨……咦？打翻在衣服上吗？」

大家都在客厅聊天，热闹到一时会分不清是谁在讲话，也充斥着典礼结束后的解放感。

后来披萨送达，所有人都在餐桌旁坐定之后，妈妈声音宏亮地宣布：

「那么，关于小久染发的家庭会议，正式开始～！」

可以听见久留里发出抗议的声音。

「学校那边感觉没什么问题喔。我说因为爸爸那边的曾祖父是混血儿的关系，所以天生就是这个发色，大家也相信了。」

竟然相信了喔……不，久留里的五官看起来确实没有特别像是哪一国的人，一头金发也莫名适合她，不会给人不良少女的印象。看她摆出泰然自若又堂堂正正的态度，说不定还真的会相信……不对，也可能只是让人不想吐槽而已。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毕竟是家人，我实在不知道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怎样。

久留里口沫横飞地进行反驳，表示如果把发色染回来，反而会被人发现自己一开始坚称这是天生发色的谎言，还很有可能会因为这样惹人反感甚至遭到霸凌。

毕竟一开始确实是说了谎，也只能算是自作自受吧。

虽然想尽可能说服她，结果妈妈一脸傻眼地说：「小久一旦自己下定决心就绝对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呢。」最后全家人都放弃了。

没错。无论说再多她大概都听不进去。久留里的自我意识很强。她从小就是这样，无论再小的琐事，只要自己下定决心就听不进周遭人的意见了。我们也只能放弃。说不定她过阵子就会腻了，不然也只能耐着性子多花点时间说服她。

我们家就像这样，即使会遇上一些小问题，依然是个和平的家庭。

我从小就最喜欢自己的家人了。

有些人到了高中生的年纪会觉得跟家人一起行动，或者重视亲情是种没出息的表现，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所谓家人，无论是好是坏，都是自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赋予而且无可避免的关系。

我有幸生在这个美好的家庭。有着只因为血脉相连就无条件爱自己的父母、仰赖自己的妹妹们，这让我觉得这个存在本身相当宝贵又珍惜。

这样的日子往后想必也会持续下去。这时的我对此感到无庸置疑。

然而……

开学典礼那晚，一度睡着之后又醒了过来。

看了一眼放在枕头旁边的电子闹钟，时间刚过凌晨一点。觉得口渴的我，避免吵醒家人而蹑手蹑脚地走向餐厅。不过隔着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里头电灯是亮的，也传来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看来是爸妈在一边喝酒一边说话的样子。他们虽然很少会到这么晚，但这本身是一件常有的事。我正想直接开门时，却因为听见的对话而不禁停下动作。

「那件事情……要什么时候讲才好啊……」

「不讲也没关系吧？而且还有小叶……我不想看到孩子们相处起来很尴尬。」

「但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吧。」

「也是啦。如果有必要用到户籍誊本时才突然得知，应该会吓一跳吧……」

「……你们在说什么？」

「……哇，呀啊！」

一看到进入餐厅的我，妈妈感到异常惊讶，装着啤酒的玻璃杯不小心打翻在桌上。还剩下半杯的琥珀色液体整个在桌面上扩散开来。

我将倒下的玻璃杯重新立好，爸爸也很快地拿了抹布过来擦。即使如此妈妈还是显得慌乱不已。难得看到平常总是我行我素又悠哉的妈妈，会慌乱到这个地步。

「光雪……我有话要跟你说。可以来这边坐一下吗？」

看着如此说道的爸爸，妈妈惊呼出声。

「咦，四郎……」

「果然还是该好好跟孩子说明一下。」

「但是……」

「别担心。光雪很可靠。我们家人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改变。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时，我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但又觉得好像必须继续听下去。

「其实……光雪跟久留里分别是我们跟前夫、前妻之间的孩子，并没有血缘关系。」

「……啥？」

身材娇小，外貌又亮丽的久留里确实跟我一点也不像。可是爸妈至今从来没有散发出那种感觉。而且这种重大的身世秘密应该是虚构故事专用的题材，因此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出现在我们这个气氛和乐融融的家庭。我们长得不像这件事，本来还以为就跟猫会带着截然不同的花纹出生一样，同时也有隔代遗传或返祖现象这种情况。难道不是这样吗……？

在陷入一片混乱的我面前，妈妈压低声音悄声说道：

「小光是我带来的孩子，小久则是老公带来的孩子。」

爸妈彼此都是单亲家庭的状况下在托儿所邂逅，当各自的孩子两岁及三岁的时候再婚。我是妈妈带来的孩子，亲生父亲跟妈妈离婚了。原因是对方在妈妈怀孕时外遇，离婚之后赡养费之类的一毛都没有拿。至今再也没跟他见过面，往后一辈子也不打算见面的样子。

然后，久留里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爸爸的前妻已逝。那个人是法国与日本的混血儿，也难怪久留里有着一副不太像是日本人的外貌。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听爸爸淡然地说着这些事。

也就是说，我跟爸爸还有久留里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我真的把你当自己的儿子看待。这点你有感受到吗？」

这点确实让我有相当深刻的体认。我的父亲就是这个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情，这件事都不可动摇。我坦率地点了点头。

「至于四叶……我想先对她隐瞒这件事。她还太小，现在没必要知道……」

「……也是呢。」

只有四叶继承了爸妈的血脉，也跟所有人都有血缘关系，维系住我们这个家。只要有她在，我们就是一家人。而且，虽然很自作主张，我也希望四叶可以在不晓得这种事的状况下跟我们相处。

「久留里该怎么办呢？」

「小久也还没必要知道吧！」

妈妈慌张地立刻回答。

「也是呢。」

我之所以同意，是因为现在受到超乎想像的打击，因此不希望她也体会这样的心境。

「确实……久留里说不定还没办法像光雪一样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对啊。而且小久最喜欢小光了……完全无法预测她如果得知这件事会做出什么反应，感觉有点可怕呢……因为受到打击而消沉还算正常……一想到她要是直接放飞自我……」

妈妈用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含糊地说着她的悬念。本来要不是在这样不经意听到的状况下，似乎也还不打算跟我说这件事，因此妈妈一直显得有些慌张。最后在场所有人都一致同意先不要告知久留里。

「爸爸、妈妈。」

听我唤了一声，他们都一齐朝我看过来。

「我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语气坚定地这么说，并站起身。

「光雪！」

「小光～！」

我们三个家人抱在一起之后，便就地解散。

回到房间的我，虽然茫然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勉强拉开书桌的抽屉。

我只要承受一定程度的压力就会采取某种行动。

从抽屉里拿出平板电脑跟绘图板，并开启绘图软体。

接着就一心一意地画图。这是我在这世上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私密喜好。

画图很开心，不用花什么钱就能轻松纾压。我平常死板的个性时常会压抑很多情绪，因此很常有像这样纾压的机会，绘图能力也就跟着渐渐提升。

我每次画的必定是可爱的女生插图。今天的心情很不平静，因此画的是穿着可爱女仆装的女性。

「小光是我带来的孩子，小久则是老公带来的孩子。」

妈妈刚才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侵蚀着脑内的缝隙。为了排除这道声音，我不断在绘图板上画画。这时爸爸的声音又挤了进来。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画着图。不断地画下去。丰沛的黑发。围裙的荷叶边。裙子的皱褶。用倾注灵魂画下的线勾勒出来。用带着愤怒及悲伤的色彩涂抹。

在这么做的同时，无数实际存在的家族回忆也在脑海中接连匆匆飞逝。

爸爸总是强悍又温柔的侧脸。我很尊敬身为警察的他，而且也以相同的道路为目标。然而我身上并没有流着他的血脉。说来婉转但就是个人渣的人物，才是我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的亲生父亲。

我不停驱动着笔，画下困惑的眼神、泛红的脸颊，以及微微张开的嘴，一步步勾勒出绝妙的表情。

自己体内是否流着并非那个清廉的爸爸，而是人渣的基因呢？不，这跟基因一点关系也没有。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画着这样的图呢？这不正是遗传自妈妈吗？

确定好光源画出阴影。用尽可能柔软的线条画出身体，仔细地描绘出衣服的阴影，并透过表情跟姿势及衣服的动作呈现跃动感。接下来也一再翻转整张画进行确认。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愈来愈扭曲，很难看得清楚。

有没有血缘关系一点都不重要。家人就是家人。

理性上明明是这么想，不知为何还是涌上像是怒火的情感，可以感受到微微沸腾起来。

我揉了一下眼睛，再次专注于绘画。

没错。现在要集中精神创作眼前的角色。

在想四处破坏的暴力冲动驱使下，我拼命地创作。

几小时后，在大半夜里画了好几张图层，完成「偷偷在女仆咖啡厅打工的音乐老师」这个设定的图。

她的名字是吉村绫乃。兴趣是搜集BL书籍，但为此花了太多钱才会偷偷到女仆咖啡厅打工，却被共事的男老师发现，这张精心完成的图就是画下她连忙想要逃开的瞬间。

平常我会立刻上传Pｉｘｉｖ，透过在那里得到的反馈减轻容易提升的压力值。毕竟是原创作品，点阅率并没有特别高，但前几天看到自己崇敬为神的绘师留言，让我的压力如冰一样轻易就溶解了。

享受画图这个兴趣的时候，对于在学校被说是太循规蹈矩的老古板，在家里被说个性太过认真的我来说，是得以从压抑之中解放的宝贵时间。

然而我把那天画好的图，连同心底的悲伤一起删除了。

为了逃离不管画得再好，只要看到这张图大概就会回想起来的记忆。

简直像是虚幻飘渺的沙画，但我深刻期望当图删除的时候，压力也可以一起消逝。

于是点击删除档案的按钮。

永别了，老师。

第一卷 第一章 展开高中生活的兄妹

开学后上课第一天。

整条路上都是满满的白色花瓣，樱花树上的花几乎都凋落下来，并长出点点绿芽。外面徐徐捎来凉爽的清风。

在这样明媚晴朗的春季早晨，我跟久留里一起走出玄关。

听爸妈坦言之后过了一晚。虽然没办法忘掉已经得知的事实，但想再多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我尽可能让自己不刻意去想这件事，希望就此渐渐淡忘。

久留里马上就在书包挂上一大串偶像的软胶吊饰跟周边商品的钥匙圈，一脸心情很好的样子调整着袜子。

「啊～好开心喔。」

「有这么开心吗？」

成为高中生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情吗？明明也才过了一年，我就已经回想不起来当时的心境了。

「嗯！出家门之后还能跟小光走同一条路上学真的超开心！」

「也是，你国中的车站在反方向嘛……」

「就是说啊！唉，我想手牵手去上学！」

「嗯，好啊。」

这么说道的久留里就抓住我的手。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出自恶作剧，她的手指就这么轻轻交缠上来。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牵过手。突然感受到一股冷颤窜了上来，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吓一跳的我立刻甩开她牵上来的手。

接着看向久留里的脸，一股奇妙的感受瞬间朝我袭来。

透亮的白皙肌肤。一双大眼及美丽的鼻梁。在这当中，还有着就像露出一点破绽似的，不会太过端正的嘴角。这本是多年以来看惯的容貌。

但染了头发，穿上全新高中制服的久留里，整个人散发的氛围骤变，看起来成熟许多。每天都在看反而没有察觉到的成长及变化，莫名勾勒出明显的轮廓。

这时，有些魅惑地扬起微笑的久留里，突然让我觉得看起来不像自己的妹妹，而是某个不认识的女生。

在转瞬间，我产生了「这是谁？」的念头。

这时宛如降下天启般的感受直击我的脑袋。

我跟久留里没有血缘关系。

由于血缘关系不是一种肉眼可见的事情，因此直到刚才为止，对于昨天爸妈说的事情我都只是彷佛看到一层表面，并感到困惑而已。但在这时候突然理解了。

我们不相像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会是亲兄妹啊？这甚至让我对于自己为什么至今都不曾对此抱持疑惑，认定彼此真的有血缘关系而感到费解。

在这当下我切身体认。这个瞬间，第一次在感受上理解到这件理智上来说本来就很明显的事情。

久留里跟我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想的时候，才会觉得本来很熟悉的妹妹突然像是个遥远的存在般，能清楚地俯瞰我们兄妹之间的关系。

而且与此同时，我才察觉一件重大的事实。

一般来说，兄妹不会手牵着手一起上学。

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会对此不抱持任何疑问地手牵着手，顶多只到国小低年级的年纪而已吧。实际上差不多从那时候到现在，我跟久留里的距离感都没有任何改变。然而现在感受到久留里的成长，从觉得她看起来像个陌生少女的瞬间开始，这就变成让人觉得非常不自在的异常举动。

我的思绪就这么暂停了几秒，像是被突然产生的感觉绊住脚一样茫然。

最后直到听见在道路上行驶的车子及各种空间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久留里一脸心情很好地笑着。

「……走吧。」

「咦？小光，牵手……」

「……不牵。」

「咦？」

「又不是小朋友了，这个年纪的兄妹不会牵手上学。」

久留里听见我这番正当的发言便愣愣地张大了嘴。

「什……什么啊～！你怎么突然这样讲？法律又没有那样规定！我们手牵手嘛！」

「有什么好惊讶的啊？」

「小光变得好奇怪！」

「不奇怪好吗，这是常识。」

「那跟我的常识不一样！哥哥跟妹妹打从一出生就是相同姓氏并住在同一个家。因此从出生的瞬间开始就已经是超越夫妇的存在了耶……！」

也是啦。在开学典礼前染成一头金发的家伙所认定的常识，怎么会跟一般的认知相同。

既然如此，我这个做哥哥的就更应该教会她何谓常识。我们兄妹的感情太好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到堪称异常的程度。

我那股追求「正确」的心，急忙地要求改正这个状况。

没关系。久留里也刚好成为高中生了，往后只要维持在适当的距离，持续培养兄妹关系就好。

到了高中二年级，我第一次下定决心要跟妹妹保持距离。

＊＊

妹妹与其他新生自此展开了耀眼的新生活，但我的高中生活并没有过得特别愉快。

我自从去年入学之后上课都是全勤，没有忘记带过任何东西，也没在走廊上奔跑过。成绩一直维持在前几名，也接下从国小开始就一直在担任的班长职务，并加入学生会，为了学校做各种事情，看到有垃圾掉在走廊上就会捡起来，看到墙上的海报快掉了就会重新贴好，品行端正地过着校园生活。

但从身边的人看来，似乎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认真又死板。

自从入学之后，周遭同学对我的评价好像一贯都是「难相处的家伙」，所以升上高中之后一直没有交到亲近的友人。

到了二年级换班时，大家不是在一年级时同班，就是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人，因此都不会太过紧张。第一天上课时，班上充斥着轻松的气氛。

在这状况下，我做好上课的准备，一个人姿势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入鹿同学……那个～」

朝着向我搭话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发有点乱，看起来个性温和并戴着眼镜的男同学，一脸伤脑筋地看着我。

「这、这里……是我的位子！不好意思！」

「啊，抱歉。」

因为茫然地在想事情，我好像坐到前一个座位去了。我起身之后他就一边点头致意，一边在我刚才坐的地方坐下。

明明是同年的同班同学，为什么说话这么客气……而且还在姓氏后面加上敬称。这种感觉应该比较接近在跟同班的留级学长姊说话吧。

从一年级开始，大家基本上跟我都是保持这样的距离感。

并没有特别惹人厌，但也没有受到大家喜爱，一直被人避而远之，这就是常态。

因此这样的我交不到朋友。

但我有感情融洽的家人，反正照我的个性也不适合跟同学瞎起哄。校园生活过得还算和平。接下来二年级的日子应该也会跟一年级时相去无几，就此平稳地度过吧。

然而，当天就立刻出现了超急遽变化的征兆。

到了午休时间，总觉得教室门口好像有股骚动便看过去，只见久留里就站在那里。

「啊！小光～！找到你了！我们一起吃便当吧～」

如此说道的她大大地朝我挥手。当我发现并轻轻挥手回应时，周遭突然掀起一阵嘈杂。

「小光是谁啊？」

「……该不会是指入鹿同学吧？」

「不不不，他这么硬派的人怎么可能会跟那种感觉很轻浮的女生交往啊。」

发现周遭气氛都为此感到困惑，我便站起身说道：

「那是我妹。」

所有人都睁大双眼，教室也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听见「妹妹？」、「不会吧？」、「难道他现在在开玩笑吗？」之类的声音。

「完全……不像耶。」

在人群中我听见这么一句话，不知为何涌上一股焦急的感觉。

我走到久留里身边并揽住她的肩膀。用明确的声音再次重申：「她是我妹。」然后久留里也说着：「我是他妹！」并伸手比出胜利手势。

周遭的人顿时大声吵嚷起来。

有够引人注目。这个妹妹也太引人注目了。

对于周遭的反应感到一阵颤栗的我，手拿便当就拉过久留里的手臂，快步走出教室。

然后就这么进到空教室里，一起打开便当。

「哇～是炸鸡耶！啊，小光，要不要跟我的芦笋培根交换？」

「不要。你给我把芦笋培根一起吃下去。」

「……好啦……」

「高中生活过得怎么样？」

「超开心喔！感觉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那就好。然后啊，久留里……」

「怎样？」

「……你不要……」

我正想说「不要这么高调」，但又仔细想了想。不，要染了这头发色的家伙不要高调也太不现实了。而且就算没有染发，这家伙的面容跟个性本身就是相当引人注目的类型。虽然说真的确实很希望她不要太高调，但久留里有自己的高中生活。妹妹这样享受着高中生活，我不想说出为了维持我平稳的日子拜托自制一下这种话。

「小光，你说不要我怎样？」

「没事。总之……你要认真上课喔。」

「好～」

吃完午餐回到教室之后，班上同学都在议论纷纷。

光是听到「有看到吗？」、「妹妹」、「入鹿」这几个关键字就能想像得到交谈的内容了。就连刚才不在教室里的人都看着我窃窃私语。

入鹿久留里是我高调的妹妹这件事相当引人注目。

由于我也无从阻止，这个消息转眼间就传了开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直接来找我说这件事。只是一直听到别人窃窃私语。这种感觉有点地狱。

「入鹿同学。」

听到有人叫我便抬头一看，只见同样隶属于学生会执行部的渡濑诗织就站在眼前。

她长得眉清目秀，成绩优良而且品行方正，是个全方位的优等生，也是有着纤瘦身躯、艳丽的黑色长发，以及一双明亮大眼的美女。

「今天要举办学生会的例行会议。你应该没忘记吧？」

这样说话的语气让人难以想像是个高中生，渡濑说起来却莫名适合。

「嗯。我当然会参加。」

「那就好。今天要讨论选举的事情，我怕你忘了才来确认一下。」

她只是用冷漠的声音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即使来打声招呼，也不代表就是朋友。

我跟她从来没有闲聊过什么，也不是多么亲近。更何况渡濑散发一种让人觉得她不会随便结交朋友的高洁态度。在女同学的圈子中，也看不出谁是跟她相处融洽的朋友。完美到毫无破绽，让其他人都不禁感到退缩。有一次曾不经意听别人说她是女版入鹿，所以说不定是跟我有点相似的类型，但不同于单纯只是被孤立的我，她应该是真正孤傲的个性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渡濑突然停下脚步并转过头来开口。

先是张开嘴巴停了一拍，但是立刻说道：

「能跟你同班是我的荣幸。往后也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目送渡濑离去的背影之后我也站起身，前去参加例行会议。

学生会办公室位在有别于校舍的一栋独立建筑物当中。那里原本好像是包含校舍在内全被市政府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的鹤苑城茶室。与设置了教室的校舍不同，没经过太大规模的翻修，还留有相当浓厚的日式风情。

打开门之后，大部分的学生会成员都已经到齐。

「入鹿来喽。那就开始吧。」

「大神会长还没来，还是再等一下吧。」

就像渡濑刚才说的，今天这场会议主题是要讨论关于五月底的学生会选举。

我在上一次的会议中确定被选为学生会长。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并没有太大的权力，而且几乎所有学生都对此没什么兴趣。所以执行部自己内部做出的决定大致上就是定案。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经过谨慎的对谈以决定人选。平常多少还是会开点玩笑的学生会执行部，现在也多少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就在这时──

「请问小光在吗～」

一个金发女生伴随着拉长音的语尾走了进来，所有人都微微张着嘴陷入沉默。

我按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抱歉……是我妹妹。」

「入鹿的妹妹？」

「不会吧？」

周遭的人又喧嚷起来，久留里则是说着：「小光，你为什么要道歉啊！」并噘起嘴来。

面对这里的状况，渡濑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露出一本正经到有点冷酷的表情对久留里说：

「对不起喔。我们现在在举办重要的会议，可以请你离开吗？」

渡濑的气场比一些不可靠的老师还要有威严。她与生俱来就是有着站在他人之上的强者风范。面对渡濑的警告，大多数人都会退缩吧。

但这世上还是有面对这种态度也完全不介意的人。像我妹妹就是如此。

「咦，我才不要～」

渡濑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一年级也能加入学生会吧。既然小光在这里，那我也要加入。」

渡濑把强势地一直想要闯进来的久留里阻挡在门口。

「这件事晚点再听你说，现在请你离开。」

「不要就是不要！我们是兄妹所以要一起行动！而且你是谁啊──！」

久留里像要逃离渡濑一样，跑到坐着的我背后。

渡濑傻眼地叹着一口气也随之走过来，并伸手轻轻摆上我的肩膀。

「入鹿同学，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啊──！太装熟了吧！你不要碰小光！会玷污他！」

「什么叫会玷污他啊！」

「不行不行不行──！」

这下糟了。我连忙起身抓住久留里的衣襟制止她。但久留里就像被牵绳拉住的狗，气势汹汹地对着渡濑叫个不停。

「抱歉，渡濑。久留里从小就很讨厌看到有女生碰我。」

「从小就……你怎么可以放养这种东西啊！认真调教一下好吗！」

「姆嘎──！你也太没礼貌了！把人当成动物一样！离远一点！你给我跟小光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离！」

「叽──！你这个……蠢妹妹！我叫你出去啊！」

「答错喽～！我才不是你的妹……呀啊！住手喔～！」

渡濑硬是把久留里拉走想赶到外面去，并与挥舞四肢不断挣扎的久留里开始动手动脚。在其他人纷纷为之骚动的状况下，担任书记的小川学长喊道：

「谁快来阻止她们啊！渡濑可是少林寺拳法的好手耶！」

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于是连忙上前压制住久留里。

「入鹿同学，你闪远一点！我要一击解决她！」

「等等，不要一击解决我妹妹好吗！」

「呼咕！」

渡濑使出怎么样都难以想像是少林寺功夫的锁喉技要置久留里于死地。我连忙想拉走久留里，但她尽管痛苦还是持续挥舞着手脚拼命挣扎。

久留里甩动的手直接朝我的脸打了过来。

「好痛！久留里！你够了！」

「嘎啊──小光！小光！我要被杀了──！」

「才不会杀你。我才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罪犯。」

「渡濑也冷静点！各位，拜托帮我拉开她们！」

我光是压制住久留里就使尽全力了，于是这么喊着希望他们可以帮忙压制渡濑。

目瞪口呆的其他成员们虽然回过神来，却还是没有采取行动。

「你们还在做什么！快点啊！」

「我会怕啦！」

「我也是！」

「我也是！」

「根本赢不了她好吗！」

「不，赢不了也没差，拜托帮我挡住她啦──！」

这下子周遭才总算采取行动，几个人一起冲上来拉开她们，才让这场女生扭打在一起的争执平定下来。

整个社办好一阵子都平静无声。只能听见几个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还飘出让人误以为这里其实不是学生会执行部而是柔道社的汗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抵达社办的现任学生会长大神学长就站在入口处，双手抱胸并眯细了那一双本来就很小的眼睛。

大神学长一点也不像是高中生。好像不管刮得多仔细，他的胡子到了傍晚都会长出来的样子，常有人看到他在午休时间勤奋地在洗手台刮胡子的模样。但他今天似乎连做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有，只见他的下巴现在也有点胡碴。以后应该是会变成圣诞老人的类型吧。

大神学长语重心长地说：

「……之前是选入鹿当学生会长，渡濑则是副会长对吧？」

「是。」

我跟渡濑端正姿势，点了点头。

大神学长按着眉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真的没问题吗……」

他发出像是对我们学校的未来感到不安的声音，但其他人都只是保持安静。

「唉！真的没问题吧！大家觉得呢？」

他睁大双眼，这次用洪亮的声音向大家问道。不过说真的，大多数人都不太想扛下这个职责，因此没有人对上会长的视线。

「会长～我干劲十足，可以加入学生会吗？」

「当然不行啊！」

渡濑的回答让久留里噘起嘴来。

「我又～没在问你～！」

「你、你这个嚣张的臭丫头！」

渡濑像个魔女一样说出在日常生活中恐怕不太常听到的台词，并再次表现怒火攻心的样子，周遭的人也连忙上前围住她。没想到渡濑是这么血气方刚的人。

＊久留里与家人

我最喜欢自己的家人了。

爸爸入鹿四郎。他是个警察。外表看起来就像只熊一样很有威严，其实是个性格平稳而且温柔的人。基本上很冷静，不过一旦碰上家人的问题，有时也会显得慌张。是个就连这种地方都很出色的父亲。

妈妈入鹿叶子。明明是个美人却有笨拙的一面相当可爱，动不动就会说些丧气话让人放心不下，但也是有着为人母可靠的一面，果然还是很喜欢她。其实妈妈画的情色漫画我全都偷偷看过了，每一部作品都既戏剧化又情色，真的超精彩。我暗自觉得妈妈是个天才。

妹妹入鹿四叶。虽然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偶尔露出的笑容真的可爱到太阳系都要爆炸的程度，我每天都要绷紧神经，就怕她遭人绑架。而且无论任何事情都想替她做。

还有哥哥，入鹿光雪。小光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小光从小去公园玩的时候，只要看到有垃圾掉在地上就会从书包里拿出塑胶袋，伸手捡起来。

国小、国中时到现在都是个名副其实的优等生。班长、组长、社长之类各种职责可以说是几乎都由他担任，上课从不迟到也从不请假，成绩总是排在前几名。早上会在自家附近一边慢跑一边捡垃圾，放学之后会到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去学习的剑道场练习，回家路上更像呼吸般四处帮助人。

对我来说，这样的小光是个帅气的正义英雄，也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我本来就不是个会想要特地去捡掉在公园的垃圾那种人。只会默默觉得反正又不是自己丢的垃圾，并事不关己地直接走掉。

但小光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即使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他还是极为自然地这么做。因为这样的他看起来非常帅气，因此我也跟着一起做了之后，开心的事情愈来愈多。也觉得很自豪。

没什么强烈的正义感，也不太在乎社会规范之类的东西，真要说起来算是不太正经的我之所以没有走上歪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无疑是受到小光的影响。

我从小就一直跟在最喜欢的小光身后，跟着他跑来跑去。

追着他一起进入同一所高中，也发现小光果不其然是个成绩优秀的班长，隶属学生会，品行方正但也是个出了名有点太过认真的死板学生。

虽然小光好像觉得我很引人注目，实际上是他才更受到瞩目，而且我也正因为是小光的妹妹，才会这么快就在校内出名。

他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自觉，其实在暗地里也很受欢迎。

大家只是觉得难以找他攀谈而已，事实上有很多人都想跟小光交朋友。

然而小光既认真又太死板的个性，让他很不会对他人敞开心房，所以总是交不到朋友。

因此一直以来能够正确理解并爱着他这个人的，也就只有我们家人而已。

就只有家人，对于无法与其他人融洽相处的小光来说，一直都是特别的存在。

我对于自己生来就是小光的特别存在的「家人」这点感到自豪，甚至还抱持着优越感。

第一卷 第二章 兄妹关系的修正

到了四月中，一开始还很紧张的新生们也都渐渐像个高中生了。在制服穿着以及喧闹的程度上，也一点一点不再那么客气。

我那个就读一年二班的妹妹也是，早就完全抛开对学校抱持的紧张感，久留里秉持着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与人很亲近的个性，好像已经结交到许多朋友，也认识了很多人。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在跟不一样的人聊天。毕竟久留里的容貌很引人注目。而且也具备吸引人的开朗魅力。就算只是默默地待着，想跟她交朋友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至于升上二年级的我，被同班同学及别班学生搭话的次数也飞跃性地增加了。

「入鹿同学！你妹妹想做爆米花，结果把理化教室弄得全都是爆米花！」

「好！我马上过去。」

「入鹿！你妹在上课的时候逃跑喽！」

「是。我马上去把她找回来！」

「入鹿同学！你妹妹在体育馆后面的树上下不来！」

「是猫喔！」

「入鹿同学，你能介绍妹妹给我认识吗？她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能！」

「别这样说嘛，哥哥！」

「谁是你哥！给我回去！」

找上我的时候，通常都是跟久留里有关的事。我也每次都要跑去处理。

但她是我的家人，这也无可厚非。问题在于遑论要下定决心修正我们兄妹之间的距离感了，成天被她耍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

久留里的「撒娇」还是一样很激烈。这个本来就宛如撒娇鬼化身的妹妹，最近因为自己体认到这有多么异常，更是觉得太过头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感，真的太近。

「啊，小光！原来你在这里！」

久留里大概有一半的下课时间会来二年级的楼层找我，找到之后总之就先跑过来说着「补给一下哥哥能量」之类莫名的话，并紧紧抱上来。然后就在抱着的状态下像狗一样嗅起味道。随后便抬起头来，开心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动不动就会握住我的手，她挺直背脊凑过来的脸，与我之间的距离总是异常靠近。

「小光今天的便当有什么菜？」

「打开就知道了吧……有春卷、炸鸡、起司、小番茄跟煎蛋卷。」

「唉嘿嘿。最喜欢结果还是会告诉我的小光了。最喜欢你。」

久留里依然紧紧抱着我，并笑着再次用头蹭了过来。她的动作就跟见到饲主回家的狗一样，然而本身是个美少女高中生。我能听见一旁几个不认识的男学生们不禁抖了一下，接着就开始交头接耳地谈论起来。

「哦哦，在校内竟然也好意思这么光明正大地亲热放闪啊。」

「没有啦，你看仔细。那是入鹿兄妹。」

「啊，真的耶。什～么嘛……原来是个兄控啊。」

我立刻面向他们那边说道：

「拜托！要讲坏话！好歹别让当事人听见！」

这样喊完，男学生们立刻就如鸟兽散。

入鹿久留里是个死忠兄控的事，转眼间就在众多学生之间传开了。而且还在持续扩散中。受到久留里撒娇的影响，将整个现况带往与我想要矫正的正常完全相反的方向。

久留里还是紧紧抱着我，抬起目光愣愣地看过来。

「久留里，在学校里不要太黏着我。」

「咦？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因为我们是兄妹啊。」

「这样很不好。一点也不正常。」

「世间上的哥哥跟妹妹，好像都会很正常地抱在一起接吻之类的喔。我甚至觉得我们还不够要好呢。」

「你到底是在哪里见识到那种不知廉耻的世间？」

「妈妈的漫画里。」

「不准看。而且在那些作品当中没有出现任何一对正常的兄妹。」

一般兄妹才不会像这样黏在一起。我想跟她保持更适当的距离感。

反而想知道自己怎么会至今都没有对这样的距离感抱持疑惑呢？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跟久留里从小就很要好，因此真的直到最近都没有察觉这点。但人并不是突然长大的。正因为是渐渐长大成人，才会掌握不到开始介意的时间点……照理来说从国中开始就会自然产生的距离并没有顺利地拉开。就像是放着每天都在用的书包出外旅行一星期，回来才发现竟是这么又脏又塌。恐怕就是这种现象吧。

「小光，头痛吗？要吃药吗？要一起去保健室吗？」

「不用……你快回教室吧。」

「嗯。掰掰。」

久留里跑着离开。中途还转过身来，朝我大大地挥着手。

我低调地挥手回应，并叹了一口气。

「入鹿同学，下一堂课要去音乐教室。再不快点会迟到喔。」

走在一旁走廊上的两个同班女生单手抱着教材，轻笑着这么提醒我。

「谢谢。」

向她们道谢之后，我便回教室拿课本。

总觉得最近身边的人对我的态度没有那么拘谨了。由于一年级时都被人避而远之，虽然这不全是坏事，但也有种被小看的感觉。即使总比让人觉得不易亲近，甚至害怕跟我相处还要好得多，却也令我感到相当困惑。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我的高中生活，正一点一点遭到久留里(妹妹)的侵蚀。

＊＊

「入鹿同学？你还好吗？今天学生会要集合喔。」

放学后，当我累到趴在桌上时有人对着我开口，抬头一看只见是渡濑。

「我们一起去吧。」

渡濑难得这么约我，两人便一起前往举办例会的学生会执行部的办公室。

「反正我们同班嘛……」

「咦？」

她突然间想说什么呢？我搞不太懂没有脉络可循的对话。

「因为我们同班，就算一起去也不奇怪吧？」

「…………也是呢。」

我这么回应之后，渡濑微微眯细双眼并轻呼一口气。

「这么说来，下课时间我碰巧看到……你妹妹又跑来二年级的楼层吗？」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点担心。你妹妹是不是有点像是跟踪狂？没问题吗？」

「……她……该怎么说呢，没事啦。她就是这样的妹妹。」

「从小就这样？」

「嗯。国小的时候也是，一天到晚泡在我的班上，有一次还以为打钟就会回自己教室，没想到竟然若无其事坐在缺席同学的位子上课……」

「真惊人啊。不过还是请她克制一下吧？学生会选举就快到了……在各方面还是得谨慎一点。」

「这样说是没错啦……」

久留里理所当然地想在二年级的教室里吃午餐。

她就是会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虽然没有明言禁止，但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做」的事情。学校这种地方会有排除异己，抹灭太突出的个性，想让大家变得半斤八两的倾向。然而与此同时，学校也具备只要内部出现一点纷扰，转眼间就会传染并扩散开来的特性。我也能明白渡濑想提出忠告的心情。

「但是……要出言阻止她……是一件满……应该说相当困难的事。」

「连入鹿也很难吗……？」

「嗯……那家伙个性自由自在却也很顽固，要是用错一点说法反而会更加恶化。她现在才刚入学不久，我想再过一阵子应该多少会冷静下来吧……」

「……要不要由我去说服她？」

「拜托不要动粗。她是我重要的妹妹……」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会和平地说服她。」

「不了……谢谢你。我会想想办法。」

得知渡濑是个血气方刚的人，我就不太想求助于她了。

要是真的这样做，想也知道结果岂止不只会变成火上添油，甚至还追加倒入石油跟汽油。而且关于久留里的事情，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求助于同学。她是我妹妹。所以这是我们家人之间的问题。

一进到学生会办公室，只见久留里已经混在里面。

她跟其他人一起吃着茶点，以久留里为中心的一群人当中有男生也有女生，大家和乐地谈笑风生。明明不久前才刚入学，与大家之间的关系却比我还更没有隔阂。这下子她肯定会赖着不走了。

「我喜欢的类型，应该是年纪比我大，个性又认真的人吧～」

与大家聊天的久留里很有精神地这么说完就注意到我。

「啊！小光～！我好想你喔～！」

「咳呼！」

久留里使劲地擒抱过来。她的气势强到让在我身旁的渡濑抽动脸颊，但其他人似乎是习惯了，并没有特别做出反应也没有吐槽。真希望他们不要习惯这种事。

久留里依然黏在我身上，并抬起一双大眼看向渡濑。

「渡濑学姊也要吃点心吗？我带了很多过来喔。」

「我才不要。」

「刚才听说学姊热爱红豆泥呢……有超好吃的点心喔。」

「……哪个？」

「你来看。据说是梦幻的大福喔！」

「咦！难道是那个很难买到的『繁星☆馒头』吗？」

「学姊知道喔？不愧是红豆泥控！」

渡濑轻易就被她的步调牵着走了。竟然这么简单就输给她带来的什么红豆泥。

最近渐渐发现渡濑是个比起她给人的印象还更单纯许多的女生。久留里也是，虽然性情急躁，但基本上是个不会记仇又容易与人亲近的类型，因此两人很容易就打破隔阂了。尽管在第一次见面时陷入一触即发的状况，说不定她们相处起来其实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久留里就拿了一颗巨大的大福回到我面前。

「来。小光，啊～」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久留里再次把大福递到我的嘴边，于是我伸出了手。

「……啊～」

「我自己吃。」

这么拒绝她之后，久留里露出生闷气的表情。没想到她认真起来了。

「小光，张开嘴巴！」

「呼嘎姆！」

久留里拼命把一大颗大福塞进我的嘴里。柔软的大福塞满整张嘴，压迫到难以咀嚼，甚至阻碍到呼吸。这让我猛烈地呛咳起来。

「等等，这样会害入鹿同学窒息吧？」

渡濑连忙过来想替难受的我顺一顺背部。

「啊！刚讲完就马上想去碰他！不行啦！」

「唉，你……你不要把人讲得好像色老头一样好吗？」

「不能碰小光啦！」

「哼。你愈是这样说我就愈想碰他了。」

渡濑毫无意义地抱住我的手臂。

「不、不行！不可以不可以！」

久留里连忙想把她拉开，但是渡濑使劲抓着怎样都不肯松手。久留里气得满脸通红，还「唔嘎唔嘎」地喊着，十分拼命。

妹妹啊。真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么无聊的事情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嘴里塞满大福还拼命想办法呼吸的我，才真的是泪眼汪汪。

「啊啊讨厌啦──！你不要黏在他身上！」

这确实不是黏在我身上。绝对是对我使出了某种锁喉技。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我的肩膀跟脖子都有点痛。

「尼们两隔！住手齁！」

期盼这样难以听懂的呼喊可以想办法制止她们，这时渡濑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松手了。

「对、对不起……」

不知为何，渡濑一副消沉的模样。我很少看到她这种反应，不禁感到有些困惑。其他社员也都睁大了双眼。

我朝久留里瞪了一眼，她一开始还态度强硬地瞪了回来，最后终于沮丧地低下头去。

「呜呜……对不起。下次我会拨小块一点再喂你吃……」

真的拜托小块一点，但重点不在这里。

回家路上，我对久留里谆谆教诲一番。首先是关于大福很可能成为凶器或死因这点。除此之外，她也必须再更加尊重社会规范。话虽如此，久留里的个性既顽固又急躁。要是说得太严苛，她可能会闹起别扭。因此我婉转地用柔和的说法告诉她。

「总之……你日子能不能再过得平稳一点啊？」

即使我用柔和到像粥一样的说法，久留里还是噘起了嘴。

「咦～我过得很平稳啊。」

「……是吗？」

我紧紧注视着她的双眼，久留里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表情。

「虽然发色是高调了一点……也会闯进学生会……但除此之外就只有每当在校内看到小光时跟你打招呼而已啊。」

「你还在上课的时候跑出来了吧？」

「那是因为看到窗外有个老婆婆独自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结果跌倒了。觉得很担心才会跑去看看状况。」

「都几岁了还爬到树上去了吧……」

「因为有小猫下不来啊！」

「你是少女漫画的英雄吗！」

「这些全是学小光做的嘛……我不能坐视不管啊。」

「即使你趁乱把这些讲成像佳话一样，我绝对不会在理化教室做爆米花。」

「那只是跟朋友在闹着玩……我不觉得这是多么穷极凶恶的事。」

「你也太常来二年级的教室了。」

「咦～那又不只有我，也有很多其他年级的人过去啊。」

「唔唔……」

确实久留里在不好的方面会格外显眼，不只是因为行动而已。单纯是她的容貌很引人注目。要说是偶像魅力也行。所以即使只是一点小事也会闹得很大。

「即使也有很多人不这样想……但我只要在学校之类，不是在家里的地方看到家人，就会觉得很放心也很开心啊。」

「这点我也能理解啦……」

「你能明白我有多高兴吗？」

「我知道你很高兴，但好歹节制一点。」

久留里不满地说着「咦～」并皱起眉头露出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而且啊，被认定是兄控之后就没什么奇怪的人靠过来了。这也帮了很大的忙。」

「这样啊……」

到了高中生的年纪，很多人会情窦初开。再加上我妹妹是宇宙级的可爱，即使个性相当难搞，但理所当然很受欢迎。久留里的兄控行径，似乎也起了阻隔想随便靠近她的轻浮男学生的功能。如果有奇怪的虫子想靠近可爱的妹妹，我当然也会尽全力排除对方。因此她利用哥哥当作自卫的一环，反而令我感到佩服。

「你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嘻嘻。我最喜欢小光这种个性了喔。不过除此之外的地方也全都喜欢。」

总觉得是被她的花言巧语说服了。而且，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劝告她任何事情。

＊＊

问题不只出在学校里而已。久留里是我妹妹。既然是妹妹当然也会回到家里。

「啊，小光在下厨！今天是小光煮饭吗？」

「对啊，妈妈现在工作忙不过来，爸爸也会比较晚回家……喂，不要缠上来！我手上拿着菜刀耶！」

「好久没吃小光煮的饭了呢。」

「住手喔。抱这么紧我会切断手。」

「哥哥的饭。」

看到久留里从背后紧紧抱过来，四叶也跟着有样学样。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拿着菜刀的视线晃动起来。危险到不行。

「饭饭、饭饭……！」

「饭饭～」

「你们两个太碍事了！给我去那边看电视或影片！」

「好啦～」

我这么一喊，妹妹们这才总算离开并走向客厅。

就只有在父母特别忙碌的时候，才会由我来煮晚餐。

今天除了白饭之外，准备了很多猪五花炒白萝卜，以及加了葱跟油豆腐的味噌汤。还有妈妈事先做好的胡麻拌红萝卜与腌渍小黄瓜。

当然还是妈妈煮起饭来格外熟练。由于我只会做些不会失败的简单料理，因此菜单变化相当贫乏。今天还有妈妈的常备菜可以配，但平时只会有一道配菜而已。这也让我默默感受到自己对料理不太讲究，而且也没什么天分的事实。

即使如此，妹妹们总是笑眯眯地吃得很开心的样子。

看到久留里喝下味噌汤后心满意足地呼气的模样，还有看着四叶吃到鼓起的双颊，就会产生幸福的感觉。爸妈也会开心地称赞自己帮了大忙。为了家人做些什么是我最能感受到满足的时候。

吃完饭后，当我在整理餐桌时，看到四叶正准备外出的样子。

「四叶，你要去哪里？」

「想吃冰……我去买。」

晚上七点。她才刚升上国小三年级。能不能让孩子在晚上自己一个人去便利商店买东西的判断基准，会因为每个家庭的方针及孩子的资质而有所分歧，但离我们家最近的便利商店也要走上十分钟左右。何况四叶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很多。我还是尽可能不想让她在容易遭到绑架或碰上变态的时间点外出。

「我晚点再去买给你。」

「但是……我想自己选。」

四叶噘起嘴来，这时久留里突然介入这个话题。

「我也想吃，四叶，我们一起去吧。」

「姊姊……喜欢你。」

「我……我也喜欢四叶……最喜番你惹！也喜欢吃冰！」

久留里一脸欣喜的样子，紧紧抱住四叶。

「要是久留里跟着一起去，肯定会买很多没必要的东西。放在柜子里的餐费可不是拿来买点心的钱喔。」

「既然如此，小光也一起去不就得了。」

像在抱玩偶一样把四叶紧紧抱住的久留里这么一说，四叶也跟着点点头，结果就变成三个人一起出门去买冰。

穿过天黑之后飘散着烤鱼及咖喱香气的住宅区，我们一起朝便利商店前进。

走到斑马线前时，四叶朝我伸出手来。

「哥哥……牵手。」

「咦，喔。」

从她念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就一再叮嘱要跨越车道时一定要牵住手，所以到了比较大一点的现在，这个概念还是根深柢固。

牵起四叶的手之后，不知为何久留里也握住我另一边的手。

跟四叶牵手感觉就很自然，但跟久留里就觉得很不对劲。这也是理所当然。她们年纪差了很多。不过要是只拒绝她，又会像是差别待遇一样，感觉有点可怜。我这么想着并看向久留里。

久留里的眼神也正朝我瞥过来，一对上视线，她就一副如自己所愿一样扬起窃笑。看到她这副表情也让我察觉……这家伙就连我这一连串的思绪都看透了还故意这样做。

「嘿！」

我松开手之后，她立刻发出「咿──！」的哀号。

「为什么只松开我的手──？」

「谁要趁乱跟高中生妹妹牵手啊！你已经不是牵手的年纪了！」

「咿──！这是年纪歧视──！」

如此喊道的久留里还是想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动作俐落地避开，然而就在我们持续进行攻防时，才发现四叶不见了。

「等等，四叶呢？」

「咦？人呢？」

我们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她在便利商店内挑选冰品的身影。

「四叶！」

「四叶，你不可以自己先走啦～」

我们慌慌张张地进到店内并走到她身边，她只说了一句：

「……哥哥姊姊都太慢了。我已经选好喽。拿去。」

四叶露出相当成熟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并将选好的冰品交到我手中。

回家之后当久留里跟四叶去洗澡时，我也开始洗碗，接着将傍晚先拿去洗的衣服拿出来摺好，这才总算能喘口气。

来泡杯茶喝好了……好想休息一下。当我这么想并正要在椅子上坐下时，浴室那边传来一道呼喊。

「小光～我忘记拿毛巾了～」

「……我拿过去。」

当我走到更衣间的时候发现浴室的门是开着的，由于不经意瞥见一片肤色让我当场愣了愣。想顺手把门关起来时，浴室里就传来埋怨。

「啊～！小光，不要把门关起来啦。热气都闷在里面耶。」

简直像是完全不具备人类应有的谨慎。不只是这样，久留里还会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换衣服。以一个高一女生来说，这应该是满有问题的举动。

我将毛巾放着，便叹了一口气离开。

做完家事，自己也洗完澡之后，这次又被叫去客厅。

「小光，你也来陪我一起看小町新歌的MV嘛。」

萤幕上只见久留里喜欢的偶像团体正在唱歌跳舞。这支MV我已经看了超过二十次。

坐下之后，四叶就坐到我腿上，三人一起看了影片好一阵子。

明明没有兴趣，但我跟四叶都能说出所有团员的名字跟昵称，也对团员的代表色还有喜欢的食物瞭若指掌。不仅如此，还能清唱出道曲。前阵子爸爸还一边刮胡子一边哼她们的歌。家人带来的影响真是太惊人了。

这时才看已经刷完牙的四叶打了个呵欠，没想到她马上睡着，我便将她背到寝室去。

回到原本的地方坐下来之后，久留里便若无其事地坐到刚才四叶的位置，也就是我的大腿上。

「……久留里，下来。」

「小光太偏心了吧！我跟四叶到底哪里不一样？」

「大小跟年纪啊！给我下来。」

我态度强硬地这么要求。必须矫正这个太过靠近的距离感！

马上就说「不要！」的久留里依然坐在我的腿上，甚至转了一圈变成跟我面对面的姿势。而且还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脖子。

「小光。」

彷佛瞪视一般朝我看过来的脸端正得惊人。看起来有点湿润的大眼就在这么一瞬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过我也因此察觉到危机感。

「久留里……放开我。」

「不要不要！我们明明是兄妹！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想像一下好吗！假设一对五十岁跟五十一岁的兄妹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很异常吧！」

「姆唔唔唔唔！一点也不奇怪啊！」

很干脆地大声说出这种话的久留里张嘴就朝着我的脖子一口咬下。

「好痛！你干嘛啊！」

「啊，抱歉……突然有点火大，才忍不住就……」

这么道歉之后，她接着又舔了同样的地方。湿滑的感触跟一股颤栗的感受窜过脖子。

「唔喔！不要舔！」

「因、因为你说很痛啊……」

要是双腿间在这状况下产生反应，往后的日子就再也不用活了，为此感到焦急的我伸手穿过久留里的腋下，将她抬起来放到沙发上。

久留里一直反覆哭闹着「呜哇～好过分好过分」并夸张地倒在沙发上，但过了一阵子就动也不动了。

「久留里，回房间睡啦。」

「我好想睡……小光背我……」

当然了，小时候我也曾背过睡熟的久留里回到她房间。应该说，直到最近也都不觉得介意。然而一般来说应该不会对高中生的妹妹做那种事吧。

「既然醒着就自己走回去。」

「我已经睡着了……」

久留里一动也不动。

「你自己走回房间睡。」

「你之前明明都不会这么冷漠。」

「以前你又还没长这么大！」

「我讲的是不久前好吗！」

「……看来你没有很想睡嘛。」

「…………」

我这么一说，久留里就马上装睡。我依然站立并紧盯着她看，后来她便喊道：

「唔嘎啊──！算了！我就在这里睡！直到秋天之前都不要来叫我！」

「……真拿你没辙。」

结果还是我屈服了。

做出要背她的姿势之后，明明刚才还在说想睡，却立刻就攀上我的背。

「小光、小光。」

「咳呼……好痛苦。不想从楼梯摔下去就拜托你不要勒住我。」

「因为我最喜欢你了啊～！」

「你不是说想睡了！」

「这也没办法啊。再说了，妹妹本来就是跟在哥哥后面才出生的。因此所有妹妹都可以说是哥哥的菁英级跟踪狂……」

一点也不会没办法，而且这样讲对世上一般的妹妹们都太失礼了。

即使如此，久留里好像是真的满想睡的，她的头埋进我的颈窝间，稍微安静下来。

咚、咚、咚──我缓缓地踏着一阶一阶的楼梯向上走去。

这时传来久留里像是跟呼吸一起吐出的细微声音。

「唉。」

「嗯？」

「……小光是我的哥哥对吧？」

「……对啊。」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有事情瞒着她的罪恶感，让我不禁解读到更深的层面。

虽然在转瞬间感到焦急，但立刻仔细思考了一下。不，久留里应该不会因为这样就察觉我所隐瞒的事情。

不能老是像现在这样折服。我必须秉持着强烈的意志才行。

这么想着的我再次激励自己要修正这样的兄妹关系。

没事的。说不定是因为现在才刚开始这么做，所以她才无法谅解，但只要再过一阵子就会习惯新的距离感了。

隔天晚上。当我在沙发上看书时，久留里满脸笑容地从背后走了过来。

「小光！」

「什么事？」

我一边翻书，一边这么回答。

「小光是我的哥哥对吧？」

「……对啊。」

「那今天就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吧！」

我惊愕地转过头去，嘴也张得老大。

天啊……

明明是这么拼命想要矫正，但就像要跟我的言行较劲一样，不知为何反而是久留里撒娇的等级更加提升了……

「感情融洽地一起洗澡！」

「我不要！怎么可能一起洗啊！」

「你就可以跟四叶一起洗吧？」

「……嗯──毕竟她才八岁啊。如果无论如何都有必要的话是可以。」

「那为什么我就不行？我们一样是你的妹妹耶。」

「因为你这个妹妹已经是高中生了。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讲就算是弟弟也会拒绝……一般来说只要超过十岁左右，兄弟姊妹就不会再一起洗澡了吧。」

没错。就算是亲妹妹也一样。大多家庭都是如此吧。当然应该也是会有例外，但正因为偏离「大多」的范畴才会称之为例外。虽然我也不是那么清楚其他家庭的内部状况，不过相信一定是这样。

「今天好想一起洗喔～」

「我不要……毋妄言！」

「为什么要讲奇怪的古文啊？没什么好在意的吧？我们是兄妹耶。」

「我们以前也没有一起洗过澡吧！为什么要把距离感变得这么莫名其妙啊！这样很奇怪吧！」

「奇怪的是小光好吗！」

「咦！」

「你最近……很奇怪啊。」

我确实是有所改变。体认到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之后，就对兄妹间的距离产生疑问，而且突然变冷静的人是我没错。

但这并不是变得奇怪，只是变得正常而已。

以前我都是不抱持任何疑问地跟她融洽相处。如果想法还跟之前一样，这时候的我会若无其事地说声「嗯，好啊」就跟她一起洗澡吗？那样也是满可怕的……总觉得难以想像以前的自己，感觉跟另一个人一样。

结果我随便蒙混过去，逃回自己的房间了。

状况并没有朝着意料之中的方向发展。岂止如此，异常的程度还愈来愈严重。我一本正经的精神，因为无法将这件事朝着正确的方向矫正而发出哀号，也累积了不少压力。

于是拉开抽屉，拿出平板。

接着就是专注地拼命画图。

这个角色的名字是桧山真琴。

担任棒球社经理，同时暗恋着队长，个性有如女中豪杰，是个短发的巨乳女生。然后这张图所画的是当她在社办里紧紧抱着队长的制服时，突然有人闯进来的那个瞬间。

＊＊

学生会选举的日子渐渐逼近。虽然几乎都只有形式上而已，还是该绷紧神经。

那天早上，久留里说要去参加社团活动，于是先出门了。

后来当我到校的时候，学校里呈现一片异常的光景。

校舍里到处都贴满附上我照片的宣传海报。

「这是怎样……」

这时听见像是将我的心声直接说出来的声音，于是朝那边看去，原来是生物老师冈田。

「入鹿，我知道你对选举活动抱持热情，但不要贴在规定以外的地方。」

「不，这不是我贴的……」

「我也在想你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如此一来会是谁贴的啊？」

我们双手抱胸沉思了一下，还是不知道做出这种事情的犯人会是谁。总之，先将贴得到处都是的宣传海报一张张撕下来。不过数量真的太多了，而且还会在撕下来的地方重新贴上新的海报，总之迟迟无法全部撕完。

到了下课时间，当我再次到各处去撕海报时，久留里便跑了过来。

「小光！有人在到处撕掉我贴的宣传海报！这算是妨碍选举……咦，你在做什么？」

「在撕海报。」

「为什么？」

「因为除了规定的地方都不能乱贴。」

抬头看过来的久留里身上正挂着「支持入鹿光雪成为学生会长！」的竞选背带。

「是你啊……」

「咦？是我喔。怎么了吗？」

「不用做这种事也没关系……而且这个！这设计不管怎么看，我都像个通缉犯耶！」

「啊，是吗？真的耶。啊哈哈哈！」

这似乎戳到久留里的笑点，只见她笑翻了过去。

「还有，也有人表示『尽管是自家人，但一个不是学生会成员的人这样公然行动，观感不太好』。」

「咦～说这种话的是哪个家伙？也太讨人厌了吧！」

「这不是重点！」

去找大神学长商量时，只见他在走廊上的洗手台刮胡子。

「喔喔，嗯，我也有看到这个宣传海报。设计有点不太好耶。」

大神学长端详起宣传海报并如此评论。

「而且这张照片看起来也有点像个狠毒恶棍……没有更上相的照片吗？」

有点像个狠毒恶棍……这让我体认到并非所有形容只要加上「有点」就会比较温和。

「不好意思。这是我妹妹做的。」

「嗯……」

大神学长朝着躲在我身后的久留里瞥了一眼，深深领会般点了点头。

「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咦？」

「学生会的二年级成员当中，除了你跟渡濑以外无论好坏都是比较低调，个性也缺乏霸气吧？像这样积极做宣传也不是一件坏事。」

「但她不是学生会的人……」

大神学长用毛巾擦了擦脸，就走进教室拿出一张纸交给我们。

「只要正式加入学生会就好了吧。」

久留里动作敏捷地立刻接过那张纸。

「如、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尽情公然支持小光了对吧！」

「真的没问题吗？学长？这样真的好吗？学长！」

「……嗯，反正只要你握紧缰绳……」

「耶～！谢谢学长！」

握着这么凶悍的马的缰绳，真的不会一起跌落悬崖吗……

我怀着这种不安的心情看向妹妹。只见她露出更加煽动我内心不安的满脸笑容。

「小光！我会努力宣传喔！」

这是为什么呢？真希望她不要太努力。或许是这样的心境表现在脸上了。久留里微微皱起眉头。

「我……想帮上小光的忙啊。」

这句话使我恍然大悟。

久留里的言行再怎么不正经，我也知道她这句话当中不带一丝虚假。

尽管久留里的海报品味很有问题，即使如此除了照片以外，其他地方都是手写的。至少这样拼命的态度很值得嘉奖。

「呃……谢谢你。」

「不客气！」

闻言的久留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开心地扬起满脸笑容。然后见她又想贴过来，我便将其推开。

「姆嘎──！为什么啦──！」

我并不是讨厌久留里，站在兄妹立场也很疼爱她。不管怎么说，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会为自己拼命做到这种地步。对于她付出的努力，我也想好好疼爱一番。

但为了脱离这种异常的状况，认为必须保持距离的想法也确实存在，而我的心就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家人很重要。是很重要的存在。然而这样太不对劲了。一点也不正常。应该矫正才对。

就在那一天，我画的图又增加了一张。

鸿上绘梨──从小就过着大小姐生活的她，第一次独自溜出宅邸去买东西时的插图。她想在自动贩卖机买碳酸饮料，紧张地从钱包里拿出零钱准备投币。我面露相同的表情完成这张插图。

创作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可思议，画作累积愈来愈多时，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嗜好也会跟着浮现出来。

看过自己画的每张图，就会发现所有角色在设定上都有弟弟或是妹妹。换句话说，都是姊姊。

看来我应该是对于自己在现实中不存在的「姊姊」抱持憧憬。而且这些姊姊角色大多都是身处狼狈或困惑的情境之中。这也能让我窥见自己的癖好。

相反的，我完全没有想要画妹妹角色的意思。创作在某方面来说，性冲动是不可或缺的。正因为现实生活当中有妹妹，才会「萌」不起来。同时甚至觉得不能抱持着性冲动画下妹妹角色。

＊久留里觉得不太对劲

我最近有个小小的烦恼，那就是哥哥的态度变得莫名生疏。

一开始是拒绝牵手。而且不仅如此。从那天开始，总觉得至今从来没有表示过的「不愿意」开始混入生活之中。像是走在身边时相隔的距离、接过东西时的小动作、视线延伸的方向、那道视线停留的时间，跟以前相比全都变得有点不一样。

对象如果换作是同班同学，这样的距离感或许还算恰当，但绝对不是在面对多年来感情融洽的妹妹该有的态度。感觉就是如此生疏。

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为什么要疏远我呢？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会不会是小光的内心层面产生了变化？虽然想了很多，也经过一番仔细观察，还是没有太大的发现。

小光的言行从旁人看来并没有出现多大的改变。就整体来说，确实是一如往常。他既没有无视我，也会担心我，还会照顾我。然而态度确实变得生疏，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比拉得比以前还要远。

小光的内心已发生某种变化。而且往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变化。这在我心中产生莫名的焦躁感。

我常被人说是兄控，但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也同样喜欢自己的妹妹跟爸妈。深信这种强烈的情感是针对所有家人，所以可以称为「超级家人控」。

然而遭到小光的拒绝，让我像是要与之对抗一般，产生了非比寻常的执着。

看在他人眼中是怎么想的、就常识来说是怎么样，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

想牵手的时候就牵手，想紧紧抱住的时候就紧紧抱住。换作他人就无法原谅，可以没道理也没有特别约定就能尽情撒娇，同时也是相当重要的存在。我觉得这就是家人。我并没有被小光讨厌，但是因为常识之类的理由遭到拒绝这点，让我无法忍受。

即使如此，小光最近好像很难理解我的想法，一有机会就只会满嘴「常识、常识」，态度也变得愈来愈生疏。

产生了小光好像要逃去远方一样的危机意识，让我最近也渐渐失控了。

「小光！我们一起回家吧！」

「小光！你要去哪里？我也要一起去！」

这是怎样的心情啊？是那种察觉男友变心，还强烈地产生对方差不多要提分手的预感，即使如此依然想尽办法维系这段感情并纠缠不放的感觉吗？我没交过男朋友就是了。

「小光！你要去厕所？我也一起……」

眼前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种时候，不知为何让我产生了像被抛弃一样的悲伤心情。情绪完全起伏不定。

「小、小光……」

我在自家的厕所前面蹲下来，不禁感到一阵鼻酸。

唰──咕噜咕噜。听到流水声后，小光也出来了。然后见到我在一旁快哭出来的样子，不禁吓得脸色一变。

「久留里，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都、都是小光……」

「嗯。」

「跑去……厕所了啊～」

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小光理所当然露出一脸困惑不已的表情。

看小光叹着气开始拿肥皂仔细地洗手，我便紧紧环抱上去。

小光依然面向前方，悄声说道：

「久留里……不要动不动就抱上来。」

啊，又来了。

这就是以前不曾有的拒绝。使我感到焦急不已。

小光并不是讨厌我。这点我很明白。

他的那种态度，是成长的过程中会出现的那个。说不定就像是「都已经这么大了，就要会自己换衣服喔」、「已经可以自己剪指甲了吧」、「橘子皮自己剥」这类的东西。

「不要！我想紧紧抱住的时候就要紧紧抱住！」

「嗯。我就知道你不会听。」

总觉得他对我的感情也是像那样的某种东西。

世上好像有种状况叫「行为退化」。

这是指当一个幼儿期的小孩，面对有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出生时会对父母做出的行动，希望能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从而做出让人伤脑筋或过度撒娇的现象。我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也跟这种状况很相似。这当然只是举例，而且我自己也做得到，但现在既想要小光帮我剥橘子，也希望他能帮我剪指甲。可以帮我刷牙，喂我吃饭。这样的念头充斥着内心。

他对我愈是生疏，在我心中想要撒娇的欲望跟要求也会变得愈大。

即使如此，小光的态度也不是把我拒于千里之外，有些瞬间我也会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因此到了最近，我愈来愈搞不懂究竟是自己撒娇过头，还是小光的拒绝变得太强烈。

第一卷 第三章 兄妹一起上宾馆

那天，久违地陪久留里一起去参加她女神的演唱会。

她还是国中生的时候，我或者爸妈一定会陪同参加。到了最近她有时会自己一个人去，有时也会像上次一样，跟因为喜欢同一个团员而变成朋友的女性一同前往，但今天要去的地方比较远一点，因此是由我陪同。

「真是太棒了……歌单全都还在脑内播放……得再去叔叔那边帮忙赚钱了……」

久留里为了这天而到务农的亲戚家帮忙，储备资金。一想到她忙得浑身泥泞赚人热泪的努力就让人想替她加油。

我们走出会场时，发现外头下起倾盆大雨。

等了一下这场天气预报中没有提及的降雨，然而还要顾及电车的时间，结果只能淋雨前往车站。没想到好不容易到了才发现电车因为车辆故障而停驶。看着电车迟迟没有要恢复营运的迹象让人涌上一股焦躁，于是我跟久留里就在车站内的便利商店买了伞离开车站。

只要到前面三站就有行驶的电车，于是决定朝着那个车站走去，末班车却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开走了。

「没办法了……虽然还很远，就请爸爸或妈妈来接我们吧。」

「咦？爸爸今天值晚班喔。」

「那找妈妈……」

「她不是在赶截稿吗？找她过来说不定会害她来不及交稿喔。」

搭计程车回家加上夜间加成恐怕随便就会破万圆，但也没辙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久留里发出没出息的哀号。

「小光，我累了。想洗澡也想睡觉。马上就想睡觉……」

久留里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伸手指向附近一栋建筑物。

「啊……就住那里吧！」

「那里吗？」

「嗯！比起全身湿答答地搭计程车回家，还不如好好在床上睡一觉比较好！」

久留里手指的前方坐镇着一栋像是西式城堡一样的建筑物。

「……那是宾馆耶！」

「我知道啊。反正我们是兄妹，没差吧。」

「那不是兄妹一起去的地方吧！」

「我才要问不然除了小光，我要跟谁去呢？当妹妹想住看看宾馆时，也只能跟哥哥一起进去了吧？」

绝对没有什么「只能这样做」，但我也能明白她想说的意思。对她来说，我确实是在单纯感兴趣想进去看看的时候，与其说是安全，应该说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差错的对象。

「再说了，家人一起去住旅馆或饭店之类的也很正常，而且平常本来就是睡在同一个屋檐下，觉得介意才比较奇怪吧。」

「你这样……说起来……」

她说得或许没错。正因为是兄妹，就算在宾馆过夜也不至于发生什么状况。以常识来说确实如此。我说不定是因为知道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才会反应过度。这么一想，反而觉得拒绝她还比较难为情。

「而且我没去过，有点想去看看嘛！」

「那也不是多有趣的地方吧……」

「小光，难道你有去过吗？」

「怎么可能啊！更何况未满十八岁以及学生禁止进入那种场所……要外宿还是找间像是商务旅馆的地方……」

正当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时，久留里就打起了喷嚏。

「小光～湿掉的衣服害得体温跟着下降，好冷喔……好像快感冒了……」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又连续打了两次喷嚏。

「那间，就选那个房间吧！好可爱！」

当我因为违反规定而感到心痛时，久留里却对宾馆的设备感到雀跃不已。

按下久留里在看板前选定的房间按钮之后，钥匙便滚了出来。

久留里发出轻声的欢呼，我则是一脸苦涩地拿起钥匙。

正当我们想搭电梯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一对男女先走进去。

我伸手抓住想要跟着搭进电梯的久留里肩膀阻止她。

「嗯？小光，怎么了？」

「在宾馆里不会跟别人一起搭电梯。跟其他客人错开是一种礼貌。」

「咦，是喔？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刚才用手机查的。只要到一个地方，就必须遵守那个场所的规定及礼仪。」

「哦～无谓认真的一面耶……啊。」

就在电梯门要关上的前一刻，刚好看见在里面的那对男女热情地拥吻起来。

「小光……那两个人……接下来是要做些色色的事吗……」

「毕竟这里本来就是那种地方啊……」

不难想像无论是哪个房间，应该都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吧。

大概是做了一些不正经的想像，只见久留里的脸颊微微变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到这种地方的影响，最近好不容易会稍微忘掉的那个事实，这时又回想起来了。

我跟妹妹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由这个事实衍生而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生疏感顿时涌上。这正是我现在最不希望感受到的情绪。总觉得心头骚动不已。

一进到房间，久留里就感觉很稀奇地开始到处探索。

「天啊～小光，你快来看！是性感内衣裤的自动贩卖机耶！买来当纪念吧。」

「不准买！太浪费钱了！」

「哇啊！小光！是保险套！这是免费的吗？可以打开来看看吗？」

「你别闹了，快去洗澡。不然会感冒喔。」

「好啦。」

吵个不停的久留里一旦离开，我不禁揉起眉头，大概叹气叹了十次左右。

跟妈妈联络一声之后又做了伏地挺身，当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久留里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由于原本穿的衣服都湿透，只见她身上包着浴袍。从没见过的这副身影，就在我觉得她看起来比平常还更加成熟的瞬间，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这是谁啊？

我的妹妹。

花了两秒在脑中确认这个事实之后，我就逃也似的冲进浴室淋浴。

回来的时候，只见久留里躺在床上。

总觉得要坐上同一张床让人有所顾忌，我便在放置于房间一隅，而且远离床铺之处的一张配色鲜艳，形状又很莫名其妙的椅子上坐下。不知为何一旁还有锁链和手铐，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小光，你是不是感觉很生硬啊？」

「跟、跟妹妹一起怎么可能变硬啊！」

「咦？你在说什么啊？不用因为宾馆就这么紧张啊。有我跟你在一起耶。」

「…………」

「我也是啊，只要是跟小光一起，就算要到陌生的地方也完全不怕喔！」

看到久留里露出满脸笑容的表情，我一口气回到家长模式了。

久留里完全不介意。不过她率直地对我说，会不会因为回不了家而感到不安，端看我是否陪在她身旁。或许是我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发展而感到太过慌张。就是说啊。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我深爱，而且也应当保护的妹妹。

「小光，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啊？」

久留里拿起一个放在枕头旁边，外形像是大型麦克风的东西，开始唱起刚才在演唱会上听到的歌曲。虽然完全走音，但这样反而显得可爱。

「那个……看它有接电线，会不会是按摩用的机器啊？」

「咦？是因为运动过后身体会僵硬，所以才把这种东西放在旁边吗～那我来帮你按摩看看。小光，在那边躺好。」

「不，不用了。」

「躺好啦，快躺好～」

久留里拉着我的身体趴在床上，接着就爬到我的背上。

床铺发出微微的吱嘎声响。久留里好像是开启了电源，背部传来一道机械震动的刺激。我的肩膀跟背部都没有特别僵硬，因此只是毫无意义地受到刺激。

我……到底是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就在我尽管这么想，还是想随她做到心满意足的时候──

「小光，交换。」

「唔！」

「用在我身上看看吧……？」

「这个吗……？」

用在哪里……？

「这是按摩用的机器吧？」

没错。没必要为了拿着按摩的机器抵在她肩膀跟背上而觉得抗拒……但这是为什么呢？毕竟是放在这种地方的东西，让我微微涌起伦理上的反感。

趴在床上的久留里只把头转过来摆动着双脚催促道：「快点啦。」

于是我双脚跨在久留里的屁股上方屈膝跪着，并启动手中的电源。

顿时响起「嗡～」的震动声。

将前端圆头的部分抵着上背部之后，久留里就因为随之而来的刺激而抖了一下。

「哈……嗯！」

久留里发出带着呼气的声音。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也朝我袭来。

不，我没做任何奇怪的举动……应该吧。

「那、那边……」

「这边吗？」

「啊！……再更……温柔一点。」

「抱歉。」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对妹妹做什么啊？这股困惑再次油然而生。

「啊！嗯嗯……！」

「这里舒服吗？」

「嗯！……小光……好舒服……」

混乱到突破极限的我，立刻将插头拔离插座，并使劲地摔开按摩器。

「哇──！小光，你怎么了？」

「抱歉……不小心手滑了。」

幸好被我丢开的按摩器刚好掉在地上的枕头里，不造成破坏公物。

久留里说着「吓死我了～」就随手打开电视。

萤幕上出现不认识的女演员跟一位壮年男演员。两人坐在像是客厅的地方交谈。

女演员长得还满漂亮的，然而演技就像照本宣科一样非常糟糕。

最近很少看电视，没想到还出了这种新人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着，那个大叔突然就脱掉自己的裤子跟内裤。

「唔喔！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大叔开始把打了马赛克的那话儿贴到女演员的脸颊上。结果她就含住了马赛克。

这到底是怎样的节目啊……！搞不懂究竟发生什么事，茫然地张嘴看了一阵子，这时大叔拿出跟我们刚才用的那种按摩器一样的东西，拿去抵在女演员的双腿之间。

这时我才总算明白现在看的这是A片，而且刚才那个按摩器也不是用来按摩的东西。

其实冷静想想马上就能明白，但我一直以为这是无线电视的节目就一直看下去，感觉就像以为是可乐结果喝下去发现是麦茶时的那种震撼，让我的脑袋顿时当机。

一看向久留里，只见她说着：「噗哈哈！刚才那个按摩的机器原来是这样用的啊……」之类的话，甚至笑到呛咳起来。

「我没看过A片所以不太清楚，小光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禁止未满十八岁的人接触的东西啊……」

也是有即使没有年纪限制依然足够情色的东西。完全不会感到伤脑筋。

「比起这个，久留里，你……早就知道这是A片了吧……」

「唉嘿嘿……因为宾馆也会在一般漫画跟动画里面出现，就算没有实际来过，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没想到打开电视真的就是A片啊～」

久留里操作遥控器切换频道。这时萤幕上呈现大面积的马赛克与裸体。又是A片。这台设计得这么猥亵的电视是怎样。

『啊啊嗯！哥哥！好棒，要高潮了！』

「…………」

光是A片就已经尴尬过头，没想到还是最糟类型的A片。

与妹妹一起看兄妹近亲相奸主题的A片也太有毛病了。根本可以说是某种刑罚吧。而且好奇心旺盛的妹妹还抱着枕头紧紧盯着萤幕看。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朝着轻轻握起并抵在嘴边的拳头呼出的气息有些紊乱，喉头还咽下一口唾沫。该怎么说呢……拜托饶了我吧……

「…………久留里，给我立刻关掉。」

「等一下，这个……这个名字跟台词……」

「快点关掉……」

「这个！我就知道……！这是改编自妈妈漫画的A片耶！吓我一跳！」

「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我才吓一跳好吗！」

「天啊～！竟然有这种事？也太奇迹了吧？一起看吧！」

「一点也不需要这种污秽的奇迹。不看不看。给我关掉。」

不知道她把我的制止听到哪里去了，久留里依然死命盯着萤幕。

「但是这个男角也太不像了吧。是不是没有几个男演员呢……」

「这种东西不要认真看到想针对内容找碴好吗……」

无意间，画面中的女演员语调呆板地说：

『如果……我跟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突如其来的关键字害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我们就能结婚了。』

『日本神话中，伊邪那岐跟伊邪那美就是兄妹结婚，所以神明不会禁止我们相爱……』

男演员语调呆板地念出歪理台词让我顿时感到火大。

到底是谁想出这种无聊台词的啊……！

就算心中燃着无从发泄的熊熊怒火，再怎么想犯人恐怕都是自己的母亲。

我拿走久留里手上的遥控器，这下子总算成功把电视关掉了。

「……赶快睡吧。」

「床这么大，一起睡还绰绰有余呢！」

一般兄妹会来宾馆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这个状况本身就不正常，而且睡在地板或沙发上，莫名跟她保持距离感觉才更奇怪。我为了证明自身的洁白，默默地拉起棉被缩到边边躺下。

我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至今无论是与她牵手、被她紧紧抱住，还是舔掉沾在脸上的冰淇淋，我从来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只不过是睡在这么宽敞床上的边缘……

但仔细想想，果然还是至今没有任何感觉的状况比较异常。头都开始痛起来的我决定不再多想，投身梦乡。

＊久留里与哥哥

睡不着。

小光是个标准的晨型人，不但早睡，也很早起。

我本来是个夜猫子，也最喜欢熬夜。而且今天参加演唱会看得很开心，在那之后也玩得很快乐，一直处在兴奋状态下迟迟睡不着。

在一片昏暗之中，我一直默默注视着躺在一旁的小光的睡脸。

我们完全不像。

小时候就常听人说，我跟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长得不像。

小光明显就跟妈妈很像。四叶总觉得跟爸妈都满像的。

就只有我一点都不像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只有一张转瞬间的表情被说跟爸爸有点像的照片，我至今都还相当珍惜地保存，但从来没被人明确地说过「真的像」。

国小时曾被一个不识相的人说过，该不会只有我是家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于是哭着跑去找妈妈偷偷问过这件事情。她当时一笑置之，安慰我说是神似爸爸那边的曾祖父。

即使如此，在那之后还是一再被很多人不带恶意地说跟家人不像。

从那时开始，我对家人就抱持一种莫名的疏远感。无论跟大家感情再好，都会心生只有自己是个外人一样的寂寞。也因为这样，我想身为自己最喜欢的家族一分子的心情比别人还要更加强烈。

爸爸跟妈妈当然都很温柔，也给予我满满的爱情，但从小开始在我身为孩子的心中，总是觉得他们身为夫妻，身为一个大人，有着只属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四叶既可爱，也是我最喜欢的妹妹，不过年纪差距太大的关系，她对我来说是应该保护的存在。

所以对我来说，从小到大会不禁特别仰赖的对象就是小光。

每当感到寂寞或是闹别扭的时候，就会做些让小光伤脑筋的事情，借此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小光就会容许我的任性，这总是让我切身体认到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像今天小光为了我一起住进宾馆也让我感到很开心。

他是担心我感冒才这么做。

个性认真死板的小光，只有在为了家人时，会不惜做出违背法律或伦理道德的事情。跟小光一起进到宾馆的女生，无疑只有身为妹妹的我而已吧。

如果我的哥哥不是小光，而是其他个性冷漠的人，我在家里应该会感到更加孤独。自己就是这么强烈依赖着小光。

我贴到睡着的小光身边。

对我来说，小光不是异性，是哥哥。所以没有在其他异性身上会感受到的那种异样感。也不会对他抱持警戒。但我贴着的这副身体很结实，终究还是跟女生不一样。虽然不同于同性，也跟异性有点不同。这种感觉让我有点雀跃，也感到十分安心。

回想起刚才看的A片。

『如果……我跟哥哥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我从来不会这么想。对于自己跟小光有血缘关系感到自豪，这是自从出生的那个瞬间就能成为最贴近他的家人才有的特权。无论砸下多少钱都得不到，放眼世界也只容许四叶跟我存在的特别归宿。

妹妹最强了，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强烈的关系。我是这么想的。

第一卷 第四章 一般的兄妹

选举顺利结束之后，我也成为学生会长了。

照理来说应该都只是做个形式的学生会选举，在久留里的努力下，意料之外地成了一大盛事。也多亏如此，选举结束之后就连不认识的学生看到我都会出声喊着：「会长、会长。」班上同学对我的称呼，也都从「入鹿同学」变成「会长」。总觉得以太过客气的态度来说还是没什么变。

另一方面，替我做宣传之后，久留里也成为大名人，大家都很亲近地直呼她的名字。我们之间应该就差在个性跟脸吧。

何况久留里还在前几天的期中考得到全年级第一的成绩。

她自己只是傻愣愣地开心说着：「好耶～」但周遭的人包含我在内都惊讶不已。

「因为小光要我总之认真上课啊。」

「嗯，我有说过。」

「所以我就认真上课了喔～！很厉害吧！」

「很厉害。」

她立刻就把头伸过来。这次确实表现得很厉害，于是我摸了摸她的头。

「再摸五十次。」

「结束了。」

「也太快了吧？再一下！」

「好，不然再二十次如何？」

「嗯──真拿你没办法耶。就这样达成协议吧。」

陪她准备高中大考时我就这样想了，久留里的理解能力异常优秀。由于直到国二都没有在认真上课，因此一开始的学力相当低落，但到了国三一整年下来可说是突飞猛进。

眉清目秀。言行吊儿郎当，而且还顶着一头金发，成绩却是全年级第一。

这让久留里在校内又变得更加出名。

＊＊

到了午休时间，走进学生餐厅时，久留里已经先在里面，她一发现我就跑了过来。

「咦，小光！好巧喔。」

「说什么好巧……我们今天都没有便当啊。」

会在学生餐厅碰面可说是必然。

「也有可能会去便利商店买面包啊。该说这是命运吗，可真是Destiny！一起吃吧！」

「呃……但是……」

我看向坐在久留里身旁的女学生。

「啊，这位是跟我很要好的同班同学，七尾美波。美波，我哥可以一起吃吗？」

「咦，当然好啊……久留里，你哥哥也很帅气呢！」

「对吧对吧。」

「嗯！你们兄妹好厉害喔！」

她红着一张脸嚷嚷之后，对着我深深低头致意。

「我、我叫七尾美波！是久留里的朋友。」

七尾美波戴着一副有点大的眼镜，并垂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不同于久留里平常结交的那种辣妹类型的女生，明显是个文组类型，感觉就像文学少女那样。

与久留里搭在一起乍看之下虽然令人感到意外，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久留里本来就是个极为我行我素的人，完全不会介意女生之间不同个性的人会组成的那种小团体，端看自己喜不喜欢去选择朋友。而且她也毫不遮掩自己对人抱持的好感，所以很快就会交到朋友。

但成为久留里朋友的这个女学生总觉得愈看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无论是那柔和的容貌还是氛围，我都觉得似乎有在身边看过。

「嗯？七尾……七尾是……」

而且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这个有点罕见的姓氏。

「啊，哥哥……」

朝着学生餐厅大门那边看过去的七尾美波如此呢喃。往那边看去，班上座位在我前面的同学七尾优树张着嘴巴站在原地。

七尾的一头长发在身后绑成一束，而且也戴着有点大的眼镜。在同一个空间里看到他们的瞬间，就能感觉得出两人是兄妹。

七尾推了一下滑下来的眼镜，有些顾虑地走过来。

「美波，你在这里跟鼎鼎大名的入鹿兄妹做什么？」

相对于七尾语带惊讶及一点胆怯的声音，妹妹美波倒是满不在乎地说：

「我跟久留里是朋友喔。」

「是、是喔……」

七尾有点惊讶地交互看着久留里跟自己的妹妹。

「对了，哥哥。我想跟久留里一起加入热舞社耶。」

「哦，你有跟妈妈说过吗？」

「不，还没。七月有一场大赛，在那之前好像都要紧锣密鼓地练习……」

「……要加入社团应该没关系，但没办法参加那场大赛吧？六月底有例大祭典耶。」

「例大祭典？」

久留里插入七尾兄妹之间的对话。

「因为我们家是神社，一年会有一次祭典。每年到了那个时期都得去帮忙。」

「哦～好好喔。」

七尾这么回应久留里之后，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我在那段时间也不太能去热音社……这方面如果可以讲好就没差了吧？」

我知道七尾优树是热音社的成员。应该说，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知道他的名字。

热音社在去年校庆的表演上，几乎所有社员都组成乐团翻唱流行歌曲，当中只有七尾一个人拿着木吉他自弹自唱，而且唱的还是自创的昭和风格歌曲。

其实仔细看就知道七尾的容貌还满端正的。只要把他那头毛躁的头发剪得俐落一点，再换上隐形眼镜或有设计感的眼镜，并表演个大众流行歌曲，感觉就会大受欢迎。然而现状就是在各方面都显得格格不入，只被大家当成有点奇怪的人。

如果一直站在这边聊天，还没吃到午餐，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于是顺势变成四个人一起吃午餐。我们拿着天妇罗乌龙面、汉堡排午间套餐、山药泥荞麦面跟咖喱饭，在各自的位子就坐。

「……会、会长是剑道社对吧？」

七尾对我似乎有莫名的顾虑，讲起话来感觉畏畏缩缩的。大概是觉得无视我感觉也很差劲，他还是鼓起勇气对我抛出话题。

「不是，我……」

「小光只是自从国小就开始到我们家附近的道场练习而已，并不是剑道社喔！不过剑道社的社长一直纠缠不休地邀他入社，所以才会只在有比赛的时候作为副队长出赛。」

久留里不知为何打断我说的话，一副自豪地如此回答。

「真厉害啊。」

「去年担任队长的社长跟小光虽然赢了，最后还是二比三输掉比赛了～剑道社现在除了社长以外基本上都是初学者，所以整体实力很弱。」

「难怪对方会希望你入社呢……」

这时我不经意跟吃着咖喱的七尾对上视线，他连忙开口：

「会长午餐吃乌龙面啊？果然就是与众不同……」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也太紧张了吧。」

听到美波傻眼的发言，久留里便咯咯笑了起来。

「久留里真的很爱笑呢。」

「才没有这回事喔～啊哈哈哈。」

「不，是真的很爱笑。」

听到我这么说，七尾兄妹也跟着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们的动作完全一致。

七尾兄妹只要凑在一起，就会散发怎么看都是一家人的气氛。就算没有开口说话，还是有某种让人觉得他们就是兄妹的东西。然而完全没有一直黏在一起的感觉。

没错。兄妹不就是这种感觉吗？到了高中生更是如此。

一年级的两个人先回教室之后，七尾悄声地说：

「我、我们……也回去吧？」

如此说道的七尾推了一下眼镜。他还是一样不知为何讲话这么客气。

当我起身迈步之后，他就微微低着头而且顾虑地走在我半步之后。

感觉就像看守带着犯人，或是带着顺从的狗散步一样。

他在跟我相处时，果然还是相当畏缩。

＊＊

忘记是什么时候得知一般的兄妹感情不会好到这种地步。

而且随着年纪增长，关系好像还会有渐渐变得疏远的倾向。我茫然地理解到世间这样的常识，但与此同时却从来没有基于此反观自己的家庭。反正感情好也不是坏事。我只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情。

然而最近只要看到兄妹就会不禁端详起来。

在电视节目上看到兄妹档艺人同台时，就会浮现「真的长得好像」之类的想法，澈底观察他们感情是否融洽，还有两人间的关系及距离感等等。

这恐怕就跟发量开始有点稀薄的人，会一直观察路人与电视节目中出现的人们的发量，并忍不住在内心做出「秃头、茂密、秃头、毛茸茸」等分类的现象很像。这或许是要透过增加情报量以引导出一个平均值，并想办法让自己能算进普通的类别之中。

前几天发现七尾兄妹就算在校内碰面，顶多也只是对上眼之后讲两句话而已。

妹妹当然不会一逮到机会就紧紧抱住哥哥。即使偶尔会交谈一下，两人间的距离也没有靠得太近。怎么样都不至于被人说成是在放闪。然而，他们之间确实有着身为一家人的感觉。总觉得他们这样的兄妹关系，跟我理想中想要矫正的适当距离相当吻合。说得极端一点，甚至感到羡慕。

七尾在下课时间拿起手机抵在嘴边，偷偷摸摸地讲着电话。

「怎样啦？在校内禁止讲电话耶……咦？喔喔……有耶，在我这边，是这个吗？」

如此说道的七尾看了一下书包，在挂掉电话之后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啊，好像是家里的人把妹妹要交的资料塞进我的书包里，她要我拿过去。」

「与其打电话给你，她自己来拿不是比较快吗？」

「她说不想来二年级的楼层，所以要我拿过去……」

「喔喔……」

原来如此。总觉得老是看到久留里，害我差点忘了这才是新生通常会有的感觉。

七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时，门口那边有人对他喊道：

「七尾～吉冈老师在找你耶～他叫你到教职员室。你翘掉委员会议了吧？」

七尾不禁发出短促哀号。几秒内，他交互看着资料跟前来叫他的同学思索起来。

「不然我帮你拿资料过去吧。」

「咦，什么！会长要跑一趟吗？怎怎怎么……！这样太麻烦你了。」

「反正我也知道你妹妹是谁，只要把这张纸拿过去就好了吧。」

即使如此，七尾还是一脸伤脑筋的样子，但这时同学又补上一句：「七尾～我劝你还是赶快过去喔。」他这才说声：「那、那就麻烦你了！真的非常抱歉！」并低头致意，朝着教职员室跑了过去。

既然七尾的妹妹跟久留里同班，那就是一年二班。就在楼上而已。我拿起七尾桌上的资料走出教室。

来到一年二班前面时，七尾美波刚好站在门口附近。

「啊，会长！久留里，会长来喽……呃，人去哪了！」

看来平常就很有行动力地到处跑的久留里刚好不在教室。

「不，我是来找你的。」

「咦，找我吗？」

美波吓了一跳并遮起嘴边，脸还红了起来。

仔细一看，她果然跟哥哥七尾长得很像。像是发量偏多的发质、白皙的肌肤、头部大小，还有眼角微微下垂的双眼，无疑都是同样的爸妈所生。

「刚才七尾被叫去教职员室，所以我帮他拿这个过来了。」

「咦，竟然……谢谢会长。真是帮了大忙！」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不会，我是会长的粉丝，所以觉得很开心！而且要是哥哥过来，等一下我很有可能又会被同学戏弄……」

「被戏弄？」

「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对其他人来说如果先认识其中一个，就会觉得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女装版或男装版一样……所以都会被拿来开玩笑。」

如此说道的美波也露出真心感到很厌恶的表情。

长得很相像所以觉得厌恶。这对我来说是一心向往的感觉。因为我们一点都不像。

每当在学校被人用「放闪」来形容我们的兄妹关系，就会再次让我体认到我们不相像的事实。尽管理智告诉自己这一点都不重要，但说不定我其实很希望自己跟久留里是亲兄妹。

「所以我虽然也不是讨厌哥哥，但其实不太想在学校跟他站在一起。」

不过，总觉得也可以理解这对兄妹的心境。

「哦……那你们在家经常聊天吗？」

「没有很频繁。也不至于无视对方啦。」

「不会一起看影片，或是到对方房间聊天之类的吗？」

美波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挥手一边答道：

「才不会呢。而且差不多是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哥哥吃完晚餐之后几乎都窝在自己房间弹吉他……我也是回房间看漫画之类的，基本上都是分开行动。」

「……是喔。」

「说穿了，我跟哥哥的兴趣就是不合啊。」

七尾兄妹。他们的关系比想像中还要疏远。我迷惘地想着这就是一般的距离感吗？

「假日有时候会连一句话都没说喔。」

「这样关系不会太疏远吗……？」

放假时完全不会交谈。这……真的是常态吗？

「嗯──毕竟不是同性，无论兄妹还是姊弟关系，长大之后各自的兴趣也会不一样，应该自然而然就会保持距离吧……」

「这倒是……说不定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呢。」

或许不只是兄妹，人在变得成熟的同时，也会渐渐跟其他人拉开一段距离。实际上与小时候相比，现在我跟爸妈之间也肯定是自然而然隔了一点距离。

「每个家庭应该多少都是吧？」

话说至此，美波的脸就亮了起来。

「啊！但久留里跟会长的感情特别好吧！而且长得也不像，看起来还跟一对情侣一样，总觉得……这种气氛很棒呢！」

美波不知为何露出一脸陶醉的样子。这又让我受到一次打击。

「这、这样啊……」

果然是我们家比较不对劲。心中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普通」也有个范畴。想必也有很多感情融洽的兄妹才是。所以我们家也能算是普通……不不不，少自欺欺人了。我想建立起正常的兄妹关系吧。与久留里的距离无疑是太近了。

想着想着，愈来愈搞不懂怎样才叫普通，怎样才叫异常，又是到哪里才能算在可以容许的范围之中。

回到教室之后，先回来的七尾立刻朝我走来。

「会长！我妹妹说她有顺利把资料交出去了！真的很感谢你！」

「不，这没什么……她是个好妹妹呢。」

「哪有～总觉得长大之后就更难跟她相处了……如果是跟哥哥或弟弟，相处起来可能比较轻松吧。」

「是吗？」

「之前我用了妹妹的洗发精还被她骂耶……早上也都会占用洗脸台很久的时间……还满麻烦的喔。会长跟妹妹之间不会有这种摩擦吗？」

「不……应该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摩擦。虽然我也觉得假如有姊姊、哥哥或弟弟确实很不错，但兄妹也很好……」

如此说道的我回想起一件事情。

「七尾，那个……我国小的时候，曾经在山路上捡木枝回来削成武士刀的样子……」

「真是个老成的小学生耶……」

「嗯。以前我的兴趣顶多也只有这样而已。」

有时在放学之后，既不用去道场练习，也不用帮家里做事，而且四叶也还在托儿所，会待到比国小放学还要晚的时间。换作现在，像这样的时间我就会用来画图，但当时没有这样的兴趣，也没有朋友的我就骑着脚踏车到山脚下搜集各式各样不同的树枝，做出小把木刀自己一个人玩。尖端削平当作剑刃。中间剑脊的地方用雕刻刀刻出线条，并在手持的剑柄部分加上图样。最后再涂上亮光漆就完成了。

现在想想是相当拙劣的成品，然而当时玩得十分沉迷。

换成不同树枝，硬度与色泽也会跟着改变。如果是脆弱的树枝中途就会断掉，因此搜集的过程中也渐渐着重于重量，有时光是捡到粗壮的树枝就会感到心满意足。

「一开始这也只是我自已一个人出去玩完就回家的兴趣，但某天被久留里发现了。」

「喔喔……她有对你说什么吗？」

「没有……后来就跟着我一起去。」

久留里后来就会拒绝跟朋友玩的计画，跟着我一起骑脚踏车到山脚边。

我自己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但自从久留里加入之后就热闹了起来，乐趣也跟着倍增。

我们有时候玩野外生存游戏，或是因为找到树果跟奇怪的虫子而嬉闹起来，在久留里的要求下也会替她制作木刀。经常在回家途中去零食店，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们就这样一直玩到因为搜集了太多树枝，最后堆得像垃圾山一样，而被爸妈斥责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东西为止。

「你仔细想想。说是去玩，但也只是骑脚踏车去山脚边捡树枝就回家而已……先不论有同性朋友一起玩的前提……会高高兴兴地陪着玩这种东西的女生……也只有妹妹吧？」

「呃，这样讲是没错，不过基本上我妹一开始就不会陪我去啊……」

「是吗？」

「对啊。我妹从小就是喜欢窝在家的类型，绝对不会陪我去。甚至可以想像美波看到衣服弄得脏兮兮的我回到家，为之皱眉的样子。」

「原来如此，也是要看个性啊……」

「对啊。会长是因为妹妹喜欢你，感情才会这么融洽，这大概跟血缘无关吧。」

话说至此，对话也告一个段落，七尾便在我前面，也就是他自己的座位上就坐。

确实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们的个性或许满合得来的。

当我想了这件事好一阵子，七尾又转过头来问：

「那个～冒昧请问一下……会长对音乐有兴趣吗？」

「咦？我……不是很懂音乐。顶多是听一些流行歌曲。」

「你会听吗？」

「我在跑步的时候会戴耳机听……但大多是听串流平台的流行歌曲播放清单，因此歌手的名字跟曲名都记不起来。」

七尾莫名感兴趣地紧盯着我的脸看。

「……呃，那个啊……其实会长的名字跟我在听的一位民谣歌手一样，所以之前就很在意，不知道你父母亲是不是那位歌手的粉丝。」

很久以前问过妈妈自己名字的由来时她说不记得了，现在想想说不定是亲生父亲取的。也就是说，现阶段无法辨明。

「我不知道由来是什么。抱歉。」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

「嗯？」

七尾的眼镜边缘闪耀一道亮光。

「会长对音乐没有特别感兴趣对吧？既然如此，请务必听听看民谣！」

「咦？不，我……」

「不不不，你为什么要婉拒呢！明明有着这样的名字！更应该听啊！这个类型的音乐中多的是好歌啊！从那个时代发表至今还留存着的歌曲，全是不会遭到时代淘汰的名曲！所以老歌才更有一听的价值！而且每个音乐家也有很多古老的传说，这更是令人动容……」

七尾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音乐业界在大学举办的演唱会表演形式，第一次发生改变的时代背景之类。

「如果我能早个六十年出生，肯定会去参加在嬬恋村举办的野外民谣音乐祭……偏偏完全生错了时代……哈哈哈……啊，总之要给你听什么好呢，刚开始接触应该就是要先从巴布狄伦听起吧！初学者还要听一下最经典的拓郎……然后再搭配一点变化球……」

七尾的双眼闪闪发亮地热情推荐。这让我回想起在校庆上看到他表演时的那种感觉。竟然有着喜欢到可以这么热情谈论的事物，真是令人钦羡。应该说，七尾是站在自己的基准决定喜欢的东西，并朝着想前进的道路前进。感受到他这样的自由及强烈的自我意志，说不定更加让我羡慕。我知道自己太过着重于世间的常识及正确的概念，想突破的自我太过微弱。

在七尾的强烈推荐下，我手机里的歌曲也增加了。虽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还是心怀感激地听看看吧。这么说来，这说不定还是第一次有朋友推荐我东西。

＊久留里与恋爱

忘记是什么时候得知一般的兄妹感情不会好到这种地步。

当我懵懂地得知这件事时，对于自己兄妹感情特别好而感到自豪。

这天假日，我到七尾美波家玩。

「咦？你们家……不是神社啊。」

「虽然家里是经营神社……但没有住在那边喔。」

美波的房间看起来就是个可爱的女生房间。书柜上摆放着满满的少女漫画。我只知道少部分的名作，其他几乎没有看过。

「好多漫画喔。」

「这些还是因为放不下而经过严选的喔。另外大概还有将近一倍的电子书……几乎可以说是漫画中毒了。」

「哦～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当我这么一问，美波露出有些犹疑的表情。

「有喔！但是啊……」

「嗯？」

「其实我……喜、喜欢看兄妹类型的故事。」

「咦，美波……你有哥哥吧？」

我这句话让美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完全是两回事啦！我喜欢的是虚构兄妹的故事，是架空的哥哥！」

「架空……」

「没错！我对现实中的哥哥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那个人的脸长得几乎跟我一样……一天到晚都在说什么四叠半或神田川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创作的歌曲曲名还是『追记·我爱你』之类的，根本搞错时代了吧……简单来说他不是我的菜！」

「这……这样啊。那你推荐的是哪个？」

美波还有点迟疑地忸忸怩怩的样子，最后总算从壁橱深处拿出包着书套的漫画。

「然后那个……这位作者的书呢……都是……限、限制级作品……但图画得又美又可爱……凝聚了兄妹类型的各种优点，你如果不觉得抗拒的话希望可以看看。」

「情色漫画吗？我完全不觉得抗拒喔。」

母亲的职业就是在做这个的嘛。

我接过来一翻开，没想到竟然看到熟悉的画风。

「美波……这是我妈妈画的……」

「什么！怎、怎么会……神竟然是你的母亲大人？我、我快昏倒了！」

「哇～！美波竟然喜欢妈妈的漫画，好高兴喔！下次来我们家玩嘛。会给你签名喔。」

「呀啊！去、去神的家吗？好！我要去。」

我们因为意料之外的巧合而发出欢呼。我虽然对妈妈的工作感到自豪，但也担心如果跟朋友提起说不定会被瞧不起，因此从来没有刻意说过。真是开心。

「话说，久留里的母亲大人有哥哥或弟弟吗？」

「没有喔。她说因为没有才萌得起来，要是有应该就没办法画了。」

「这样啊……在那个圈子好像常会分成现实与虚构分别看待的类型，以及无法接受的类型进行议论的样子。」

「那个圈子是哪个圈子啊……」

「久留里是怎么想的呢？」

「咦？」

「有哥哥的状况下，不会很难投入兄妹类型的故事吗？」

「不会不会。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正因为现实中有哥哥才更萌得起来……不如说现实中的哥哥才是让我萌到最兴奋的类型……吧。」

「咦～天啊久留里这样也太棒了！是认真的耶！」

美波的双眼散发闪闪发亮的光辉。即使对自己的哥哥萌不起来，但对别人家的兄妹关系会感到兴奋的样子。

「你们兄妹俩感情很好，应该很常被误以为是情侣吧。」

「嗯！」

因为我们兄妹可说是长得完全不一样，因此过了一定年纪之后，受到误认为情侣的情况压倒性地增加。

而且每当被误以为跟小光是情侣时，我都会暗自窃喜。自己跟那么帅气的哥哥看起来竟然像是情侣，怎么可能会不开心。

后来我们换了话题，聊到美波喜欢的漫画，还有我喜欢的女神之类的。

身边有许多人对于我跟乍看之下朴素又沉稳的美波这么要好，感到很意外。

但像这样聊着聊着，就能感受得出她的举止与说话方式都带着很不可思议的可爱。这样低调的魅力也大大刺激着「只有我知道」这样的优越感。是我很容易陷进去的类型。

「借一下喔？」

「哇！久留里，什么？」

我不禁试着拿下美波的眼镜。

「咿嘻嘻～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美波想要冲过来抢回眼镜，于是我赶紧扑到床上逃开。

「哇～不让你看、不让你看～！还来啦！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怎么可能……哇啊，危险！会弄坏眼镜啦！」

为了抢回眼镜，美波就像要趴到我身上一样。

我们一起笑着，尽管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还是高高举起拿着眼镜的手，拼命保护着不弄坏。

这时我朝着眼前一看，只见有个眼睛快看不到的美少女就在极近距离的地方。

「……天啊，超可爱的……美波，你别再戴眼镜了如何？」

「不用说这种客套话啦，讨厌……还我！」

美波立刻戴上了眼镜。

「我的体质不适合戴隐形眼镜……而且近视深到不戴眼镜没办法生活的程度……」

「哦……这样啊……」

就算戴上眼镜也不差。但不戴眼镜明显是个美少女。她未免太不适合戴眼镜了吧。这个人本身就是拿掉眼镜会变成不得了的美少女，这般有如少女漫画的存在。如果我是个有钱人，真想付钱帮她订制一副。

后来一度离开房间去拿洋芋片跟果汁回来的美波，忸忸怩怩地对我问了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的事情。

「那个……久留里……你有男朋友……或是喜欢的人吗？」

「咦？男朋友喔……我没什么兴趣耶……也没有交过喔。」

「咦，是喔？真意外，我想说你这么可爱，有五十个前男友可能也不奇怪，才想听你聊聊恋爱话题的……」

「一个也没有耶。啊，但我国二的时候是有想过交个男朋友。」

那时小光正准备考高中，所以生活很无趣。即使如此，我也知道千万不可以打扰他。而且我有很多朋友，也只好都跟朋友们玩。就只有那时候跟男生约会过一次。

「什么意思，好在意喔。对方是怎样的人？约会感觉如何？」

「是怎样来着啊？脸跟名字我都不太记得了，但是个学长。」

总觉得如果要找对象，年纪大的人比较好。那个人是学校的学长，跟小光同年级，所以当时当然也是准考生，但这方面的事情跟我无关。

「名、名字好歹也要记得吧……所以你们没有交往过吗？」

「我们……没有交往。他向我告白，然后假日就去约会了。」

毕竟国中生又没什么钱，因此不是去游乐园或水族馆之类的商业设施。只是到附近的购物中心逛逛而已。

「但总觉得玩得不太开心……见面之后过了半小时左右，我立刻就回去了。」

他是个满有趣的人，也不讨厌。不过还是产生了「这个人不行」的想法。

原因有很多。想牵手的感觉很讨厌。对我说「饮料给我喝一口」时的感觉也很讨厌。随随便便就摸我的头，更让人猛烈地感到火大。我一边回想这些理由一边说给美波听。

「久留里，你讨厌被人摸头喔？」

「嗯──也不是这样说啦……」

我以为自己应该算是喜欢。我超喜欢被小光摸头的感觉。

「但总觉得不太对。」

我想，单纯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那个人吧。

不只是那个人，升上国中之后，一群男生女生玩在一起时，都会有人动不动想摸过来。我对于这样的举动只感到厌恶不已。

最喜欢像美波这样可爱的女生，而且要互相摸来摸去也完全不会感到抗拒。

我在潜意识中说不定是讨厌男生的个性。只是人与人之间这样聊天完全没问题，一旦被投以异性的情感就会产生厌恶感。自从察觉这点之后，再怎么无聊也只会跟女生玩在一起。

「而且啊，小光他……」

「你哥哥？啊，会长果然在这方面也很严格吧……」

我对着好像有所误会的美波左右摆了摆手。

「不，不是那样的，是小光他……超帅气的对吧？」

「嗯？对啊。」

「总觉得会忍不住去比较。」

「啊，这样啊……毕竟久留里是认真喜欢哥哥的嘛……」

「对啊。而且男女朋友终究是他人。兄妹才是不可取代的。」

「那像是喜欢的人也没有吗？」

「没有喜欢过别人耶……因为还是小光比较帅气啊。」

从小就觉得小光太过耀眼，我甚至没有喜欢过其他人。

「但哥哥终究还是哥哥呢。没有血缘关系就算了，总不能对亲哥哥抱持恋慕之情……」

「那如果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办？」

「咦？如果我跟最喜欢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就要结婚！」

听美波这样问，我立刻笑着给出回答。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就得赶紧结婚，再次与他成为家人才行。

但是，小光还是一样感觉有点疏远。

他也是我的哥哥才对啊。分明对待四叶的态度就完全没变，只对我表现得疏远。

突然想模仿其他家庭，开始寻找「普通」的平衡点。

这样一点一点累积起来，有时也会让我觉得他就像个外人一样。

第一卷 第五章 兄妹与秘密

我从小就是感性比较薄弱的类型。

世上有些人会看电影看到哭，与主角一同忿忿不平，观赏体育赛事时也能感同身受地欢天喜地。但我看电影时从来没有哭过，而且跟别人说话时，也不太能察觉对方在情感上的微妙变化。

像这样的个性说好听点是冷静，不会因为情绪化而偏袒，凡事都能公平以对，但也时常不识相地伤害到他人。说不定这就是除了亲近而且很懂自己的家人以外，难以对其他人敞开心房的原因。

所以一直以来，每当我不知道要怎么与他人应对的时候，不是以情感为起点，通常都是拿公众道德跟伦理规范加以对照，并选择一般来说正确的应对。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才会这么做，并不是凭借感受做出判断。所以面对没有明确解答的事情时，就没办法做出灵活的应对。

最近一直在反覆思考关于普通的兄妹关系，但愈想愈觉得久留里这个人在各方面来说都太特别，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本来应该是要用感觉去处理，而不是像我这样想靠大道理解决的问题吧。

即使如此，不知道其他解决办法的我，结果也只能自己思考，并堆积起一个个大道理。

或许与其他家庭相比，像这样追求普通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世上有多少家庭，就会有多少种形式存在。因此感觉可以改成站在久留里以外的家人，像是久留里跟爸爸、四叶跟我、妈妈跟我之类的组合立场重新审视距离感，并摸索出应该存在的形式。

离开剑道场后，我走在夕阳染红的归途上，不断想着这些事。

回到家正要走进客厅时，久留里就动作俐落地从里面出来，并把门关上。

「小光，怎么办啦？四叶的老师好像要她回家询问关于妈妈的职业耶。」

听久留里这么说，我不禁睁大双眼。

「这种课题通常都是问爸爸的职业吧？要是妈妈没有在工作怎么办？」

「应该是因为现在很多妈妈都有在工作吧……而且家庭主妇也算是很了不起的工作……班导好像是有着崇高想法的人喔～」

「这样啊……四叶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吃冰。这是提问清单。」

我看了一眼久留里递过来的影印纸上的提问清单。

上头第一个就写着职业、从事这份工作的原因、开始工作之后有什么改变、产生成就感的瞬间等等，大概列出了十个左右的问题。我默默地看完之后，抬头望向久留里。

「有跟妈妈说了吗？」

「我也才刚听四叶讲而已……妈妈一直待在工作室里没有出来，所以还没跟她说……」

「那我试探性地去问一下。看妈妈怎么回答，搞不好可以蒙混过去。」

这种东西无论好坏，也不管从事哪种职业，回答起来都容易变成普遍性的内容。如果可以问到就算直接写下来也没关系的答覆，那也不必说谎了。

「小光，加油！」

在双手做出加油打气姿势的久留里目送下，我前往妈妈的工作室。

一打开门就见到妈妈坐在电脑桌前。考量到万一是四叶突然开门，便将桌子配置成座舱型，从房门的地方看去只能见到萤幕的背面。

「怎么了？要准备晚餐了吗？」

我走近之后，就看到萤幕上大大呈现一个女生张开双腿而且全身是汗，还泪眼汪汪地一脸陶醉的图。妈妈的图人体骨架很稳，画得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人物表情散发生动的光辉。虽然没看过作品内容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我相当喜欢妈妈的画风。

思及此我就重新打起精神，握着拳头当作麦克风一样朝妈妈伸了过去。

「请问你从事这份工作的契机是什么呢？」

「哦，小光，怎么啦？玩采访游戏吗？」

妈妈感觉很配合地双手抱胸并翘起脚，露出一脸自豪的样子。

「从事这份工作的契机啊……这个嘛……我在国中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的癖好，凭着一股性冲动埋头猛画了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现在这样的感觉呢……」

「是、是喔……」

「啊，癖好方面的契机是国一时有一次去朋友家玩，目睹朋友跟她哥哥的关系莫名有种恋人般氛围的那个瞬间呢。我当时幼小的心灵……就觉得他们绝对做了什么色色的事。」

……没办法写。这绝对不能写。

「那特别有成就感的瞬间是什么时候呢？」

「我很擅长画女生仰躺抬起双脚看光光的姿势，如果剧情顺势演变成这样的体位就会很有成就感呢！」

妈妈伸出双手比手画脚地畅谈起来，而且也是用一脸自豪的表情回答。

「……谢谢你的配合。」

「嗯？这样就好了吗？」

「嗯……」

「小光？这采访是怎样？」

我重重地大叹一口气就走出房门。

久留里从客厅的门缝间窥探我这边的状况。

「……感觉不行吗？」

「不行不行不行。完全不行……不然说是漫画家蒙混过去好了？这样也没有说谎。」

「不行啦！小学生一听到是漫画家一定会全场嗨翻……！绝对会被问是画什么作品。」

「这、这样啊。」

「而且小学生倾向不认同除了主流作品以外的漫画家！光听到是小众就会感到失落，更何况万一知道是情色漫画家……那四叶会……」

「你们两个在讲什么啊～？」

「哇啊！」

「妈妈！」

大概是我的举止太可疑了，察觉到不对劲的妈妈立刻就过来追问。

确认四叶正静悄悄地在客厅看影片之后，我轻声细语地说明了整件事情。

「这种事情就别隐瞒，直接找我商量好吗～多的是可以蒙混过去的方法啊！」

「妈妈！」

「真不愧是妈妈！」

得意洋洋地搓着鼻头的妈妈笑了笑。

「好歹我也是画了这么多年的看光光体位呢。」

「妈妈，拜托不要动不动就提到看光光体位好吗……所以说，要怎么蒙混过去呢？首先光是笔名就不太好，我觉得这点绝对不能说。」

「妈妈的笔名……是什么来着？」

面对久留里的提问，妈妈用非常细微的声音答道：

「……滑溜攀登铁架……」

「什么东西啊！到底是怎么发想才会用无机物当笔名？」

「是受到巨匠葛饰北斋在画春宫图时用的『铁棒滑溜』这个别名所影响……」

「妈妈的笔名会让人联想到别具猥亵含意的无机物跟在那边玩的小女生，因此特别不适合学校。」

「小光这样的联想也满变态的……」

「啊～早知道会这样，笔名取自他后来用的『画狂老人卍』就好了……」

「那是什么笔名啊……满满中二感很帅气耶。」

「小久，你也这么想吗？很帅气对吧。不觉得超级有品味吗？」

感觉两人开始离题，为了拉回正轨，我在一旁插话：

「这就算了，结果要怎么蒙混过去？」

「啊啊，离题了！总之呢！……就是…………那个…………」

「妈妈……」

这样含糊其辞的回答让久留里发出衷心感到不安的声音。

妈妈当场深思熟虑了一阵子，但大概过个三十秒就开口：

「爸、爸爸呢？四郎什么时候回家？」

当我们在走廊上热烈讨论时，伴随一道「叽」的声音，门扉也微微开启。我们都因此吓了一跳并朝那边看去。只见门开了一道小缝，四叶正从里面紧紧盯着外面看。

「四、四叶……你在那里做什么？」

四叶走出来以后背靠到我身上，并把我的双手环上她的身体。

「……你们在做什么？」

「没、没有啊！」

「……嗯？」

「小叶！去挑个影片来看吧！」

「……嗯～？」

四叶皱起眉间。她交叠起双手并眯细双眼，就像个名侦探一样。

「总觉得……大家有事情隐瞒四叶？」

这让我突然察觉。

关于妈妈的工作，我跟久留里都是在国中的时候才知道。尽管这也不是可以澈底隐瞒多久的事，但直到该向她坦承并为了让她好好理解，我们现在只有跟她说明职业是不分贵贱，以及尽可能别让她不经意听到跟妈妈工作有关的事情。但这对四叶来说，或许会觉得像是被疏远一样。

四叶费解地歪头沉思。

「但四叶的生日……也还没到啊……」

看样子她把隐瞒解释成惊喜。

也太正向思考了吧……

「小叶，回去那边跟妈妈聊天吧。」

「……唔，真的吗？」

表情亮起来的四叶马上抓住妈妈的手。妈妈朝我们瞥了一眼之后，就这样跟四叶一起进到客厅去。

几秒后，我的手机收到妈妈传来的LINE讯息。

『这边交给我吧！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了。』

「妈妈……逃走了呢。」

「这本来应该是妈妈要烦恼的事情吧……」

「访谈作业什么时候要交？」

「四叶说是明天……」

我跟久留里讨论过后，决定到车站去接爸爸。事先用电话联络爸爸有紧急事情要商量，便到车站前接他。

傍晚时分的车站前到处都是下班要回家的车流跟人潮，充斥着嘈杂与喧嚣。

走出剪票口并注意到我们的爸爸一脸铁青的样子。

「光、光光光雪，你过来一下……久留里在这边等着。」

爸爸伸手揽过我的脖子，把我带到遮蔽处。

「你、你说有紧急的事情，难道是……久留里她……得知那件事……」

「不是。她还不知道。有别的事情要商量。」

听到我这么说，爸爸厚实的胸膛也松懈下来，「呼哇～」大叹一口气。

「爸爸……你也太担心了吧。」

「呃，至今只要我跟妈妈有好好蒙混过去就行了……但光雪又不会说谎，跟久留里相处的时间还很长……我就莫名感到担心。」

他这么说确实都很有道理。我本来就很不会说谎，风险也会跟着增加。

即使如此，尽管得知没有血缘关系，我对爸爸抱持的情感与距离感却都没有任何改变。顶多只是觉得有些寂寞而已。这也让我放心多了。会不会是我们父子俩之间的距离本来就比较刚好呢？如果面对久留里时，也能同样这么想就好了。

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等的久留里隔着橱窗看起车站里的小物店，但转眼间就被搭讪了。爸爸顿时睁大双眼，流露出鬼神般的表情赶赴现场。

「找我女儿有什么事？」

身躯高大的爸爸只是站到久留里身后这么一问，前来搭讪的男性就逃之夭夭了。平常都给人个性温和的感觉，只有这种时候会露出像黑道一样的表情。

对久留里来说，有人过来搭讪大概是常有的事，只见她完全不介意地说：

「唉唉！你们两个男生在聊什么下流话题吗？」

我跟爸爸面面相觑。

「没事。」

「嗯。没事。」

「哇～！果然在聊下流话题！是怎样的内容？我也要加入！我大概比小光还了解喔！」

就跟四叶一样……我们家的妹妹都这么正向思考真是一大救赎。

「其实……是四叶的作业要访问关于母亲的职业……」

听我这么一说，爸爸就重重地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我们三个家人呆站的街道也褪去暮黄，完全变成夜幕的色彩。

茫然地看着在眼前来来往往的上班族跟学生时，爸爸开口说道：

「光雪、久留里，今天我们三个在外面吃晚餐吧。」

「咦？」

「这样好吗？」

「嗯。该来场作战会议。我来跟妈妈讲一声。」

「也是呢～在家会很难讨论呢！好啊！我觉得很好！」

嘴上说得好像逼不得已，但久留里明显对于突然要外食的决定感到很兴奋。

爸爸跟妈妈联络一声之后，我们一起朝着有很多店家的地方走去。

「要吃什么呢？寿司店如何？」

「嗯，我都可以……」

这时从爸爸背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那就像是机械语音一样不自然的尖声高音。

「肉肉。」

爸爸跟我沉默以对时，那道声音又更大声了点。

「肉肉！」

然后那道机械语音就再也没有停过。

因为肉肉机器人实在太吵了，我们决定不去寿司店，转而朝牛排馆前进。

一进到店里点完餐的时候，LINE的家族群组里就出现一句『快点回来啦～！』并附上大量哭脸表情符号的讯息。

仔细想想，一旦跟四叶独处，肯定就会直接听她说起作业的事情。

妈妈啊。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地开溜，其实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反正妈妈是到了关键时刻可以发挥惊人力量的类型，应该可以撑得过去吧。」

爸爸悠哉地如此说道。妈妈确实在工作方面好像也是会在快到截稿日的时候，发挥惊人速度赶稿的类型，也会看到她茫然地自言自语：「如果一开始就能拿出这种速度，三天就能结束了……」

「是说啊，爸爸。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嗯？」

「爸爸跟妈妈在哪里认识的？你以前都说长大之后就会告诉我，一～直蒙混过去吧？」

「嗯嗯嗯嗯？」

爸爸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拿起湿纸巾拼命擦脸。

这我知道。先前爸爸跟妈妈才说他们是在托儿所认识的。是个平凡无奇又健全的邂逅场所。那恐怕就是真相吧。但两人在理应是结了婚并生下小孩，才会为了将孩子带去给人照顾而前往的托儿所邂逅是件很奇怪的事。爸爸总不可能向她坦言。

由于照理来说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因此很难插嘴。总之先拿起放在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爸爸也面带笑容地一口气把水灌掉。仔细一看他的额头还冒出冷汗。

一直以为我们是个没有任何问题的和平家庭，但没想到我们家也存在着这么多秘密。无论是哪件事情爸妈都没有恶意，然而也都是要慎重考虑时机才能对孩子开口的难题。

「就算我这样问妈妈，她都只会告诉我虚构又过度夸大的事情，而且每次说的还都不一样。爸爸，拜托告诉我最纯粹的事实吧。」

「这、这话题让人很害臊耶……下次再说吧。」

「我就知道……」

「咦！」

「我以前就开始怀疑了……」

「唔，嗯？」

久留里的话让爸爸睁大双眼，脸也凑近过去。我只是保持沉默看着久留里。

她用有点低沉的声音，一脸认真地说：

「爸爸，妈妈以前应该被你逮捕过吧？」

「……久留里。你究竟是怎么看待妈妈的啊……没这回事喔。打从认识的时候，你们妈妈就是个很出色的人……个性开朗又优雅美丽，不过时不时就会脱口说出很不得了的下流话题，害我每次都被她吓一跳……」

「这边替您上牛排套餐的沙拉。」

沙拉先送上桌后，话题也就此打断。盘中的红萝卜丝跟高丽菜丝上头淋着橘色的酱料。久留里用像在抽屉里看到两年前的脏抹布一样的眼神瞥了一眼之后就撇开视线。

「所以说，其实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爸爸一股劲地将沙拉塞进嘴里，想借由慢慢咀嚼来拖延时间。然而不幸的是，他嘴巴太大，以至于沙拉的盘子上已经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东西可以让他继续塞进嘴里了。在这段期间，久留里的眼神一直紧盯着爸爸。

「久留里……总之先吃沙拉吧。」

「咦？沙拉？那是我最讨厌听到的词。」

在我的催促下，久留里一脸厌恶的样子看向沙拉。假如盘子里有虫，说不定也有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果是炖煮跟炸的蔬菜我还勉强可以忍耐，就只有沙拉真的无法原谅耶。为什么非得将维持长出来的样子的植物吃下肚才行呢？也太莫名其妙了。」

久留里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另一边。虽然表现出让人觉得蔬菜很可怜的厌恶方式，但暂且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爸爸松一口气。

久留里还是噘着嘴不断说着蔬菜的坏话，但似乎放弃继续瞪视下去并陷入沉默。然后带着满满的绝望感大叹一口气，这才将沙拉中的高丽菜丝送进嘴里。我不让她点没有沙拉的套餐，因此尽管每次都一直抱怨，还是会全部吃完，这正是久留里了不起的地方。

然而她在吃沙拉时的表情接近虚无。看起来就跟经历了痛失家人、朋友、伙伴跟深爱之人这般悲壮过去的战士一样。无论教人陷入癫狂的悲伤，还是丧失带来的悲痛全都经历过一轮。就只有自己还幸存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对战士来说重要的事物留下，仅仅是呼吸着苟延残喘活下去。

久留里就这么内心空洞到不存在任何情感般，面无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吃着沙拉，不久后，当她察觉店员再次靠近的时候，突然回复生气勃勃的样子。

牛排送来了。

一旁附上满满玉米，上面摆着厚厚一块方形奶油的牛排，现在也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为您送上五分熟的十六盎司牛排。」

「这边！这边！是我点的！」

久留里的双眼顿时散发光芒，高举一只手精神饱满地这么回应。

当整盘肉放到面前时，久留里露出满脸笑容。她的表情充斥着生存的喜悦。

拍了一张照片之后，她就立刻拿好刀叉，对着牛排投以恋爱中的少女般陶醉的目光。幸好久留里只要一看到肉，就会忘掉大多数的事情安分下来。现在大概连四叶的作业、爸妈的邂逅，还有讨厌的蔬菜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久留里平常虽然轻浮又缺乏注意力，唯独现在是专心致志地仔细切下肉块。

她注视着从切开的肉中渗出的肉汁及淡粉色的断面，嘴角也不禁上扬。

将肉块沾满蒜味酱油口味的牛排酱之后拿到嘴边，这才毕恭毕敬地送进嘴里。

这个瞬间，她闭上双眼露出宛如在思考艰深道理似的表情，应该满脑子都是肉吧。咀嚼了一阵子之后，她的脸颊渐渐泛红，变成幸福到难以言喻的样子。那副表情简直就跟刚在天界诞生的天使，手持小喇叭穿梭在透出阳光的云朵之间一样。这个美丽的世界上存在许多美好的事物。就是如此充满希望的面容。

我跟爸爸也是总之先拜见过她那样幸福的牛排脸之后，才开始享用各自的牛排。先看过那副表情，肉就会变得好吃百分之二十。

当我们吃完之后，LINE的家族群组就看到妈妈传来整排『救命救命救命救命……』的讯息。既然她还能用有点恐怖的感觉逗我们笑，目前应该是没有问题。他们两个应该也都是这样想的吧。爸爸点了点头就默默把手机放下。久留里则是把她刚才拍的牛排照片传送到群组里。

我们三人喝着餐后咖啡陷入沉默。

「那么……该怎么办呢？光雪，你有什么想法？」

「用自由接案的撰稿人蒙混过去如何？」

「以交作业来说是可以用这个说词蒙混过去，但四叶应该很想知道吧？她一直对于自己始终不能踏入妈妈的工作室表达不满。既然是那样的工作内容，她搞不好会跑进去喔……」

在一旁默默听着我跟爸爸对话的久留里插嘴道：

「难道不正是我们想瞒着四叶，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吗？」

「咦？」

「我觉得老实跟四叶明讲也没关系耶。」

「呃，但是……」

「四叶才刚升上小三耶……」

我跟爸爸都表示反对。既然不知道这会带给她多大的冲击，至少也等到她小六，差不多过个三年左右再说也没关系吧。

「我觉得就算不用告诉她具体的职业也没关系。可是要明确地告诉四叶，虽然没有做任何坏事，但世上对于这样的工作不太会抱持好感之类的，即使如此妈妈还是很努力在工作等等这方面的实情，然后再一起讨论作业的答案要怎么写。」

久留里喝了一口水之后继续说：

「我想还是会有四叶能够接受，而且没有说谎只是把职业蒙混过去，即便如此也能明确得知妈妈是认真面对工作的回答。」

听了久留里的话，我跟爸爸不禁面面相觑。原以为还是个小孩子的久留里，其实比想像中还要成熟。

「因为久留里长得很漂亮……说起认真的话就有种难以亲近的神圣感耶。」

「爸爸……不要开玩笑好吗！」

「呃，抱歉。久留里，你说得很好。我们就照这个方向跟她说吧。」

我也能理解爸爸这么说的心境。久留里基本上是个胡闹的家伙，所以身边的人才会都跟她很亲近，只要闭上嘴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漂亮过头的美少女就会散发给周遭带来紧张感的魄力。

而且见她摆出一脸认真的样子，那个表情更是让我体认到久留里已经相当接近一个成熟的大人。

在她爱开玩笑的个性背后可以看见成熟的久留里，感觉就像一个不认识的人，甚至给我带来不能直视的轻微恐惧感。或许她像平常那样开玩笑还让人比较安心。

「但真的可以这么顺利吗……」

「小光一定可以办到，没问题啦！」

最后竟然把事情全都扔过来。

＊＊

离开餐厅之后，我们绕去蛋糕店一趟。为了讨妈妈欢心，爸爸想买个甜点给她，但迟迟犹豫不决。于是我跟久留里在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装饮料跟茶，一起站在店门口等。

久留里一边用鞋子踢着脚边的小石头一边说：

「唉～唉～小光，爸爸应该有所隐瞒吧。」

「隐瞒什么？」

「爸爸跟妈妈的邂逅。背后绝对有不能说的秘密。」

「……只是觉得害臊而已吧。」

「没必要连跟家人说都不好意思啊。」

「也有些事情正因为是家人才难以启齿吧。」

「是这样吗？」

久留里不满地说着，并凑过来看我的脸。那张端正的面容靠到极近距离，一双大眼也注视着我。总觉得有点紧张。

「小光也有事情瞒着我吧？」

「咳噗！」

她突然这么说，害我被正在喝的瓶装茶呛到。

「你没事吧？」

她伸手过来顺了顺背部，我只能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回应。

「希望小光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久留里呢……你就没有什么秘密吗？」

总算平复许多之后，我立刻如此反问。

「没告诉小光的秘密？没有！既然是从同一个胯下生出来的神圣存在，我才不会有所隐瞒呢。」

「不要说什么胯下。说同一个肚子好吗……」

「但小光就有吧？」

「什……！……没有！没有啊！」

而且实际上并不是从同一个胯下生出来的。抱持秘密的也不是只有爸妈而已。

直到不久前我还是被瞒着的那一方，但现在也成为隐瞒秘密的一方了。

很容易察觉家人变化的久留里，确实发现我的改变并感到狐疑。

「总之啦，小光最近很可疑啊。」

「才、才不可疑。」

这时爸爸拿着一盒蛋糕从店里走出来。这转移了久留里的注意力，也拯救我脱离绝境。

回到家之后，好像因为四叶已经想睡所以让她去睡觉，作业也写完了。

妈妈一脸得意地把作业拿过来，我也跟着爸爸还有久留里一起凑过去看。

上头满满写着担任甜点公司行政人员的工作内容。

「妈妈，这是怎样？」

久留里费解地歪过头，爸爸则是点了点头说道：

「喔喔，这是你以前说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工作过的公司嘛。」

「嗯，没错。做三个月就离职的那个。」

这样真的好吗？如此心想的我从作业上抬起脸来看向妈妈。

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呵呵……反正又没说要写现在从事的职业。」

「机灵！妈妈也太机灵了！」

＊久留里与哥哥的秘密

那天，我在下午五点以前就回到家了。

妈妈在客厅哼着小町的新歌摺衣服。

「我回来了～小光呢？」

「他今天应该要去道场吧？」

「啊，对耶。那四叶呢？」

「今天要上钢琴课，我等一下就要去接她了～」

我坐到妈妈旁边向她问道：

「对了！妈妈，你不觉得小光最近有点奇怪吗？」

「咦？会吗？」

小光最近有秘密瞒着我。

一直都觉得很可疑，但前几天跟他和爸爸三个人一起吃完饭聊了一下，让我的疑惑变为确信。小光本来就是很不会隐瞒事情的那种人。平常总是率直的视线游移到令人发笑的程度，因此马上就能看出来了。

小光之所以突然跟我保持距离，说不定就跟他隐瞒的秘密有关。我这么想，便试着向妈妈打听一下。

「我想想喔……对了，大概是从四月那时候开始吧。」

「…………开学典礼那时吗？」

「对！差不多就是那时候。你说得真准耶。」

「哎呀～我只是随便讲讲而已耶，该不会是天才吧。」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咦……不知道耶，会不会是交女朋友了？」

「女……女朋友！是喔？」

「不不不，我也不知道啦，但小光也到这个年纪了吧，他那样其实也满受欢迎的呢……啊，小久，可以帮我把这些洗好的衣服拿去小光房间吗？」

女朋友。

我从来都没有想像过。

小光交了女朋友。就算真的有，还以为会是再更久以后的事。我在心中擅自认定唯独小光是个不会在念高中时交女朋友的那种人。

可是也确实想不到其他小光会瞒着我的事情。

察觉到此时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时，大幅动摇了我心中「家人最强」的概念。

我一心认为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家人的关系，既不可能是长大以后还能得到的羁绊，也是特别的命运。但仔细想想，家人这样的关系也有可能会随着年纪增长，优先顺序替换成恋人，最后由自己组成的家庭取代。

不过，女朋友这个立场……终究还是外人啊。

家人既不会分手也不会变心。所以应该还是家人比较强大。

尽管如此告诉自己，内心还是急遽涌上一股危机意识，警铃也随之响起。

因为照小光那样死板的个性看来，也可能是认为一旦交往就必须结婚的类型。

脑海中浮现学生会副会长渡濑学姊的脸。

我怀着有点焦急的心情进到小光房间，随手就将洗好的衣服放在一旁。

然后希望可以顺便找出某种变化，而在房间里观察起来。

假设他交了女朋友……房间里会增加的东西。会是什么呢，保险套吗？不，照小光的个性看来，即使交了女朋友，在满十八岁前都不会做那种事吧。不然像是合照之类……但就算有，应该也是在手机相簿里。尽管在意得不得了，像这样迳自在他房间找东找西也不太好。

当我这么想着，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件事。

书桌的一个抽屉没有完全关上。我折回去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放着一台平板。原来小光有这种东西啊……

不记得他有在圣诞节或生日时收到这样的礼物，因此大概是他自己买的吧。感到费解的我伸手拿了起来，一按下侧面的按键，平板也随之启动。

然后看到萤幕时，不禁睁大双眼。

桧山真琴（运动服）。

鸿上绘梨（洋装）。

望月瑠衣（体育服）。

木户花梨（制服）。

上头一整排全是标出女性名字及服装的图像档案。

我的背脊窜过一股冷颤。

这是什么？有种犯罪的味道。小光平常明明那么认真……不，难不成正因为个性认真，才会偷偷摸摸地调查女性并偷拍人家吗？我的哥哥其实是个变态吗？

这时僵在原地的我背后传来「喀嚓」开门的声音。

「呜嘎呀啊啊啊啊！有可疑人士出现啦──！」

「唔哇啊啊啊！可疑的人是你吧──！」

放声尖叫之后，小光发现是我就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是久留里啊……不要擅自闯入我房间啦。」

「小光……桧山真琴是谁？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小光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我就知道……唉，不要做这种犯罪行为啦……」

「犯罪行为？……比起这个，那个名字……啊！难道你是看了那个吗？」

小光发现我手中拿着平板便睁大了双眼。

「对啊。虽然我没有点开来看……」

「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那个……难道你是因为欲求不满而感到郁闷吗？如果希望女生穿怎样的服装，我也可以穿给你看……之前才看到妹妹帮哥哥打手枪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是在哪里看到的！你到底是在哪里看到那种地狱般的常识啊！」

「妈妈的漫画……只要可以帮助小光回到身为一个人的正道，我在所不惜喔！」

「不准看！」

「呜哇──！小光，不可以偷拍女生啦～」

「偷拍？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你没有偷拍吗？那不然这么多人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嗯。现在我知道你联想到很可怕的事情了……放心吧。我绝对没有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虽然搞不太清楚，看来他没有染指犯罪。总之这点可以放心了。

「唉，那这究竟是什么？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打开来看确实很抱歉……但我很在意耶。」

「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很在意好吗？上面全都是女生的名字喔。」

「…………」

「既然你没做什么违背伦理的事情就告诉我嘛！鸿上绘梨是谁！要是不讲我就把你扒光硬是帮你打手枪喔！」

「不要说出那种吓人的威胁！她是高二的……女生……是个大小姐。」

「她跟小光是怎样的关系？」

「我、我跟她……不是那种奇怪的关系……」

「那到底是哪种关系？不能让我跟她见面吗？」

我一再反覆说着像是一脸快哭出来的妻子逼问外遇丈夫般的追问，被逼到绝境的小光眼神愈来愈黯淡无光。最后，他失落地垂下头去。

「好啦……让你看总行了吧。」

这么说着，小光点开档案给我看。

那些全都是可爱女生的插图。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性格，光是看到角色的脸就能想像出她的个性。强势开朗的女生、低调沉稳的女生、男孩子气的女生、大小姐般的女生，还有怕羞的女生等等。而且每张插图都能让人鲜明地联想到当下的情境，显得栩栩如生。也有胸部很大的女生，但整体来说尺度并没有很大，却能感受到散发出来的高雅性感。每个角色真的都非常可爱。

「哇啊～画得超好耶。咦，这真的是小光画的吗？感觉跟妈妈的画风有点像……唉，这真的不是妈妈画的吗？」

「…………唉。是我画的……拜托你现在就忘掉这回事。」

生着闷气念念有词的小光虽然表情跟平常差不多，一张脸却红透了。

「为什么还要取名字呢？」

「因为看到一个我很尊敬而且偷偷有在追踪的神绘师说……在练习画人物的时候，不能什么都没想就动笔画，就算只是一张插图，如果能同时想像那个人有着怎样的个性，笔下呈现的又是在什么情境下的画面，就更能表现角色特质及临场感……这一点让我铭记于心。所以才会替每个角色都取名字并设定情境。」

「哦～原来如此～每次都会认真用这种方式画画这点确实很像小光会做的事呢。」

小光有明言过未来要以成为跟爸爸一样的警察为目标，因此应该是没有想成为职业插画家之类的，但确实继承了妈妈的血脉呢。这莫名让我感到很开心。

「唉……看够了吧。拜托你快点抹灭这段记忆。」

「还没啦……啊，这个女生好可爱。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有其他图吗？我想看！」

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很意外。然后就这么热衷地到处翻出可爱的女生角色来看。

看了一阵子之后，这才发现小光意志消沉地抱膝窝在房间一隅。

「……小光，你为什么要这么消沉啊？」

「隐瞒的事情被人看到当然会消沉吧。」

「为什么要隐瞒呢？」

「因为……那又不像是我会做的事……」

「咦～小光，你真的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画得这么好的作品，要再更炫耀给别人看也没关系啊！」

「是你太不在意了……而且我在意的程度跟一般人一样。」

这样说也对。我并不像小光那么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跟「社会常识看来理应如此」这类事情。只要确保最低限度的伦理道德没有走偏，就不觉得有必要那么在意。

「但这种东西一般来说不会特别隐瞒，反而是隐瞒起来才会让人觉得恶心耶。」

「你这样说……或许也没错啦……」

「接下来就开放一点吧！也拿去给妈妈看……」

「……不用啦！拜托你别说出去。」

嗯──我是觉得开放一点，没有那种闷骚色狼感比较好耶。

但跟小光共有一个秘密的感觉也不错。

「好吧。我不会说出去！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喔！」

听我这么说，小光松了一口气，也总算扬起笑容了。

「不过，幸好是被久留里发现呢……」

「咦，怎么说？」

「嗯，毕竟你就是这种个性……」

「……虽然搞不太懂，但我觉得超开心喔。」

这种自己的存在得到小光认同的感觉，把我整个心都填得满满的。

渐渐膨胀起来的心情感觉就像快要爆发一样，正想过去紧紧抱住他的时候，立刻就被枕头给挡了下来。

「啧！」

我啧了一声。可恶。本来想要抱紧处理的。

一下下也好吧。又不会少一块肉。我们可是兄妹耶。

脑中想着正打算对妇女施暴的恶棍般的情境，我使劲地紧抱枕头。小光用有如少女般的动作双手抱着平板，轻轻放回抽屉里。

即使如此，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小光有这样的兴趣跟特技。总是为了家人行动的小光，竟在不知不觉间找到这样的兴趣并暗自培养起来。

所谓家人就是近在咫尺，感觉好像无所不知，但果然还是潜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些事情我也因为觉得不用明言所以没有说过，也隐瞒了一些要是说出来可能会被骂的事。我自己也有一些像这样琐碎又称不上是秘密，但却没说过的事情。或许就是这样的琐事积少成多，最后就会变成不知道的部分愈来愈多。

不过小光被我揭发的秘密并不是交了女朋友真是太好了，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但总觉得这个兴趣跟小光在面对我的时候变得莫名疏远的理由没有关系，因此终究还是没有搞清楚。

搞不好他其实也没有隐瞒那种秘密，只是某天突然长大了而已。

然而这样也会让我感到寂寞不已。

第一卷 第六章 夺回兄妹的羁绊

这个周末爸爸要出差。

送爸爸出门之后，我们四个人就聚在客厅。妈妈语气悠哉地说：

「今天晚餐看要叫Uber Eats还是出前馆（注：日本本土外送平台）好了？」

「肉肉？」

「我就知道小久会这样讲～请用人话表达意见～」

「肉肉、肉肉……肉肉。」

「啊哈哈。是肉肉机器人耶～」

当妈妈跟久留里聊着这种愚蠢对话的时候，妈妈的手机响了。

「哎呀，是妈妈打来的～喂～」

她语气开朗地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的妈妈就到走廊讲电话。

但随后可以听见她说着「咦～？那岂不是会很辛苦吗？」和「是没错啦……但像是食物跟卫生纸那些东西啊……」之类的声音。

「咦？我是有工作要做啊。完全做不完，只是今天一天是可以过去…………嗯嗯。」

后来她大概是在走廊那边晃来晃去，声音也渐渐远离，听不太清楚又说了什么。

我跟久留里不禁面面相觑，不久后讲完电话的妈妈也回来了。

「怎么了吗？」

「就是啊，你们外婆从楼梯上摔下来，结果手骨折了。好像有好一段时间不能开车，我这就去帮她买几天份的日用品跟食物，顺便做些常备菜放着～不过工作还没做完，所以明天下午就会回来了。」

对此我跟久留里纷纷答道：「真糟糕呢，快去吧。」、「帮我们向外婆问好。」外公过世之后，外婆就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距离这里开车一小时左右的地方。骨折之后想必会对生活产生很大的影响。

但是现场有一个没办法轻易接受的人。

「……四叶也要去。」

全场陷入一片沉默之中。所有人都看着四叶。

「咦？但是……」

毕竟是要去照顾受伤的人，四叶可以做到的事情并不多。不如说带着一个八岁小孩过去可能还会更辛苦。

「四叶，你跟我们一起看家。」

四叶左右摇了摇头。

「四叶，待在家里嘛。我们找个好玩的游戏一起玩吧？」

即使久留里这么说，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要跟妈妈去。」

「小叶。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了，乖喔。」

「反正妈妈就算回来，也都是在工作啊……」

这句话让妈妈顿时语塞。

四叶噘起嘴，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虽然已经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幼小的四叶做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完全就跟幼儿一样。

「人家好寂寞。四叶也要跟妈妈一起去。」

四叶本来低着头，说到这里便抬起头来。她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

一看到那双眼睛，妈妈马上就被攻陷了。

「小叶……！平常都不能陪你，对不起喔！走吧，跟妈妈一起去天涯海角吧！就算是地狱我也会带着你同行～！」

「呃，妈妈，要去地狱的时候还是让她留下来吧……」

被妈妈紧紧抱着，从妈妈肩上探出头来的四叶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暗自兴奋地对我比出胜利手势。她静静地夸耀自己的胜利。我觉得四叶这种个性跟久留里有点像。

为了帮忙四叶做外出的准备，久留里跟她一起到房间去。后来客厅剩下我们两人时，妈妈对我说：

「小光……你跟小久两个人看家……没问题吗？」

「没问题吧。」

换作是以前，这个话题也就此结束了，但妈妈垂下眉毛迟疑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你们都正值青春期……」

听到妈妈说出这种话，害我既惊讶又傻眼。

「又不是才刚认识的兄妹，没必要担心这种事吧……」

「……等一下！你刚才说了什么？」

「又不是才刚认识的兄妹……」

「我笔记下来！手机丢去哪里了……」

「妈妈，拜托不要把我说过的话用在工作上！」

「角色各自的独白在近亲相奸的故事中也很重要……而且一直在一起也很不妙……」

「…………妈妈……虽然这很难启齿……」

「咦？怎样怎样？」

「……你是不是工作到太投入了？」

听我这么说，妈妈像被点醒一样用双手压住自己的脸颊。

「……搞不好喔！也、也是呢！一起看家是很正常的事嘛！我也真是的，平常一年到头都在画兄妹或是姊弟的看光光……唔。」

「妈妈！」

「啊……」

妈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这个人只要一个没注意，动不动就会说出看光光什么的，一逮到机会立刻做出体位发言。但她说不定真的是一直都投身于工作当中，疲惫到思绪切换不过来。真是太恐怖了。得好好慰劳她才行。

「哎呀，最近小久感觉怪怪的……我才会有点担心。真的很抱歉。是我脑袋不对劲。小光不会有问题的吧。」

妈妈平常虽然都在画忠于自己癖好的兄弟姊妹近亲相奸主题的漫画，看样子在现实中并不乐见自己的孩子发生那种事情。说真的，这让我放心许多。

「当然啊。我跟久留里的关系和以前一样。妈妈也趁这个机会让思绪跟工作切割开来，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为了让妈妈放心，我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这么宣言。

「说了那种奇怪的话真是抱歉呢。会在意这种事才比较奇怪吧……」

「不……久留里最近确实是有点怪怪的，我也会多注意一下。」

「谢谢你，小光！真厉害！我们家有个可靠的长男真是太棒了！那就交给你喽！」

「尽管放心！」

我实在禁不起家人的请托。而且妈妈也很懂得要怎么让我上钩。

「那我走了，门窗要关好喔。」

「好～」

我跟久留里一起在停车场目送妈妈开车离开之后，两人就一起回到玄关里。

这时侧腹被人用手指戳了戳。

转头只见久留里单手捂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着。

「……怎样？」

在这个当下，我的「不祥预感雷达」响亮地哔哔作响。

「小光！今天一定要一起洗澡喔！然后再感情很好地一起睡觉吧～！」

我不禁傻眼地张大嘴巴看着久留里。

「嗯？」

但她只是「嘿嘿」地笑着回应。

「你这个……」

「咦？怎样喵？」

「你这个……大笨蛋啊啊啊！」

面对我的怒吼，久留里做出彷佛熊在进行威吓时的姿势，并毫无意义地表达反抗：「嘎吓啊啊啊啊！」明明没有讲人话却能传达出是在反抗的意思。太强了。

做完威吓之后，心情马上变很好的久留里面带笑容地回到客厅。

「小光，今天我们吃饭要怎么办？」

「叫外送……或是有想吃什么我会煮的……」

「对了！小光，今天午餐我来煮吧。」

「……中午就吃烧肉有点……超出预算了。」

「我、我知道啦！会做很普通的，一般人的午餐。」

「像是什么？」

「嗯──炒面！」

「……好吧。」

「……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总之我们一起出门购买午餐跟晚餐的食材。

就在远远可以看见超市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快活的音乐声，那是久留里手机的来电铃声。她看了手机萤幕一眼就很有精神地说着：「喂喂～」几秒钟后表情却沉了下来。

「咦？今天吗？」

久留里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到相隔一点距离的遮蔽处讲电话，大概过一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久等啦～走吧。」

「有什么事吗？」

「朋友说车站前新开了一间感觉我会喜欢的店。」

「是喔，所以你等一下要去玩吗？」

「嗯～但今天很忙，我就推掉了。」

「……你很忙吗？」

应该没有哪天假日比今天还要更闲的吧。久留里的朋友很多，不过她基本上大多都以我为优先。她应该是觉得没有朋友的我很可怜，才会有所顾虑的吧。

「久留里……你不用太在意我，想玩就去玩。」

「咦？」

「跟你不一样，我的朋友很少，但就算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差……」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呃，可是你一点也不忙啊，家里的事就交给我……」

「我、我……！」

久留里打断我的话并瞪了过来。

「……我就是想跟小光一起度过啊……！」

久留里愤恨地朝我瞪了一眼，盛气凌人地这么说完就抓住我的手，快步向前走去。看她这副表情……变成这样的她任何意见都听不进去。所以我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看到摆设在超市前面的餐车时，久留里就停下脚步，视线紧紧锁定那个地方。她看了一下便缓缓闭上双眼，抽着鼻子嗅起飘过来的香气。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一副陶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我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衣襟阻止。

「等等，久留里。入口不在那个地方。」

「咦……但那里有卖烤鸡肉串的餐车喔。」

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她讲得好像那里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一样。

「……炒面呢？」

「小光，有件事情务必请你通融一下。」

「怎样？」

「我可以去买烤鸡肉串吗？」

「可以啊，但炒面呢？」

「那个晚上再吃……我的本能现在锁定了烤鸡肉串。」

「喂……难道你的理性赢不了肉吗？」

「从来没有赢过……」

「肉欲真强啊……」

「不要讲得这么下流好吗？那我去买喽。」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绿茶，来到超市大门附近摆设的餐桌长椅上坐下。

「小光，久等了。我买回来喽！」

鸡腿肉、鸡皮、鸡心、鸡肉葱串、猪颊肉、鸡肉丸、鸡屁股。她拿着放有大量烤鸡肉串的透明餐盒走过来。那简直是像要开派对一样的分量。

「拿你自己喜欢的吃吧。」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立刻拿起沾满酱汁的鸡皮吃了起来。然后还细细咀嚼品味一番。

「嗯～真是别具意义的假日啊。」

「是吗？」

毕竟是难得的假日，比起坐在摆放于平凡无奇的超市正前方的长椅上跟哥哥一起吃烤鸡肉串，到至少比较热闹的车站前和朋友一起玩，应该才是更有意义的时间运用方式吧。

「跟朋友一起吵吵闹闹地玩也是不错啦……果然还是跟小光一起悠～悠哉哉地度过比较好呢。」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拿起宝特瓶咕噜咕噜地喝着茶。看她大口地喝完之后说着「噗哈」并擦拭嘴边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像个大叔，但还是充斥满足感。

话是没错，现在这样跟朋友一起度过时，应该会有种不一样的放松感吧。

家人有家人的好。

不用装模作样。也不会感到紧张。这就是家人的优点所在。

这让我莫名觉得感触良多。如果爸妈当初各自是将孩子交付给不同的托儿所，如果他们没有再婚，我们现在应该会身处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吧。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会像这样一起吃着烤鸡肉串，也算是相当神奇的事情。

坐在长椅这边，可以看到位在隔了一条人行道那边的公园里有小孩子正在玩球。空中划过一道飞机云。

趁着假日过来采买的一家人从附近的大门走进去，然后又有另一家人走出来。无意间拉回视线看向前方，只见妹妹不顾手沾到黏黏的酱汁，一心一意地品味着烤鸡肉串。

毫无疑问是个悠哉的假日。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悠哉地花上一段时间吃完烤鸡肉串之后，我们就到对面的公园将黏黏的手洗干净。

然后这才总算进到超市，执行本来采买的目的。

「小光，回去之后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计画……你呢？」

「看个演唱会……啊，不然来复习一下桃桃乃的电影好了。」

回到家先将买好的东西放进冰箱并回到客厅时，只见久留里就照她刚才所说的，好像打算要看女神出演的电影，已经坐在电视机前拿好遥控器了。

电影是改编自少女漫画的女性向恋爱喜剧，久留里的女神「桃桃乃」饰演别人为了试探感情而去搞暧昧的对象，后来跟男配角凑成对之后很快就没戏分了。

由于桃桃乃不是女主角的关系，到了剧情中段就没再出现。而且电影本身也看过了，久留里便决定跳过这一段。她点出萤幕下方工作列，一下就精准拉到桃桃乃再次登场的地方。太厉害了。接着按下拨放之后，马上流着口水发出欢呼：「唔嘎啊啊啊～好可爱～」这好像是她喜欢的角度，因此又拉回去停在那一幕。

「……小光，你做看看这个。」

「做什么？」

「这个，壁咚之后脸靠过来用低沉的声音说：『成为我的人吧。』这句经典台词！拜托你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这也太有毛病了吧……兄妹做这种事……」

「我也想看看女神见识过的景色啊！拜托你嘛！」

「这种事情是由专业演员在完善的环境下做出来才能得到容许，一般人随便模仿就会变成恐怖的意外，太危险了。」

「嗯……我也觉得应该没办法憋笑……但还是拜托你了。」

「你根本没有憋笑的打算吧……我才不要。」

「我给你一百圆嘛！」

「别妄想一百圆就能买走我重要的东西！」

「你是少女喔！不然总之～先形式上壁咚看看嘛。剩下的我可以靠妄想弥补。」

「不要讲得像在挑战叠罗汉一样。我可不会做喔。」

「快点啦～拜托你嘛～没有男朋友的妹妹也只能拜托哥哥做这种事情而已啊。」

「真拿你没辙耶……只有五秒喔。」

她实在纠缠不休，于是变成只做做看那个姿势。久留里走到墙边，语气果断俐落说道：

「来，小光请站到这边，然后双手抵在我的耳朵两侧～」

「这样吗？」

这个动作自然变成将久留里围在自己怀里。这才惊讶地察觉她比我所想像的还要娇小。

久留里睁开大眼确认眼前的光景，并捂着嘴巴兴奋地说：「哦哦哦，豪厉害……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她的目光接着抬起来，在跟我对上眼的瞬间，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她的脸一口气红到耳根子，就连眼睛都渐渐湿润起来。

「…………怎、怎样？」

「……小、小光太帅了，害我小鹿乱撞！」

这么喊着的久留里用背摩擦墙面，并且蹲了下来。

「这、这个……很不得了耶！唉，你还是说看看那句台词……」

「我最好是能做到那种不知羞耻的事啦！到此结束！」

结束这场闹剧之后，久留里接着开始看起之前录下她女神有登场的电视节目。

我也拿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坐在沙发上看。

在看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有点睡意袭来。接着就渐渐地一直反覆看着前后行的内容没有进展，最后便睡着了。

当我瞬间惊醒的时候，发现久留里的头躺在我的大腿上，并蜷着身子睡着了。

最近心理上的习惯让我顿时断定「这不是一般兄妹会做的事」。

想让她离开我身上而伸出手时，又转念一想。

算了，反正这是在家里，也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今天就算了吧。像久留里这样交友广泛的人，在外面会有很多顾虑。如此一来也有想在家里懒散地撒娇的时候吧。

久留里动不动就希望我摸她的头，但最近自己常常拒绝她。

态度突然转变也让我觉得对不起她。怕吵醒她的我轻轻摸着她的头。

久留里在浅浅鼾声中发出了微微一道「嗯……」的声音。

她的嘴角勾起弧度，一脸感觉很舒服的样子，但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飘逸的头发。小小的头部光是骨骼的形状就很漂亮，光滑的脸颊延伸出完美的线条，即使闭着双眼，看起来也像人偶一样端正。

当我这么看着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又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袭上心头。

好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那般陌生的感觉。

而且又产生了在做一件怪事的念头，我便停下动作。

对久留里的亲情明明从未改变，却跟她拉开一段疏远的距离，这让我产生罪恶感。然而既然都察觉了，又会觉得与至今一样用异常的距离跟她相处也会产生莫名的罪恶感。我不知道这种感觉的真面目，也不晓得是以怎样细微的情感及理由所构成。只是依循着本能追求对的事物。

我就这么看了久留里好一阵子，但像是要逃避现实一样，再次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见久留里的身影。倒是听见厨房传来一些声响。

「你醒啦？睡满久的耶。」

「你在做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我在煮晚餐喔。」

总觉得才刚吃过烤鸡肉串而已，肚子却饿了，时钟的指针也确实向前迈进不少。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啊……

「来，做好了～单纯做炒面有点无聊，所以我就做了蛋包炒面喔。」

她随手就做好的晚餐卖相看起来很漂亮，感觉也很好吃。

久留里平常虽然不太常下厨，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能干。只要多做个几次感觉马上就会做得比我还要好了。她就是无论念书、运动还是下厨，都因为懒散跟没干劲导致没有活用自己的潜力那种类型。

当晚餐放上餐桌时，爸妈也分别传来各自晚餐的照片。

爸爸传来在店里吃牛井的照片。妈妈传来的照片则是应该是在老家煮的料理，有饭、马铃薯炖肉、味噌鲭鱼，以及在这桌料理前可爱地合掌的四叶。

久留里传了一句『我们吃蛋包炒面喔』并附上照片之后才开始吃。

「久留里，你的嘴巴沾到美乃滋了。」

「咦？帮我擦～」

我伸出手指替她擦掉之后，久留里「嘿嘿」地笑了笑。

后来当我收走空盘，在洗碗的时候才赫然发现。刚才那或许不是理所当然地会对已经成为高中生的妹妹做的事。在我的观感中果然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得更谨言慎行地以普通兄妹的关系为目标。

就这样吃过晚餐，时钟的短针也指向七的时候，折响手指的久留里靠了过来。

「晚餐也吃饱了……」

「嗯……」

「接下来就是期待已久的洗澡时间！洗澡水放好喽！」

「……并没有期待已久。」

我搞错了。靠过来的不是妹妹，是个脑袋螺丝全部松脱的怪物。证据就在于她莫名闪闪发亮的眼神太诡异了。这是顶着一张美少女的脸并温柔地靠近人类时，脸部正中央就会对半裂开并把整个人吞进去的那种怪物。

「你不跟我一起洗澡吗？竟然连这种事都不肯答应，小光最近也太冷淡了吧？绝对很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很久之前就没有一起洗澡了吧。」

尽管这么说，我还是有点吓到。

虽然说着一番蠢话，久留里恐怕是在测试我的亲情。即使不明白理由为何，她确实在向我表明面对于与她拉开距离这件事的强烈遗憾。

我想保持兄妹间适当的距离感，然而并不是想在彼此之间留下一道鸿沟。要是没有让她明白这一点，那就本末倒置了。

但是，要是现在跟她一起洗澡，以我的目的来说一样是本末倒置。

「洗澡！一起洗澡！你总不会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吧！」

「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啦？无法接受！告诉我理由是什么！」

「这是一般常识！」

「但有违我的常识。」

「好，那就采用我的常识！」

「驳回！常识这种会因人而异的东西……在面对家人时，就给我抛开那种既笼统又没有明确形式的东西！」

即使如此，妈妈不在我就无法澈底拒绝久留里。

面对满嘴歪理的久留里，我只能用理所当然的一般论调跟常识来武装自己。但很不幸的久留里是在我人生中遇过最无法接受一般论调跟常识的那种人。明明如此偏离常识，然而面对这样的常识无法通用的对手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在我不断思考的时候，久留里就一直在背后热烈地喊着：「洗澡！洗澡！沐浴去～！」这样的洗澡呼声，真的有够烦人。

「好。」

「咦！」

「不过就是洗澡，我奉陪到底。」

听我这么断言，久留里倒抽一口气。

然后静静地拍手鼓掌。

「好，我们走吧！」

久留里紧紧抓住我伸直的手。

「小光，一起努力吧！」

「好！看我怎么促进身体代谢，排出老废物质，澈底恢复疲劳。」

「小光……好帅气！」

这就透过完美的沐浴来证明我们之间是无可动摇的兄妹关系。

进到脱衣间的我，气势汹汹地随着「喝！」的吆喝声脱掉上衣。

「哇！我去拿毛巾，你先进去。」

「了解！」

久留里小跑步离开之后，我恢复了一点理智。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陷入在彼此面前脱衣服那种反常的状况。看来怪物脑中的螺丝还没有松到那种程度。不如说现在大概是我的螺丝才松掉了好几个。

我逃避般进到浴室，像瀑布修行一样冲澡。

由于稍微恢复理智的关系，脑中陷入一片混乱。

咦？我在干嘛啊？

接下来要跟我一起洗澡的女人，这么说来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只有一半之类，而是由完全不同的爸妈所生。

换句话说，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我要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全裸一起洗澡吗？

拼了命左右摇头抛开涌上的思绪。

不不不。那是妹妹。毫无疑问是我的妹妹。用英文来说就是Sister。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应该非常深刻地理解到所谓家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透过一同度过的日子所构成的才是。然而却想着那种事情，我是垃圾吗！人渣吗！

在脑内把自己痛骂一顿之后，在适当的程度冷静下来了。就此达到无我的境地。

冲好澡，大量投入会让整个浴缸变成混浊乳白色的入浴剂，并全身泡进去。大概是放太多了，只见洗澡水变成像是牛奶一样的颜色，但我觉得总比视野太过清晰还要好。

这时浴室外头传来一道声响。

「小光……我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了。」

「我很快冲一下澡喔！大概五分钟……你不要看过来喔！」

从怪物的语气可以听出她还知道要感到害臊，也让我非常放心。太好了。

不久后有种她要进入浴缸的感觉，然而我完全没有朝她看去。

我的心眼依然透彻，专注地看着不属于这世间的某个东西，澈底不去正视现实。

这时感受到洗澡水「唰──咚！」的波动，朝着眼前看去，只见久留里就在那里。

我豁了出去直接看向她，幸好没什么问题。不但冉冉飘着热气，也只露出肩膀以上。虽然不知道哪里没问题但总之没问题。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那是妹妹。

在脱衣间时，我觉得久留里变成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不过像现在这样正面仔细一看，她就是多年来熟悉的那个妹妹。

洗澡也没什么。真的一起洗澡之后她也就是妹妹。完全是妹妹。澈底是妹妹。我办到跟妹妹一起洗澡这件事了。

尽管我的精神平静得跟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一样，久留里却把身体深深泡进浴缸里，还噗咕噗咕地呼出泡泡。

「你这是怎样？」

「感觉……比我想得还要害羞。」

脸从洗澡水中探出来的久留里这么说完就朝我看过来。当我正面跟她对上视线之后，先是愣愣地注视了几秒，她便露出回神的样子，脸也渐渐染红。

「不要一直看我啦。」

那打从一开始别说要做这种事不就好了……虽然这样想，但要是讲出口她就太可怜了。

久留里掬起洗澡水朝脸上拍去。然而当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却好像不太开心。

「唉……感觉有点冷静下来了。我到底在干嘛啊……」

所以说她要是早个几分钟让情绪冷静下来，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挽回的状态……

「只是在洗澡吧？」

「小光……你豁出去之后就很强耶……太厉害了……我的哥哥是最强的……」

但她茫然盯着混浊水面的眼神还是带着阴郁，我总不能坐视不管。

「久留里……你该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最近的久留里一直可说是撒娇过头了。或许是我太在意从爸妈口中得知的事实，满脑子只想着一般兄妹的距离感，以至于没能顾及她内心的状况。

「与其说是烦恼……」

「嗯。」

「因为小光……」

「怎样？」

「感觉对我很疏远……让我很寂寞。」

「…………这样啊。」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的心为之动容，不禁气势汹汹地将双手放在久留里的肩上。

「别担心！久留里！」

「哇、哇啊啊！小光！什么？」

「我还是一样爱着你喔！」

我抓住她的肩膀前后摇晃起来，于是久留里连忙喊道：

「小、小光！不行！会看到胸部啦！」

「唔哇啊啊！抱歉，忘记了！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竟、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吗！」

由于完全找回身为哥哥的感觉，一个不小心就忘了。我可不能忘记现在正跟妹妹全裸泡澡中，得绷紧神经才行。

「唉，小光，原生家庭的家人……在各自结婚之后，就不是家人了吧。而且就算不是因为结婚，也会离开这个家。」

「就算结婚，就算离开这个家，家人还是家人。亲情不会因此断绝。」

「喔喔，人家都说血缘的莫耳浓度比放太多咖喱块去煮的咖喱还更浓嘛。」

「没有人这样说……现在也不是在讲莫耳浓度。」

如此回答的我听到久留里的这番话还是吓了一跳。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啊，既然大家最后都跟外人组成家庭，那不就代表比起血缘关系，结果还是外人比较强吗……？离开家里结婚的对象，是从人海中挑选出的唯一，也是往后要一起度过人生的对象……相对的，自己无法选择生在怎样的家庭，就某方面来说算是无可奈何才成为家人的吧。」

我静静听着久留里悄声说出的话。

「说不定顶多只有到国中生的年纪，才会觉得原生家庭的家人是特别的存在，那种只属于孩提时期的宝物般的时间……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是渐渐淡去……搞不好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听见淙淙的一道小小水声。

突然间充斥着寂寞的心情，甚至产生了浴室的电灯变得昏暗的错觉。

「……不，久留里，你听我说。不管有没有选择，还是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些都不会影响到家人的关系。」

「嗯。」

「假设你养了一只狗。它虽然不是人类，但也是家人。」

双眼泛起微微湿润的久留里低下头去，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着「……嗯」并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从开始养它的当下便渐渐累积起来身为家人的关系。」

「嗯。」

「只是随着年纪增长，与家人之间在相处上多少也会逐渐产生变化。」

「嗯……」

「家人间的距离感不是一直维持在跟儿时一样，而是会变化成符合那个年纪的关系。就像爱情表现也会从抱在怀里安抚，变成透过言语互相传达对吧？」

「嗯。」

「我想说的是……即使是父母也不会去抱年纪超过二十岁的孩子。但对孩子的爱还是没有改变。」

我举的例子对久留里来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

但为了久留里，为了我陷入消沉的妹妹。不仅如此，也为了说给我自己听，所以拼命继续说下去。

「我非常重视家人……当然久留里也是。」

「……嗯。」

我不断说服她，久留里一边听一边说着「嗯」、「嗯」的回应。

然而拼了命的说服也愈讲愈久。指尖都泡到皱了起来，额头也渗出汗水。

即使如此，不只是我……久留里应该也渐渐找回心中原本就存在的家人间的羁绊。

「……别担心。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爱你。」

我跟久留里是在同一个家里一起成长，无可取代的家人。

这在我的人生当中，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重要羁绊。

「……呜哇～！……最喜欢小光了～！」

我伸出手制止极为感动的久留里用掀起波浪的气势，想要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等等！你想干嘛？」

「那还用说吗……证明找回家族羁绊的拥抱……」

「我们现在全裸喔！」

「咦，现在是最感动的时刻耶……反正我们是兄妹，又没差！」

这次换久留里的螺丝又松掉了。两个全裸的男女抱在一起太糟糕了。也太颠覆常理。这样实在不太妙。脑子里感觉都要混乱至极。

「感觉开始有点泡晕了。我先出去。」

当我逃也似的直接站起身来的瞬间──

「咻咕……！」

久留里的方向好像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

「…………」

「…………」

她捂着嘴边，睁大双眼直直盯着一个地方。我沿着她的视线看去。

然后就看到我自己的胯下。

尽管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唯独没有遮着双眼的久留里，露出来的耳朵跟额头也都变得愈来愈红。

我不禁确认了一眼自己的胯下。心怀极为认真的心情，自己的胯下也没有产生任何奇怪的反应。应该是非常普通又正常的胯下。

然而看她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也不禁让我心生不安。

这时才回想起对女高中生来说，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可能会给人带来不快。

对了。男性器官是露出来会被称为色狼并遭到警察逮捕的东西。我一心只想着不要看到她的裸体，却完全没有留意自己会被她看到。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要一一去遮掩那种东西的念头。

「……抱歉。是我不对。」

情急之下我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立刻遮住前方走出浴缸。不经意就莫名用了感觉很高高在上的语气对她道歉，看来我也同样混乱不已。

过了一阵子才从浴室出来的久留里，浑身无力地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难道我真的害她看到令人如此意志消沉的东西吗？这多多少少也让我觉得有些打击。

「你没事吧？那个，刚才……」

「感觉好像会梦到但没事……」

「梦到……」

我大受打击。身体的一个部位被当成恶梦看待。

「没、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忘记而已……」

「忘记什么……忘记我有那东西的事情吗？」

「……对不起嘛。别这么消沉啊。」

「我又没有被鸡沉！」

「你都说出来了……」

「不……刚才只是口误而已。我没被这种事击沉。」

「不不不，反正是洗澡嘛。这也没辙啦。而且泡太久都热昏头了……」

「……怎样？」

只是热昏头而已吗？我还以为自己的某个部位遭到诅咒了。

「小光我想喝麦茶～」

我拿加了冰块的麦茶给她，并用扇子替她搧风。

久留里拿开盖在脸上的毛巾，朝我的脸看了一眼。在一点一点变得愈来愈红之后，又再次用毛巾把脸遮起来。

我则是已经忘光发生的事情，想着要拿手机确认一下有没有妈妈捎来的联络。这时却听见久留里悄声说着：

「有、有长毛呢……对吧！」

「对什么对啊……你还在想我的器官吗！够了！快消除那个记忆！」

「没什么。别、别在意。我也有长毛啊。」

「你有长了啊……」

她在不知不觉间的成长让我感到有点打击。

「啊，但我应该算是稀疏的体质，而且也没长腋毛……」

「不用讲那么详细！」

「啊啊，也是呢。我还觉得很混乱……」

「无论如何，你都要忘掉我的胯下坚强地活下去……」

「感觉会变成无法忘怀的回忆。」

「拜托不要讲得好像什么美好的记忆一样。」

「……啊哈哈哈哈，没关系啦。没～关系……哈哈……鸡……」

久留里说到后来愈显无力，然后就断在突然出现的莫名单词上。

我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心情，但还真没想到明明是她自己态度那么强硬地要人一起洗澡，却受到这么大的打击……难道是我的胯下异常惊人吗……

我们一起被刚才带来的冲击击沉倒在客厅地毯上，过了几分钟，久留里总算振作地站起身来。

「那么，接下来就是！睡觉时间了！」

「……晚安。回你自己房间。」

「今天要贯彻『兄妹相亲相爱』的标语一起睡喔！」

「即刻起将标语改订成『以常识为重』。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耶……自己睡好吗……而且那么挤怎么可能一起睡。」

「那就把枕头跟毯子拿来客厅一起睡不就得了？反正无论是亲子还是朋友，去住旅馆的时候就算在同一个房间里并排着睡也不奇怪。何况我们都住过宾馆了，却不能在家里客厅一起睡也很奇怪。」

「照你这样讲……也是啦。」

毕竟跟洗澡相比难易度大幅下降的关系，我还满轻易就答应她了。

久留里开心地将枕头并在一起，调整出一个睡觉的空间。阻止她不知为何想在枕边放零食的举动之后，便一起刷完牙回到客厅。

「那我关灯喽～」

「好～」

两人并肩睡在一起。

「有点非日常的感觉很棒耶！好像过夜的聚会一样！」

「是啊，晚安。」

「小光！过夜的聚会就是要熬夜聊天啊！」

「我没有朋友所以不知道什么就是……」

「所以才要跟你说啊！哇啊！已经翻白眼了！好快！」

在缓缓踏入梦乡的半睡半醒之间，我回想起之前的旧家。

现在我们住的这个家，是在四叶出生前改建的。

所以像是客厅、浴室跟厨房之类的地方，改建前后在样貌上有很大的差异。如果没看到照片，我已经快要回想不起来旧家的样子，在脑海中早已泛黄。然而这时，忽然鲜明地回想起以前在一家四口围绕在餐桌吃饭的光景。

妈妈将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肴端到餐桌，我则是想去帮她的忙。而久留里吃着吃着嘴里的食物就掉了下来，爸爸便笑着替她擦干净。感觉明天都很遥远，对于一天的长度在体感上也比现在还要久。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就是平凡无奇的某日片段记忆。

或许是受到久留里在洗澡时说的话所影响吧。

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孩提时期的某一天，一旦察觉再也回不去，就会切身体认到已经身在距离那时很遥远的地方。

我跟久留里都变了。

那个时候的久留里还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兄妹吵架而生气或大哭。

懂得沟通的现在，就再也不会一股脑儿地宣泄怒火或嚎啕大哭，却也不会再因为一些没意义的事情而笑个不停。唯独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觉得理所当然近在身边的距离感，一直都没有改变。

即使如此，只要再过个十年，现在一起生活的这个瞬间是不是也会变成泛黄的光景呢？

我正处在未来回忆的漩涡之中。

感慨着这些事情，逐渐踏入梦乡。

＊久留里的心境流露

自从觉得小光的态度变得疏远之后，我就过度想要夺回跟哥哥之间的亲情。

至今不曾有过的拒绝。我自知有因为很讨厌这样而变得赌气。

即使如此，小光还是承受住这样的我心生的不安。而且他丝毫不嫌麻烦，并以自己的方式尽力替我抹去不安的感受，听从我的任性还传达了他对我的爱。

透过跟小光一起洗澡，让我们重回亲情的关系。

我也不是本来就想跟他一起洗澡。只是想耍任性让他伤脑筋。只是希望他搭理我而已。

虽然我说的事情他大多无法接受，但小光还是答应多少有些胡闹的要求，为了我费心地认真传达对我的爱。多亏如此，饥渴的心灵也恢复了。

心中那股只有哥哥可以填补的哥哥欲望得到补充。

小光真的是个非常温柔，最棒的哥哥。

然而，就在我完全冷静下来的瞬间，不小心看到了。

小光的胯下。

在看到的瞬间，内心直到上一刻还抱持充满气的情感气球，就像打结的地方松开了一样，在咻咻咻消气的同时飞到远方，好像有某种东西绽裂开来一样。

直到刚才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话语顿时全都忘了。

即使住在一起，近几年来都没看过的部位产生了一些改变，让我顿持察觉除此之外他的胸部及腹部，还有平常都会看到的脖子跟手臂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在那瞬间，一股「我在全裸的状态下究竟是在跟眼前的『异性』做什么啊」的感觉袭上心头。

那让我感到──一股兴奋的颤栗。

但冷静下来想想，那种感觉满变态的。

小光是我的哥哥。

天啊～救命救命。

然而无论是哪一件事情，说到头来都是因为小光想跟我保持莫名其妙的距离，才会产生的错觉。

小光跟我这对兄妹明明就是连彼此的界线都暧昧不清的亲密家人，但因为小光想拉开距离的关系，让我觉得像在跟一个独立的个体相处而感到紧张。

小光明明只是我的哥哥，却因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而让我认清他是一个独立个体，是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人，而且还是性别不同的一个异性。

总觉得最近的小光有种外人的感觉。这一定也是一点一点加强这种感受的主因。

可是我也觉得这样的小光很新鲜，比起以前更有让人想死缠不放的魅力。整理来说超喜欢。即使不是哥哥，我想自己还是会喜欢上小光吧。

此时小光正在身旁发出规律的鼾声。不管怎么样他都很快就能睡着。

我一直盯着天花板，但无论过了多久都没有想睡的感觉。

一个翻身接近到小光的身旁。轻轻戳了脸颊，不过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小光睡得很熟。

于是我稍微掀开毯子，钻进他的被窝里跟他紧紧贴在一起。

感觉非常温暖。

就跟之前一起去宾馆时一样贴在他身边睡觉。总觉得好像和那时不太一样。现在更让我感觉像在做不应该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现在难以自制地感到怦然心动。

当那狂跳不已的心到达极限的时候，我不禁滚回自己原本的空间，但还是因为觉得寂寞而再次回到小光身旁。

我将耳朵贴上小光的胸膛，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他活着……也太令人感激不尽了吧……

小光这个哥哥的存在让我感到相当庆幸，也怜爱不已。

感觉都快哭出来了。

这时，我产生一个强烈的想法。

如果我跟小光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我们要是没有血缘关系，不管要用上怎样的手段我都要跟最喜欢的小光结婚。然后，就会一直都是他的家人。我想一直跟小光……一直跟哥哥维持家人关系。不想离开他，也不想把他交给任何人。

尽管没有经验，但说不定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总觉得这跟恋爱情感十分相似却又有点不同，也让我觉得这是更加庞大又沉重的情感。

第一卷 第七章 兄妹与外面的世界

星期五。放学后我被辅导老师叫过去。

「咦？会长，你现在才要回家吗？」

当我回到座位上整理东西准备回家时，七尾这么对我搭话。

七尾一开始还对我保持无谓客气的态度，但最近常找我说话。会因为跟久留里无关的事情找我说话的人，大概只有七尾而已。我在各方面也暗自尊敬着七尾，跟我相处时他能变得这么轻松让我感到很开心。

「我刚才被辅导室的木村老师叫去。」

「咦，全校最认真的会长吗？」

「因为妹妹的事……被指导了一下。」

「喔喔～毕竟你妹妹……很有活力嘛。」

久留里并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社会倾向的事情，也不是不良少女，但确实散发出可能会变成那样的气质。而且也因为引人注目，对其他学生的影响力、感染力有点强。这种感觉好像让部分老师抱有危机感，常常要我私底下多注意一点。

然而不用他人特地给出忠告，我也认为好好监督妹妹不让她走上歪路，是我这个身为家人同时也是哥哥的职责。

「你要回去了吗？」

「啊，我等一下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笑着如此说道的七尾感觉心情很好，也很开心的样子。

「……热音社这么有趣吗？」

「啊，对啊。我的音乐类型比较特殊，因此在社团内几乎没有朋友……但有个崇拜的帅气学姊喔。」

「哦……」

然后七尾开始滔滔说起那个学姊有多么出色。

时逢春天。七尾一入学马上加入早就决定好的热音社。

然而一进到社办，只见里面全是一群嗨咖社员，七尾便独自坐在角落。被一群个性阳光的家伙们包围让他感到坐立难安，甚至已经产生退社的念头。

这时，伴随着「砰」的开门声，视线朝那里看去。

进来的是一位三年级学姊。

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眉毛修得非常非常细。眼尾上钩目光锐利又有着硕大胸部的她，散发恶魔般的氛围。

其他社员们纷纷发出「嗨～」、「安安～」这类的招呼，她却完全不朝那边看一眼，只是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之后便翘起一双长腿。撩起头发的她，散发宛如手中还夹着一根菸的氛围。

然后，无意间与坐在视线前方的七尾对上眼。

她便向睁大双眼注视过来的七尾问道：

「所以说……你喜欢哪种金属？」

「……什么？哪、哪种金属……是指？」

「死亡金属、重金属、新金属、鞭击金属什么的，有很多种吧……所以是哪种？」

「……我喜欢的是民谣。」

「啊？难以置信……那个……不是金属乐耶。」

学姊一脸愕然地大叹一口气，接着朝那群僵在原地的嗨咖问道：

「喂！你们这群家伙当中有谁听金属乐的！给我举手！」

结果没有任何人举手。

「喂喂，全是一群胆小鬼！去听金属乐啊，金属乐！那我今年岂不是也组不了乐团！」

她让那群嗨咖退避三舍，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后，拿起尖角吉他开始弹奏起爆音。

这时七尾察觉这个人在社团中也是极为格格不入。同时受到她完全不在乎这种事，并迳自沉浸在自己喜欢的音乐之中的身影给强烈吸引。

这让我不禁感慨人会落入情网的契机还真是千差万别。

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七尾跟正要回家的我边聊着天边走出教室，并走到挑高大厅中二楼栅栏的前方。

「没有人比她还更直接又帅气了。我在那之前都很懒得来学校，也曾后悔过不该加入这种只有阳光型的人才能玩得很开心的社团。但世界真的为之一变……呃，啊啊！」

七尾这时突然大喊一声，就从栅栏边探出身子，注视着一个在一楼的女学生。

一头黑色长发，容貌锐利的巨乳女学生抬头一看到七尾就瞪大了双眼。

「鬼马马学姊……！噗喔！」

一个书包直接朝着七尾的脸飞了过来。然后直接走上二楼的那个女学生动作俐落地回收了书包。

「啧……又是你啊！阴沉死了！不要靠近我！」

虽然是个美人，还真是个狂野的学姊。

「鬼马马学姊……！」

七尾在学姊错身而过之后，也一直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就是你刚才说的……」

「对！鬼八马萌香学姊，俗称鬼马马学姊！啊，学姊不管对谁都是那种感觉，所以我不是被她讨厌喔！她之前还把吃完的面包包装袋给我！」

「是、是喔……」

那应该只是把垃圾丢给你吧……为什么会乐成这样？这让我微微感受到一股执念。

照这样看来七尾的恋情前途多舛，但我行我素的七尾开心说道：

「就算不能跟一大群人开心地聚在一起……就算不晓得大家最喜欢的当红直播主……就算有时自己喜欢的东西会被人瞧不起，却还是一心一意地追求并深爱着足以撼动自己心脏的东西，学姊亲自体现了这样才是最精采的人生！」

总觉得后半的那番话有种莫名过时的感觉，不过开心地谈论自己喜欢的人时，七尾的双眼也散发着光辉。

「会长，你有在享受青春吗？」

「咦？我吗？」

「对啊。」

「……我……享受……青春？」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总觉得自己跟青春完全搭不起来。

我确实觉得为了将来必须认真念书，也要做好自己肩负的职责，但从来没想过要特别提升自己的校园生活。

「会长，你总是紧紧皱着眉头将各种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感觉就像个快撑不下去的聚落村长一样，责任感未免太强了吧……我觉得会长可以再好好享受一下青春啊。」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因此稍微沉思了一下。

「青春啊……七尾，青春……要怎么享受啊？」

「啊，从这个阶段开始啊。会长……我看你是个对青春一窍不通的人呢……这个嘛，以最普遍的方法来说，既然会长满受欢迎的，总之先交个女朋友，如此一来校园生活与人生也会一口气变成驶向春天的青春特快车吧。」

「那种很像你喜欢的民谣歌曲般的电车是怎样……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受欢迎啊……」

「在会长的妹妹入学之后，大家对你的印象也有所改变，好像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有女生是你的隐性粉丝，我也常听到有人在谈论喔。」

「即使如此……说真的，我不太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对恋爱不感兴趣吗？」

「嗯。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必须谈恋爱。」

确实是有点想交朋友。但谈恋爱感觉会消耗许多心神，我也不想为了面子跟好奇心而去交女朋友。现代日本存在各式各样的兴趣及娱乐，多的是其他有趣的事情。更何况我现在已经被妹妹耍得团团转了，谁还要自己去找另外一个人来把自己耍得团团转，又不是疯了。

「最近这样想的人也很多，我不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好啦……」

「……话说回来，除了谈恋爱之外，享受青春的家伙都在做些什么啊？」

「大多应该都是从事某种运动或是参加社团，不过也没有局限于这些选择。年轻人只要把过多的朝气一心倾注在喜欢的事情上，随心所欲去做就好了！」

「喜欢的……事情啊……」

「顺带一提，会长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会产生满足感呢？」

七尾感觉就像在做某种访谈一样问道。

「这个嘛。为了家人……像是帮忙做家事或带小孩之类的时候……」

我看向七尾的脸，只见他出神地望向远方。这让我回过神来睁大双眼。

「难、难不成……我其实……不适合享受青春……？」

「没、没这回事，会长只是有点太认真，责任感太强烈而已！你要再更忠实于自我的欲望！有时也要顽固地耍任性！会长的青春肯定也在某个地方！」

青春。我的青春在哪里啊？

「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埋首到忘记其他一切呢？」

考量到要去道场的时间、帮忙家事的时间，以及偷偷画图的时间，我就不想加入社团活动了。画图这件事本身是让人很开心没错，但那对自己来说是为了逃避及宣泄，比较接近一种疗愈。我完全没有想要更仔细钻研到以职业插画家为目标，也没有想在这块领域上受到更多瞩目。

我会一直绷紧神经想着要在爸妈光是工作就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才行。尽管感觉不会让人太担心，自己依然总是很担心四叶。

「……但是……我还有个妹妹要顾啊……」

更重要的是久留里。我必须好好顾着别让她失控，也得建立新的距离感才行。关于这点我一直在思考并摸索一个恰当的形式。

我不太能理解放着有问题的家人不管，只顾自己埋首于某件事情的行为，而且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办到。

「嗯──是没错啦……会长。请你看看那边。」

如此说道的七尾伸手指着换鞋区的前面，随之看去只见几个跟我同班的学生，正围在久留里身边。

「那是在做什么……」

担心会不会是因为她太嚣张而被二年级学生教训而瞪大了双眼。

然而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并没有那种感觉。

以久留里为中心的那群人当中有男有女，而且不见任何带有攻击性的气氛，只是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明明是我的同班同学，她跟大家却更显得处得来。

「……你妹妹的社交能力真厉害呢。」

「从以前就是这样。可是她没什么耐性，总是会替她捏把冷汗，所以无法坐视不管。」

「是吗？她看起来不像会出什么差错的样子耶。」

「真的吗？她就连面对学长姊时讲话都很不客气耶。」

「嗯──像你妹妹这样受人瞩目的类型，即使树敌也不奇怪啦……但该怎么说呢。以你妹妹的状况来看，不如说没那么恭敬的态度反而让其他人觉得比较开心吧。而且……你看。现在她跟看起来很受欢迎的男生之间若无其事地保持适当的距离，而且以自己为中心在跟所有人聊天的时候，目光也是主要看着女生。然而不分男女都会仔细听大家讲话或是随着话题发笑对吧。不知道她是下意识还是刻意这么做的，但我觉得她很擅于让人际关系维持在不会让同性对自己抱持敌意的平衡点上喔。」

「哦……」

我一边听着七尾顺畅又语速很快的解说，并同时看着久留里，确实觉得她有采取这样的行动。

「我想说的是……就我看来，你的妹妹是个很可靠的人。甚至觉得是会长跟老师担心过头了。」

「是这样吗……」

即使如此，身为家人的我还是会不禁顾着一举一动都令人担心的妹妹。

＊＊

「哎呀，入鹿同学，你现在才要回去吗？」

当我正在换鞋准备回家时，刚好碰上渡濑。

「久留里呢？」

「她好像要去社团。」

「是喔，掰掰。」

渡濑的长发随风飘逸，她虽然立刻朝着出口走去，但又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入鹿同学，那个……」

「咦？」

浑身散发出莫名紧张感的渡濑瞪了过来，不禁让我有点退缩。

她看起来……好像在生气的样子，但我不记得自己有惹到她。

「要、要不要一起走到车站？」

「……喔喔，嗯。」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怎么了，这下子也放心下来跟渡濑一起走出校门。

「对、对不起喔，突然这样问你。我在学校没几个可以自然讲话的对象……所以有点想聊聊。」

「不，我也是这样。这不是什么要道歉的事。」

明明只是碰巧在相同的时间要回家并一起走到车站而已，渡濑看起来却相当畏缩。这让我觉得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至今确实没有看过渡濑在教室里跟像是朋友一样的人自在聊天的样子。

「太好了……」

我朝着喃喃这么说的渡濑看了一眼，她虽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看到我又连忙开口：

「总觉得平常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偶尔也会想放松一下吧！要、要不要去喝杯茶？」

渡濑一股劲地伸手指向不远处一间连锁咖啡厅这么说。

我又吓了一跳看向渡濑。

她维持伸手指示的动作，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好啊，走吧。」

我如此回答，她才总算有了点动作。今天的渡濑感觉有点奇怪。

后来我们抵达咖啡厅并进入店内各自点餐。

「要坐哪里呢？」

渡濑这么一问，我不知为何感到有点紧张。

平常从来没有在意过要坐在哪里这种问题。即使现在身边的人是七尾之类的同性友人，我也不会在意吧。

然而一旁渡濑的脸颊却不知为何紧张泛红，让我体认到她比平常更女性化的一面，这么问也像在试探一样使我思索起来。

如果隔壁坐着一群大声聊天的人会让我们听不太清楚彼此的声音，所以避开比较好。坐在窗边感觉西晒太刺眼而且好像很热。但灯光太昏暗的座位也有点……考虑到最后还是决定坐在角落。

当我们面对面坐下之后，渡濑理所当然地坐在我的眼前。

在咖啡厅里，有个女生坐在我面前。

进来之前并没有多想，这时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个很不得了的状况。

彼此之间稍微陷入沉默，我连忙思索要找什么话题。

毕竟都进到店内，不聊点什么就太尴尬了。虽然很少在意过这种事，但以我们这个年纪来说，还是会对异性同学有些顾虑。

渡濑这样看起来果真是个美人。一头带有光泽的长发，以及那双秀丽的眼睛，看起来就是一副标准优等生的模样。再加上今天的渡濑莫名寡言。让人可以感受到难以亲近的神秘感，更让我无谓地涌现焦急的心情。自己平常都是怎么跟这个人聊天的？但这样一想才发现我根本没有那么频繁跟她聊天。

从来没有像这样跟一位女性单独进到店里。

能随随便便做到这种事情而且性别是女性的人顶多只有久留里。我跟久留里一起进到一间店的时候才不会思考要坐在哪里。也不会想要找什么话题。

毕竟是妹妹，我当然懂她到没必要费心顾虑。不，干嘛只因为性别是女性就拿来跟妹妹相比？没必要这样做。外人跟家人不一样，有所顾虑也是理所当然。

「我……其实啊……」

渡濑郑重其事地这么说让我感到很紧张。眼前的她脸颊微微泛红，虽然看过来的眼神像在瞪视一样，但那双眼睛感觉有点湿润。难道渡濑喜欢我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不禁屏息以待。

「其实……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商量？」

什么嘛，是要商量啊。不不不，那还用说吗？一瞬间还产生对方搞不好喜欢自己这种自以为是的念头实在太丢脸了。而且也对渡濑感到相当抱歉。

「我啊…………想交朋友。」

「朋友？咦？你想交朋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交朋友主义的人……」

「我是刻意给别人这种印象的。不然也太可怜了吧。但自尊心这么高反而会更交不到朋友吧。对方总是会有点畏缩。」

渡濑垂下长长的睫毛，有点自嘲地这么说。

「我家有两个弟弟跟妹妹，说不定是因为从小就要站在大姊的立场管好他们，所以在外面也不经意地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咦？」

她是姊姊。

原来渡濑是姊姊角色啊。这么说来看起来确实有点姊姊的风范。

平常散发的压迫感，应该也很像是身为大姊的感觉吧。一旦注意到这点，就让我觉得更加紧张。

店内刚刚好的嘈杂声，在音量不大的背景音乐帮助下，让人不会听到其他客人所交谈的内容。渡濑稍微沉默了一下，因此我只是呆然地看着身边其他人讲话时的表情。

「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觉得你跟我有点相似，所以忍不住关注着你。」

「呃，嗯。」

「而且，那个……你的个性也跟我一样认真……我想说价值观应该满接近的。」

渡濑没什么注意自己杯中的状况，用吸管猛力地吸了一口几乎只剩下冰块的冰咖啡。

顿时发出「啾波波波」的声音。

渡濑像是觉得自己出糗一般发出「咿！」的轻声哀号，红着一张脸感觉很害羞地低下头去。

「也就是说……想跟我当朋友？」

「就、就是……这样……我想说可以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她好像没有其他可以成为朋友的人选了。

但是要怎么交朋友啊？更何况对象还是渡濑。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休闲时会玩些什么。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与渡濑两人一起捡树枝并骑着脚踏车的光景，于是微微摇头否定。没这回事。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然而现在街头巷尾的高中生平常都跟朋友聚在一起玩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见到我沉默下来，渡濑以感到焦急的声音说道：

「你不想吗？那也是……没关系啦……」

「不，我当然很乐意。请多指教。」

「谢、谢谢！」

渡濑脸上不断冒出冷汗，最后才总算像是冷静下来一样大叹一口气，并拿出绣有漂亮蕾丝的手帕拭汗。

眼见渡濑从紧张的情绪中稍微放松下来，我也跟着呼出一口气。

「这么说来，入鹿，听说你刚才被木村老师叫去吗？」

「喔喔，是因为久留里的事情。」

渡濑想了一下之后说：

「那个，我是这样想的啦……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久留里，是不是再稍微远离家人一点比较好呢？」

「这是……什么意思？」

简直就像看穿我最近感到困惑的心思，渡濑这番话让我有点吓了一跳。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啦，久留里平常那个样子还满可靠的，但只要一牵扯到入鹿就会完全抛开束缚的感觉耶。所以你们兄妹间如果保持一点距离，她是不是会表现得更稳重一点呢？」

「只要……有我在……」

渡濑意料之外的这番话让我受到不小的冲击。

而且听她这么说，我也确实心里有数。

当我跟她没有在同一间学校，像是久留里念小六跟国三的时候，她一整年都没有引发多大的问题。在我毕业之后说过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就会联络我的老师及学弟妹们也都告诉我，久留里完全没跟任何人起争执，也没有做出荒唐的行动，校园生活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在没有我的学校里，久留里表现得很认真。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引发任何问题。

天啊。

妹妹之所以会是个这么令人伤脑筋的人，原因或许就出在我身上。

那家伙搞不好是因为想撒娇而故意让我照顾她，借此塑造出久留里「厉害的哥哥」这样的形象。也很有可能是因此才会变成一个愈来愈自由奔放的人。

我一直以为规劝久留里并照顾她，就是我这个身为家人，同时也是做哥哥的职责。但说不定其实这样照顾她，对久留里来说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就在这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自从进入高中就读便一直被敬而远之地孤立的我，在久留里入学之后，其他人都明显变得能更自然地与我相处。说不定当我在念国小、国中的时候，也都是透过劝戒妹妹引发问题的行动，并作为替她善后的人得到属于自己的立场。

我一直都以为是自己在照顾久留里，实际上却是个如果没有久留里，就没办法好好融入学校的那种人。就结果来说，反而是久留里在关照我。我就此从受到家人的仰赖之中得到喜悦，并透过照顾家人得以保持自我。

最近一直对于久留里太过靠近的距离感到无能为力，但说不定只有我一直以来都下意识依赖让家人依靠的立场。

渡濑对着因为沉思而陷入沉默的我说：

「所以……该怎么说呢，就是……所以说啊，入鹿同学……」

渡濑端正姿势并清了清嗓子说：

「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亲戚有多的电影票，说要给我跟朋友一起去看……我就想说，你是不是也需要跟家人以外的……朋友，一起去放松一下？」

「……也许是呢。」

我抬起头来重重点了点头。

与七尾聊过之后，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度把生活重心摆在家人身上了。既然我对家人的依赖并不是好事，就应该要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宽广才行。而且只要交到朋友，说不定也能更加拓展对外的视野。

「好啊，我跟你一起去。」

渡濑在非常好的时机对我提出邀约。

「渡濑……谢谢你。也许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唔，嗯？」

「我会再多想想……关于自己的人生。」

「人……人生？我有说了格局这么大的事吗……」

走出咖啡厅就能看到车站了。渡濑跟我要搭的分别是反方向的路线。进入剪票口之后就与彼此道别。

「入鹿同学，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有你陪我商量真是太好了。」

渡濑对我低头致谢。

「我才是，谢谢你。」

「呵呵……幸好学校里有像你这样的人。」

这么说道的渡濑扬起浅浅的笑容。

不像平常那样一本正经的表情，也不是常看到她生气的样子。没想到这个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我有点讶异。

渡濑是个好人。

之前不太了解她，还认为她肯定是个个性孤高的人，但其实相当拼命又笨拙。

回家路上，不禁回想起渡濑吸着只剩下冰块的玻璃杯中的吸管，发出「啾波波波」的声音那件事。那时渡濑觉得很难为情。

我时不时就回想起那幅光景。为什么会像这样令人莫名感到印象深刻呢？

当时一看到她的反应，便产生了「啊啊，这个人是外人啊」的想法。

对于只跟家人这样与朋友有点不同，距离感太过靠近的人相处的我来说，这是一种十分新鲜的感觉。

＊＊

回家之后立刻进到客厅，就看见久留里站在冰箱前。

她嘴里叼着某个东西，正吃得津津有味。看到她的脸我才发现直到刚才自已都维持着一点紧张感，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这是看见熟悉的家人所带来的安心感。

久留里把嘴里咀嚼的东西吞下去之后，便对我说声：「小光，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四叶呢？」

「刚才看了一下，她在自己房间睡午觉喔。」

「这样啊……真会睡耶。」

「四叶总是走到哪里睡到哪里嘛。啊，爸爸跟妈妈都还在工作。」

「是喔。」

「啊，对了。小光，明天可以陪我去买东西吗？」

「明天啊。明天我有事。」

「你要去哪里吗？」

「要跟渡濑去看电影。」

这么说完的瞬间，眼前的久留里立刻气势汹汹地喊道：

「咦咦咦咦咦咦咦！你、你们两个吗？为什么！」

「对啊。我也是会跟朋友出去玩。」

「说是朋友，但她是女生耶！小光在跟那个人交往吗？」

「并不是那样。我们只是朋友。」

她应该是觉得个性跟自己相近的我比较好攀谈吧。实际上我也一时误以为她对我抱持好感，并觉得那样想的自己很难为情，因此这点我明确地否定了。

「呃，我就没什么朋友啊……但我觉得不能一直跟家人待在一起，还是要一点一点向外拓展自己的视野才行。」

「什么意思……没必要勉强自己那样做吧？朋友就是会自然而然变好的关系啊。」

「也有人办不到那种事。」

「……那小光要去照顾那个人吗？」

「也不是要照顾的关系……只是身为友人……」

眼见久留里站起身来，感觉背后还涌现熊熊怒火。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承认这种事情！绝对不行！如果要出门我也要跟着去！」

以前的我说不定真的会带她一起去。但为了让自己向外拓展视野并拉开兄妹间的距离，这么做不太好。说穿了，像这样随便就带着妹妹同行这件事情本身，或许也包含在我们兄妹关系的异常表现之中。

我们兄妹俩在拖累彼此。果然还是应该要保持一段距离。

「不行。」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跟她两人独处吗？」

「并不是这样，只不过擅自多带一个人去参加约好的行程有违礼仪吧？」

「不要！我才不管那种事！」

「久留里，之前就很想跟你说了……」

「怎……怎样？」

我认真的语气让久留里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了过来。

于是我将一直放在心上，但都没有明确告诉她的话说出口。

「久留里，我们之间的距离感有点异常……你该从哥哥身边独立了。」

久留里睁大双眼开口：

「……什、什么意思……」

她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肩膀更是微微颤抖。

久留里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大声喊道：

「我绝──对不要！离开哥哥身边也太超乎常轨，正常的妹妹都不会这样做好吗！要我离开哥哥身边还不如去死！」

「我就是在说你这样的想法太异常了。」

「管他什么普通，什么常识，真的全都无所谓！偏偏你又像个笨蛋一样只会在意这种事情！小光这个笨蛋！哥哥明明……就是哥哥啊！」

久留里歇斯底里地喊着，并冲上前来紧紧揪住我。由于体格上的差异，我要是太过顽强地抵抗说不定会害她受伤。于是只能忍受下来，任凭久留里压到我身上。

跨坐在我肚子上的久留里泪湿双眼，气到连耳根子都红了。

「小光这个笨蛋……笨蛋笨蛋！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话……」

情绪太过激动的久留里抽噎地哭着，大颗的泪珠也接连落下。

我等她稍微冷静一点。

「久留里，我又不是要断绝兄妹关系。只是想让异常的兄妹关系变得普通一点。」

久留里在我肚子上抽噎了一下子，最后才抑制着情绪说：

「……什、什么叫普通？」

「普通就是普通啊。普通的兄妹会维持适当的距离感，不会过度黏在一起……也不会依赖对方。」

「小光所在意的普通……结果也是在顾面子啊。」

「并不是。」

「明明就是。我觉得没有任何事情是小时候可以……长大之后就会变成不行。那种想法太狭隘，也很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之前我也说过了吧。随着年纪增长……即使是家人，人际关系也会跟着渐渐改变……一直维持在小时候的距离感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

「所以你说的普通，到底跟面子有哪里不一样？」

吸着鼻子啜泣的久留里断断续续地说：

「小光一定……没有被人在背后说过……只有我是从孤儿院捡回来的小孩之类……是妈妈外遇的私生子什么的……这种坏话吧。」

「……有人对你这样说过吗？」

「那、那个时候，我……我觉得无论那些一点也不了解我们家的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只觉得他们去吃屎算了！我……以为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跟最重视的家人之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

我看着久留里，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她的脸颊上还留着眼泪滑过的痕迹，但已经没在哭泣。一双大眼睛以及有如人偶端正过头的脸蛋，不像平常那样嬉闹似的笑着，就会让人觉得是有点遥远的存在。

「……但是，算了。我知道了。」

久留里用低沉的语气缓缓挤出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

「你说知道了，是什么……」

「你想跟我保持距离吧。既然小光想这么做，那好啊。就照你所期望的当个『普通的兄妹』。我再也不会做出需要你照顾的事了。」

她用衣袖擦拭眼睛就要走出去，我连忙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久留里，你要去哪里？」

「……跟小光又没关系！」

看到她无力弯着的背，想上前挽留的心情不断涌上。我强忍下这样的情绪，朝着下方紧紧握住拳头。

「我才不管小光！」

久留里抛下这句话就走出客厅。不久后，玄关传来「喀嚓」关上的声响，屋内也恢复一片寂静。

我不禁将最近一直在想的事情对她发泄出来了。

久留里能够好好理解吗？往后要是变得莫名疏远也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不，会让她觉得莫名疏远的距离，想必就是我所期盼的适当的兄妹关系。

不同于传达出该对她说的话所带来的成就感，心中反而涌上一丝寂寞。

我口中的普通确实就是外在的看法。

毕竟普通跟常识这种东西就是只会建立于狭小的范围及共同认知当中。换作是别的国家或其他时代，又会有不一样的看法。

如果这世上只有我们这一家人，那就不存在什么普通跟异常。因为我们家就是基准。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讨厌的事情就不做。看在自我内心这般喜好分明的久留里眼中，我的想法或许太过局促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个不把自己强塞进那个狭隘的规范内就无法顺遂过活的人。正因为有规范与常识存在，我才能将自己塞进去，并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个正经的人。

我是个如果没有规律跟规范构成的框架，很容易就会脱离正轨的人。总觉得自己的本质一点都不正常。害怕自己抱持着遗传自根本不知道长相的亲生父亲的人渣本质。也对于自己没办法当个正经的人感到很害怕。

所以才总是在追求「正确」的事情。

我是不是将自己这样的想法强行加诸在久留里身上了呢？

我很少跟久留里吵架。这是睽违好几年的兄妹吵架。

即使如此，久留里算是会很快转换想法的人，因此以为只要过一阵子她就会回来了。

然而，晚餐前妈妈却说：

「小久说她今天要住朋友家。」

「咦……是、是喔。是说，朋友是指谁？」

「我不知道。她没写这么多耶～问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也没有回覆。」

＊＊

到了隔天星期六的早上，打电话给久留里也只听见『您拨的电话未开机，或是位处收讯不良……』这样的语音通知。

虽然有点心生不安，我又换了个想法。

久留里已经是个高中生。她有先联络妈妈，而且以她的年纪来说外宿一晚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

今天是跟渡濑约好的日子。我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与我保持距离的久留里，想必会变成一个乖孩子。

「小光，我联络不到小久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咦？」

「你有听她说什么吗？」

「没有……」

「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妈妈随口说出的话语让我僵在原地。

离家出走。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听妈妈这样讲，很难用一时闹脾气带过。

如果久留里其实受到比想像中还要更大的打击……

那时在我心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虽然觉得那个爱撒娇又成天嬉闹的久留里，只要离开我身边就会变得比较认真，但真的是这样吗？是不是也有可能往别的方向发展呢？

久留里的个性带有可能会误入歧途的奔放及危险的一面。因为一天的外宿，导致她反覆不回家，每天晚上都在外面跟一群品行不良的家伙混在一起的未来预想，就像一大片乌云一样盘踞在我的脑海中。

一种状况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更糟糕的感觉袭上心头。

「她真的没事吗？」

「咦？没事吧。只不过是在外面住个一晚……小光，你保护过头了。」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她昨天是在跟我吵架之后离开的。」

「咦……是喔？她跟小光吵架？也太难得了吧？最喜欢小光的小久竟然会气到离家出走……你跟她说了什么？」

妈妈后来讲的话我几乎没有听进去。

过度保护久留里，才会给那家伙带来负面影响。只是外宿一晚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这种地方才叫异常。我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要向外拓展视野，思考人生的…………于是联络渡濑，取消今天的约定。

「我去叫爸爸起来。」

把爸爸叫来之后，也让在电视机前看影片的四叶一起坐到餐厅的餐桌前。

「其实……久留里离家出走了。」

「光、光雪……那该不会是因为……」

爸爸似乎是在担心久留里可能是得知了那件事。但我在四叶面前也无法正面回应。只能默默地摇摇头。

妈妈朝四叶瞥了一眼，并语气强烈地说着「四郎」向爸爸告诫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我等一下要去找她，你们知道她可能会去哪里吗？」

这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只见爸爸一头就敲在桌子上。

「等、等等，四郎！」

「爸爸……！」

「怎么办……去借用警犬好了……」

「四郎！你认真点！」

「不，我相当认真。警犬的嗅觉是人类的几千倍，不但聪明，很能忍耐又沉着，戒心更是一流，既温柔又强悍……从出生六个月后就开始接受严格的训练……」

从来没有见过平常鲜少陷入混乱的爸爸这么动摇的样子。他从中途开始就只是在说警犬有多优秀而已。我跟妈妈对上眼，取得了无言的共识。

「我们分头找吧。爸爸，你可以开车去车站附近找看看吗？」

「唔，我知道了。」

「我先跟外婆家联络一下，然后就跟四叶到附近去找她。小光呢？」

「我去学校跟久留里的朋友那边找找看。」

即使如此，久留里的交友关系无谓地广泛。多得是我没有掌握到的人。

总之，只能透过久留里有在使用的社群平台，从外头可以观测到的事情一一做确认。

＊久留里的悲伤

六月尾声。虽然是经常下雨的时期，但这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老家这附近第二大的神社，现在正在举办例大祭。

美波的爸妈、祖父母跟亲戚都来了，住在举办仪式附近一些喜欢神轿的人前来抬神轿，摊商与商店街的人也都纷纷前来摆摊。

我身上穿着红色褶裙。也就是所谓的打工巫女。身旁的美波也把一头长发绑起来，跟我穿着相同的服装。

打工的工作内容是帮忙贩售诗签与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平常只有一个人负责就够了，但今天人手愈多愈好。整个神社确实热闹非凡。

当我茫然地抬起头来时，只见美波啪嚓地拍下照片。

「久留里，你穿起来超好看！太可爱了吧……」

「谢谢。美波也超可爱哟。」

「呜呜呜，美少女穿巫女服！久留里，我可以把这张照片上传到IG吗？」

「可以啊～」

「但你不是有点像在离家出走吗？」

「是没错，不过我们家没有人在用IG。不会有人知道啦……」

听到小光说出那些令人火大的话，理智线断裂的我冲进了美波家。然后吃下一堆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零食，猛灌饮料之后倒头就睡了。美波并没有向我多问什么，但应该是察觉到我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自己说出「我们家」这个词，又让我回想起来──

「你该从哥哥身边独立了。」

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兄妹关系突然被斩断了。但说不定其实从小光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朝着结束的时刻迈进。

小光说的并不只是从家人身边独立而已吧。

因为那个人……渡濑学姊大概是喜欢小光。

而小光说不定也喜欢那个人。

小光往后会理所当然地交女朋友，像这样与人交往、踏入婚姻，然后就会将原生家庭的事情摆在第二位并渐渐淡忘吧。

这让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其实我心知肚明。我面对小光时坐拥的特权，也就是生来就同为家人的缘分其实意外地脆弱。小时候会产生那就是全世界的错觉，然而只要离开家里长大成人，往后的人生想必更长更久。

我不去多想这些，专心地埋头帮忙祭典的工作，不过就在客人的人潮刚好告一段落的时候，美波滑着手机发出轻声的哀号。

「久、久留里……刚才那张巫女服的照片……以超快的速度扩散开来了耶……」

「咦？啊，真的耶～」

「可能有点太迟了，但是不是删掉比较好？」

「反正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的照片，没关系吧？」

我有点茫然地如此随口回答，这时美波无意间看到前方的来者并开口：

「……咦？哥哥来了耶，怎么了吗？」

随着美波的目光看去，只见她的哥哥七尾学长正朝我们走来。

七尾哥哥来到这边之后，推起眼镜看着我说：

「……我刚才好像在入口附近看到像是会长的人……」

「……咦？小光？」

「说像是也不太对……应该就是他本人。」

「哥哥，你没跟他打招呼吗？」

「不，当时隔了有点远……应该说他摆出一脸很恐怖的表情朝着参道跑过来耶……」

我突然觉得自己顿时面色铁青。

「稍微……借我躲一下！」

「咦，为什么？不是你叫会长来的吗？」

「我没叫他来！也没跟他说我人在哪里！」

听我这么说，七尾学长睁大双眼与美波面面相觑。

「你昨天突然跑来……难道是离家出走吗？」

「也不算离家出走啦……只是跟小光吵了一架……」

「跟会长吵架？那个人竟然会跟兄弟姊妹吵架啊？」

大概是真的感到很意外，只见他们兄妹俩都露出难掩惊讶的表情。

「不过感情不够好，也吵不起来嘛……能跟会长吵架的人，恐怕也只有久留里了吧。」

美波感慨地念念有词。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但只要道歉就没事了吧？」

美波这么说，七尾学长也认同地点点头。

「只要好好道歉，如果不是太严重的事，会长基本上都会原谅你吧。」

「我已经先让步，所以吵架这件事本身算是结束了……」

「久留里先让步吗？」

七尾兄妹都一脸感到很意外的样子。

大概数年发生一次的小规模兄妹吵架的主因大多都是在我身上，而且每一次都是小光选择退让。我一直都在他的骄纵之下成长。

但这次感觉并不是那样。小光不退让，这件事本身或许就像是在表明决心不再宠我。

「既然如此，会长为什么会来啊？」

「我也不知道，总之现在不想跟他见面！不久后我就会回家了，就算他过来也跟他讲我现在不在这里！」

「就、就算你这样讲，我也没有自信能对会长说谎耶。」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像是深沉地鸣一样的喊叫：「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股气势撇开人群，渐渐朝我们这边靠近。

远远也能知道来者就是小光。

他随后就来到可以清楚听见声音的地方。

「七尾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小光大得要命的嗓门响彻四周。

我蹲在贩卖处的结帐柜台下方，动作俐落地躲了起来。

一阵喧嚣之中，跨步而来的脚步声停下，能听见小光对七尾学长说话的声音。

「七尾，我妹有来这里吧？」

「呃……那个……该怎么说呢……」

「久留里──！你在哪里！」

「啊！会长！请不要踢墙壁！」

「久留里！给我出来！」

「啊！会长！请你不要把旗子拔起来！」

「久留里！我知道你人在这里！」

听到那些吓人的对话时，我偷偷探出头看了一下。

只见七尾兄妹拼命制止怒发冲冠又失控地在找我的小光。

对了。小光平常鲜少生气。不只是不会生气，还不会慌乱。既不会感到悲伤，也不会失控。脾气总是维持在很平稳的状态。没有太大的情感起伏。但正因为平常都像这样压抑，真正生气的时候感觉就会像变了一个人。该怎么说呢……就跟爸爸一样。

「久留里！你人在那边吧！给我出来！这家伙会有什么下场你也不管吗！」

小光揪起七尾哥哥的胸襟，他宛如被捏起来的昆虫一样挣扎。

「唔叽！嘎啊──！会长！我是无辜的！」

「久留里……！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出来……应该知道这家伙会有什么下场吧──！」

小光说出完全是挟持人质的犯人会说的话。他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已经杀了两个人一样。

「一──二──」

看他那副宛如作恶多端的凶嫌开始缓缓倒数的举动，我也连忙探出身子。

「等一下、等一下！小光！我在这里！」

「啊！久留里，你现在出来太危险了……！」

美波勇敢地挡在我身前。

然而小光一看到我，就像被泼了水的篝火一样恢复冷静。

注意到这个反应的美波也愣愣地看着我跟小光。

被揪着胸襟的七尾学长突然得到解放，发出声响摔落地面。

在祭典的喧嚣之中，感觉好像只有我与小光两人的时间静止了一样。

「久留里，回去吧。爸爸妈妈跟四叶……大家都很担心你。」

只是外宿一天而已，会有人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劝说吗……不，这在我心中并不是外宿而是离家出走。小光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会这么担心吧。

抬头一看，只见小光一脸拼命的样子看着我。

「……那小光呢？」

「咦？」

「小光希望我回去吗？」

沉默的空档填满祭典的喧嚣。

又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小光突然回过神来。

然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光露出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

对我来说，小光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永远追不上的年长者，也是完美的哥哥。

但现在的小光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就像个随处可见的高二学生一样。

明明是年长者却没有那种感觉，明明是哥哥却也没有那种感觉。

此时在我眼前的，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家人，小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而我现在既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妹妹，是身为一个人让眼前这个人伤透脑筋，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小光站在原地发出的声音像是挣扎着要不要咬下眼前的家人，快要变成僵尸的人一样的沉吟，好一阵子过后才缓缓开口：

「我……非常……」

「嗯。」

「希望……你回来。」

将小光像是机器人一样说得断断续续的话听到最后，我也跟着开口回答：

「那我就回去。」

我点点头，小光这才总算笑逐颜开，并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看向脚边发出一道惊呼。

「啊！七尾！七尾──！你没事吧！」

「啊，对耶！哥哥，你还活着吗～？」

静静地倒在地上的七尾学长这时倏地站起身来。

原本看他微微颤抖的样子有点担心，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笑得很开心，害我以为他变得失常了。

笑了一阵子之后，七尾学长说声：「我没事。」并呼出一口气。

小光立刻做出下跪磕头的动作。

「七尾，真的很抱歉……！医药费我来出！改天也会带礼盒拜访双亲向他们道歉！」

「呃，不用啦，会长……我真的没事。看到会长恢复成原本的会长也让我放心了。看来有帮上你的忙，才是最重要的……噗呵呵，真没想到会长也会那么慌乱呢。」

七尾学长好像被小光慌乱的模样戳到笑点，即使一边说话还是一边咯咯笑着。这时我总算察觉。

这个人大概────是个怪人。

乍看之下低调又沉稳，其实秉持着强烈的自我，也能瞥见他莫名异样的地方。

「久留里，总之问题解决了呢。你们兄妹和好真是太好了。」

「美波……谢谢你。」

这个状况明明就带来了莫大的麻烦，美波却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个性相当坚强。

七尾兄妹用一样的脸扬起满面笑容。这两个人真的很像。

这对兄妹的兴趣跟价值观明明都不一样，但在本质上确实共有某种相同的东西。

真的是家人。

而这对我行我素的兄妹，也给我们兄妹俩带来救赎。

＊＊

一再向七尾兄妹道谢及道歉之后，我跟久留里一起踏上归途。

又搞砸了。

我有时只要情绪激动，就会迷失自我。

第一次是在小学一年级时。久留里因为感冒住院那天。我大半夜偷溜出家门。

一般来说晚上不会有那个年纪的孩子独自外出，因此惊动了不少邻居。

回过神来时，我浑身湿透而且全裸地待在附近的小间神社。听爸妈说我好像是一边哭着说：「久留里搞不好会死掉。」一边朝自己泼水祈祷的样子。会说得这么不确定，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当时的记忆。

不过呢，即使以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也还算好的了。

第二次是在小学四年级。久留里打破杯子，她的手被碎玻璃割到的时候。

我因为看到她流出意料之外的大量鲜血就陷入恐慌。以防万一，妈妈带她到医院去，回来之后发现我碎念着「濑户陶器跟玻璃都是邪恶之物」、「要排除一切危险」之类的话，将家里的餐具全都塞进垃圾袋里准备丢掉的样子。这件事我还留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第三次则是国一。久留里被一个变态跟踪的时候。

那时当我回过神来，自己正拖着用绳子一圈一圈绑起来的变态，想把他带去附近卖烤地瓜的老人那边一起烧掉。

老人当然立刻报警，因此我也不至于犯下大错。

平常都尽可能让自己沉稳、冷静，而且在常识下采取行动。

明明有像这样特别留意，但只要有个契机导致自己的理智线断裂，就会连同平常压抑的部分一起爆发，做出超乎常识良知跟伦理的行动。

我打从心底害怕这样的自己。

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暴力倾向会随着身体的成长增加更是令我感到害怕不已。

见我意志消沉地走着，久留里也想开口说点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并轻轻牵起我的手。

我跟久留里一直默默地走着，但一朝她的脸看去，就此对上视线。

这几秒钟的时间，我们都没有人开口，只是对视着微微睁开的双眼，直到久留里像是氧气不足一样开口：

「小光，没事的。」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稍微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之后就展露笑脸。

像是完全不在乎束缚着我的那些常识，那是一抹既自由又温柔，还很可爱的笑容。

不久后，终于看到我们家了。爸妈和四叶全都来到玄关前等着我们。

「小久！你跑去哪里了！」

「久留里！幸好你平安无事！」

「姊姊……！」

全家人都大阵仗地前来迎接久留里。紧紧抓着她的四叶甚至都快哭了。

「小久，大家都很担心你耶～」

「因为手机没电了嘛……但我有事先联络一声，而且也只是外宿一天而已，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呢？我们家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久留里傻眼地朝我瞥了一眼，但给出回答的人是妈妈。

「当然会担心啊～小久特别可爱嘛。」

「对啊。因为久留里这么可爱……」

「没错。因为太过可爱……所以会担心。」

「谢谢你们这番『我家女儿最可爱』的攻势喔……」

「才不是因为那样！久留里可爱的程度啊……」

「我、我知道了，知道啦。对不起，爸爸。我是全国最可爱，所以往后会特别小心。」

「不，是称霸银河系……不过，你知道就好。」

爸爸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

久留里的离家骚动过后，隔天早上我在客厅发呆并喝着茶。

昨天焦急到不小心失去理智。然而我也有想过是不是其实不应该去接她，澈底放手才是正确的做法。久留里比我想像得还更稳重。原本也有可能以这次吵架为契机，让我跟久留里长大成人，走向外面的世界，过着不会太过受到家人束缚的日子。

不断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刚起床的久留里一脸还很想睡的样子走了过来。

「小光，早安。」

「……早安。」

「你还是一样这么早起耶。已经去慢跑回来了吗？」

「嗯……」

「是喔……」

我们并没有针对吵架的事重新谈过，只是和好了，因此关于这点感觉还是有点尴尬。

久留里走到冰箱前倒了杯麦茶，并喝了一半左右。然后拿在手上朝我走过来。

「小光啊，你也已经交到外面世界的朋友了嘛。」

「咦？」

「七尾学长。所以你也没必要特地跟渡濑学姊去约会啊。」

「咦？去放松一下不叫约会吧。而且七尾是七尾……渡濑是渡濑啊。」

「但我觉得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耶……」

「没差多少吧。他们的个性都很认真……也是我的朋友。」

久留里大叹一口气，并将杯中剩下的麦茶一饮而尽。

她先随手抓了抓头发，然后露出有点成熟的表情眯细双眼，浅浅呼出一口气。

「哦～那不然……我也从家人身边独立，然后……」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微微睁大双眼紧盯着我看。

「嗯……？然后？」

「交个男朋友好了～」

「咕啊……！男喷……！」

我不禁发出像是怪鸟一样的哀号。

男朋友。

脑海中以黑底白字的粗黑体跳出「男朋友」三个大字并附上「咚锵──」的音效登场，挤掉其他所有思绪坐镇在正中央。突然登场的这个词一动也不动地阻碍我的脑袋运转。

男朋友。久留里交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黑底白字的粗黑体文字动了起来，无止尽地不断由左往右流去，我差点就要昏过去。不对，实际上真的翻白眼了。

「久留里交……男朋友。」

感觉就像全身上下的血液顿时褪去一样，我垂直倒了下去。

地板发出「砰咚」的一声巨响。一时之间没发现是自已倒下的声音，还想说哪来这么大的声响。

「哇──！小光！」

久留里交……男朋友？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不可能。

是怎样的家伙？无论是怎样的家伙我都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原谅。感觉无法原谅。杀了他。不，不能杀人。这是法律禁止的事项。得想个可以钻法律漏洞，又能阻止他生存活动的办法……我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心脏也跳得飞快，甚至还冒出一身冷汗。

视线愈来愈模糊，儿时记忆高速掠过我的脑中。

记忆模糊的幼儿期我们两个一起玩过好几次的溜滑梯。帮忙积了一堆暑假作业没写的久留里而熬夜的那天。我要去毕业旅行时，因为有四天不能见到面而嚎啕大哭的久留里。一起骑着脚踏车去找树枝。暑假时花了半天时间陪我到荒废的公园捡垃圾的久留里。

小小的久留里笑着说：

「跟小光在一起很开心。」

流露各种笑容的久留里说：

「我最喜欢小光了！」

然而那些笑容却都像沙子堆出来的城堡一样随风渐渐散去。

男朋友。

恋人。恋慕的对象。倾注与家人不同的爱的对象。在外界的未来家人。将久留里带去大人世界，具备危险的……极为残忍又凶恶的……人类。不，是恶魔。

「男、男朋友……久留里交……男朋友……男喷……」

当我奄奄一息地用沙哑声音这么说的时候，门的另一边传来「砰咚！」格外巨响。

朝那边一看，只见爸爸倒在地板上。

「光、光雪……久留里……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哇啊──！连爸爸都昏倒了──！」

久留里这么大喊之后，妈妈一边说着：「在吵什么啊～？」走了进来。

她看到倒在入口处的爸爸跟同样濒死的我，便对久留里问道：

「哇啊，尸横遍野耶，小久，这是怎么了～？」

「我、我只是说了男朋友的事……他们就昏倒了。」

「咦！小久，你交男朋友了吗？」

「没有啊……」

「没有喔！」

爸爸这么喊着立刻起身。

他说着：「啊～太好了。」大叹一口气。

「四郎，你这么大只赶快起来啦。倒在这种地方很碍事耶。今天我们两个难得要去看电影耶～」

「哈哈……抱歉，是我一时慌乱。」

「也太慌乱了吧～」

「哈哈哈……好久没像这样感觉真的要昏倒了。」

两人边笑边离开。门随之关上之后，久留里来到我身边。她在翻白眼倒下的我的腰边伸手戳了戳。

「嗯呵呵～唉～小光。」

「…………」

「随着年纪增长啊～家人间的关系就会渐渐改变对吧？」

「呃，嗯……」

「有必要向外拓展视野对吧？既然如此，我去交个男……」

心脏彷佛遭到扭转起来一般剧烈绞痛感随之袭来。这肯定对健康很不好。

「这个词对心脏很不好。拜托你别说了。」

「咦～？但是啊～既然总有一天要结婚，那现在交个男朋友也很正常吧。」

久留里露出莫名充满活力的笑容看着我这么说。

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绞痛。

「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还太早了。现在讲这些还早过头了……」

「那么，小光。」

「嗯。」

「你也不要刻意从妹妹身边独立，跟至今一样讴歌与妹妹(我)共度的每一天吧。」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露出灿烂笑容。

「嗯……也是呢。」

「那我也不用从哥哥身边独立喽？」

「…………………………不用。」

「那就算是小光全面收回之前的发言。」

「嗯。」

「好耶～！我赢啦！胜诉！」

眼前开心地笑着并高高跳起的妹妹，说不定总有一天又会露出与现在完全不同的表情，距离也会变得遥远。

既然这样的别离总有一天会自然来临，或许也没有特地提早的必要了。即使现在这样的关系会被视为异常，我终究还是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

「那么小光，我们和好吧。」

我接过久留里满脸笑容地伸过来的手，用很老旧的方式和好了。

就这么被她拉起来。在我站起身的时候，四叶刚好进来。

「咦，四叶，你要去哪里吗？」

「嗯。」

「是跟平常一样去找佳奈吗？」

久留里很自然地确认了一下，四叶却摇摇头。

「……不是。佳奈也会去，但是要去勇人那边。」

勇人！恐怕没有女生会取这样的名字。就算有应该也会用比较可爱的昵称。换句话说……是男生。她要去邪恶的男人家里。

四叶交……男朋友？

再次响起「砰咚」沉重的巨响。

「哇──！小光又昏倒了──！」

第一卷 终章

当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曾深深着迷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是外星人」这样的妄想之中。

那应该只维持了两三天而已，但在这段期间其实还满认真烦恼的。毕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确认这一点。所谓他人，基本上也只能透过交谈加以窥视其内心想法，更何况也不见得大家都会说出真心话。

这或许正是我幼小的心灵理解到自己与他人之间决定性距离的瞬间。

那时候是怎么解决的啊？大概是自然而然忘记这件事，就这么恢复原样了吧。

当然现在已经不相信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说不定是第一次在精神上因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存在肉眼看不见的事实」这个可能性而被耍得团团转。

尽管类型不一样，但我觉得从三月开始关于「血缘」的事也是相似的状况。

这次是明确的事实，只是我从来不晓得而已，那件事一直都存在。

所以我不让自己像小时候一样，遭到肉眼看不见的事实耍得团团转。

世界没有任何改变。不仅如此，我们还是一个很美好的家庭。就算知道这件事，也没必要特别做出什么改变，会在意反而比较奇怪。

所谓家人，就是每个人得到一个姓氏之后一起生活。就算从出生开始便近在咫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有个性和不来的家伙，但总之无论问题是大是小，都有着各式各样的家庭存在。

根据这个事实，我们家产生了小小的动摇，不过我有预感往后肯定会渐渐变回原样吧。

所有家人一定都期望着跟原本一样不变的形式。

家人在水面下缓缓变换其形态。即使如此，还是会形成一个新的样貌，在表面上没有任何改变的日子依然会持续下去。

「久留里，快迟到喽。」

我先敲敲门之后一打开，眼前就是一个墙上贴满海报，而且到处都塞满压克力立牌等周边，一处很普通的偶像宅的房间。

原本蜷曲窝在床铺深处的久留里这才猛地跳起来。

「哇啊！现在几点？」

如此说道的她将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机拿起来看。

「哇～这么晚……应该来不及了吧。」

如此说完就朝后方倒了下去。

「赶一下还来得及吧。」

「我不想赶。」

「你倒是赶一下啊。」

「我都还没换衣服耶……」

「花个四十秒就能换好衣服吧。」

「咦……小光先去啦……」

「久留里，我在这边等你喔。你要是迟到，就等同于害得从来没有迟到也没有缺席过的我迟到……」

「啊──！好啦。那我赶快换衣服就是了，你去玄关等。」

结果自从上次吵架之后，我就没办法再拒绝久留里了。然而总觉得久留里那样过度的撒娇，自从那天过后也自然地缓和了下来。

久留里在那次吵架时产生了某种改变。因为吵架而爆发的情绪沉静下来，彼此的关系稳定之后，大闹一番的精神面也会恢复原样吧。总觉得不是撒娇的状况缓和下来并恢复原样而已，而是会好好保持妥当的距离感。

像她现在也是明确地传达出「为了换衣服而要我离开」的意志。我对于她这样的成长感慨到都快哭了。即使久留里是那副德性，她还是有在日渐成长。

依照她说的到玄关等了一下之后，久留里便咬着爸爸收在柜子里常备的蛋白质营养棒现身了。

她大概是想说「久等了」，但因为口中还有食物的关系，便说着「糗躺惹」就坐在玄关阶梯处穿起袜子。

「动作还真快。很厉害喔。」

「不客气～为了不要害学生会长迟到，我可是用音速做好准备。」

以前她在这个时机点应该会把头凑过来，一副要我摸头奖励的样子，然而现在的久留里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回应，很快地穿好鞋子就走出玄关。

在路上也不会刻意要手牵手走到车站。

那次兄妹吵架中明明是久留里获胜，做出退让的人却是她。

不如说现在甚至让我觉得比之前更加保持距离。

我们兄妹俩一定正缓缓朝着正确而且妥当的形式前进。

总有一天，在不久的将来，我跟久留里应该都会在外面的世界找到比家人还更重要的人事物吧。

就像久留里之前说的，原生家庭的形式或许会回过神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既然如此，现在的我也认为与其为了应该会到来的那一天做准备选择提前分离，倒不如好好珍惜现在还身处的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我最喜欢自己的家人了。

就算不用做准备，我也是每天都在逐渐改变。这些事情在过了好几年之后，当我们长大成人时想必会成为青春期回忆的一环，交织进「也曾发生过那种事」的记忆之中。

这一天究竟会成为未来缅怀的一天，还是会变成未来回想起来就讨厌的一天呢？

这些全都是由接下来每一个崭新的日子所决定。

＊久留里的终章

最近的我变得愈来愈奇怪。

我喜欢小光。

非常非常喜欢。

对他抱持沉重的执着以及强烈的独占欲，就连以前不曾有过的心情都跟着涌上。

以前就算在小光面前换衣服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现在却莫名觉得奇怪，突然间没办法这么做了。光是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快要无法呼吸。由于这实在太像真正的恋爱情感，要是被发现就糟了，因此我隐瞒起来假装一如往常。

这是自从我出生以来，对家人抱持的第一个「真正的秘密」。

但还是有着一点令人费解的心思，让我难以当面承认这就是恋爱情感。

说不定只是因为喜欢现在的家人，不想失去与小光作为兄妹一起共度的日子，所以才会误会自己的心情。

如果是这样，我对于家人的执着应该也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渐渐淡薄才是。

我对于自己内心萌生的心情产生危机意识，甚至还把平常蔑视的「常识」跟「普通」给搬出来，说服自己相信。

无论对小光再怎么抱持类似恋爱的情感，最后还是由「不能对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抱持恋爱情感」这样的伦理观念确实地踩下刹车。

不，我说不定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要是承认这一点，可能又会被小光说太过异常而拒绝。

即使如此，每当想到小光要是交到女友或是有了结婚对象时，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

＊＊

契机不过是一点小事。

一到学校，班上就有个女同学拿一张纸给我看。

「你看这个～」

「那是什么？」

「户籍誊本。我爸从今年开始就因为公司外派而独自到国外工作，为了可以趁暑假去找他，我就去办了护照。昨天申请这个之后就一直放在书包里。」

「哦～我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耶。借我看一下。」

上头理所当然地记载了家人的名字等资讯。像是每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出身地与亲属关系之类的，感觉就跟有点严谨的个人资料簿一样。

看到这个才突然发现，既然都已经是高中生，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市公所申请户籍呢。

「唉，这要怎么样才能拿到？」

「看是要去市公所申请，或是如果有国民编号卡也可以去便利商店印出来喔。」

我们全家人的国民编号卡都收在妈妈那边，因此家里应该是有，但还要先回家一趟特地请她拿给我感觉也很麻烦。自己直接跑一趟市公所还比较快。

于是我就在放学之后抱持轻松的心情前往市公所。用手机查了一下，朝着从来没去过的市公所前进，总觉得有点像在冒险。

抵达市公所之后，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四处张望时，负责指引的人马上过来协助，也顺利地申请了户籍誊本。

平日下午的市公所没有很多人，我便悠哉地坐在长椅上等待叫号。

在等待的这段期间，开始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因为看到朋友拿的户籍誊本。在看到之后，我也想要有自己的一份。

既然可以一次看到我最喜欢的全家人的名字跟详细资料，当然会想要。甚至要裱框起来都行。因为想要一份国家发行的，官方的家人证明书。

之所以没告诉任何人偷偷来申请，是因为我怀着满心期待的心情，想拿回去给小光看。

然而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借口，在内心深处其实也抱持着必须直视这件事，是一种莫名坐立难安的心境。

就只有我跟家人不像。我真的跟大家有血缘关系吗？

但就算有这样的念头，我相信很正常地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们是个和平的笨蛋家庭。不可能发生「与家人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严肃的事。

要是真的发现这样的事实，我绝对会备受打击，也会感到很悲伤。

虽然这样想，但内心某处也有点期待这样的发展。就像在看恐怖电影时，明明就不希望鬼怪现身，可是既然都看了，还是会一直等鬼怪出现那般，其实也有点类似期待的前后不一致的恐惧感。

脑海中一浮现小光的脸，就不禁感到揪心。

没错。现在的我一定是需要确认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如此一来，这股麻烦的情感说不定也会多少冷静下来。

总算叫到我并付了四百五十圆，一接过用钉书机钉起来的户籍誊本之后，我便立刻收进信封袋里。拿着这个到外头的长椅坐下，才重新拿出来看。这比想像中还要厚。

「嗯？」

我立刻觉得不对劲。在小光那一栏记载爸爸是「养父」，另外还有一个标示为「除籍」的没见过的名字。尽管多少可以推测出来，但我还是一边用手机查询，避免自己误会而谨慎地继续解读下去。

拿着资料的手微微地颤抖。心脏不断飞快跳动，在身上冒出冷汗的状况下，我再度仔细确认过一次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啊啊……什么嘛……是这样啊～」

是这样啊。我一直以来都是钻牛角尖地想着「『只有』自己长得不像」，结果忘了还有这方面的可能性。我不禁置身事外般如此思考。

自己做出了不同于想像中的反应，应该说内心平静到极为不自然，却完全不想站起身，于是就这么坐在原地眺望着天空与路上的行人好一阵子。

天空很蓝，凉风吹抚过来，可以听见树木随之摇晃的细微声响。

我跟小光，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村田天。

非常感谢各位看完这部作品。

每次通常都会有不同于主题的其他概念并存于故事之中，这次则是「常识」。

想着像是只存在于某个国家或时代的东西，还有包括存在于特定地区与学校的特殊规范在内，有多少是即使就现代日本人的常识来说觉得奇怪，但摆在那个地方就很普通，无法接受的人反而成为异端等等这些事情，并写下这个故事。

想必也还有在各个家庭当中的一些特殊习惯，有些在自己家里是很正常的事，不过看在外人眼中就会觉得很奇怪。

像是在笔者家一直以来都把刷背的毛巾称作「TAKOSURUKI」，但长大之后才得知根本没有这样的名称。这恐怕是爸爸发明的家族惯用语吧。TAKOSURUKI。

还有「何谓家人」也是，不过这与表面上的主题还满相近的。尽管存在正因为有血缘关系才迟迟难以斩断的可恨枷锁，却也有着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能相通的心。

现实之中有很多家庭都抱持着许多不同的状况，很难用一句「家人是美好的存在」一概而论，但在本作中我尽力写出一个温暖又疗愈的环境。目标是希望可以让人不要想太多，怀着轻松快乐的心情阅读下去。

二○二二年写的东西以我个人来说有很多难处，这次的故事也是经历好几次修改以及删减，一点一点慢慢前进。这让我再次体认到写小说的困难，同时也觉得渐渐拓展了视野。

由于还有很多可以写的内容，因此我会继续努力下去！

向看完这个故事，以及提携这部作品的所有人士致上由衷的感谢。

二○二三年 冬天 村田天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 死板与不正经

高中放学后的归途。出了离家最近的车站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正当我举起手准备过斑马线的时候，一辆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

「不好意思……我只是要过马路。」

计程车司机露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啧了一声，然后便开走了。

走在身旁的久留里一脸认真地抬头看着我说：

「小光，那个……你应该没必要……做举手过马路的动作了吧？」

「是吗？」

「小朋友那样做是怕驾驶人没看到会发生危险，但以小光的体型……应该说以你的身高来讲，那样做没有意义吧？」

「不，这是在表达『我要过马路了』的意思。当然也要事先确认安全无虞才行……国家公共安全委员会的《交通方法相关条例》中，确实是把这样的内容删除了，不过就安全层面来说还是预防万一……」

「啊……好啦好啦。小光就是小光嘛。」

我知道自己比一般人还死板，久留里则是比一般人还要不正经。所以就算说了这么多，我们依然觉得是对方比较异常，因此每次都不会有结论。

久留里知道讨论这种事情也没什么意义，因此很快就结束这个话题，说声「我要买东西」便走进便利商店。

「今天午餐只吃了一个奶油面包，所以可以买点心吃～！」

久留里动作俐落得像风一样，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点心柜位区。跟着追上去之后，只见她开心地挑选起来。

「之前为了准备大考，小光在教我念书的时候曾经说过吧……只要忍耐下来好好努力，一定会有开心的事情等在后头……就是说啊！正因为中午很努力地只吃了一个奶油面包就忍耐至今的我，现在才能买点心……这岂不是小光那番话的缩影吗！」

「……午餐还是再多吃一点比较好喔。」

「什么？难道小光是在羡慕我吗？讨厌啦～我一定会分你一点啊。」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朝着结帐柜台后方的油炸锅方向看去。只见店员正在将刚炸好的炸鸡陈列在热食区的保温箱里。

「听人讲话啊。」

久留里闻言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懂。」

「你明白了啊。」

「嗯。虽然苦恼了很久……还是不要买点心，改买炸鸡！如果没吃肉就摄取不到营养，这样对身体不好吧。」

她无论如何都能扭曲成方便自己的解释。然后尽情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看起来很开心。

看着久留里这样的态度，我就会感慨地思考个性开朗的人真的很强啊。她不像我，只要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停下来思考，有时还会变得自卑或阴沉。

为了培养自己强悍的精神，或许我多少也该向她学习一下。

话虽如此，我也隐约察觉光是因为这样死板的念头，还认真地想要学习，应该就不太可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就算只学表面工夫，说不定还会感到更加痛苦。

当我认真地烦恼这种事情时，久留里已经买好东西，很有精神地走出店外。

「一天三肉是生活的基本！」

她一走出店外就在停车场如此喊道，并将装有炸鸡的塑胶袋高举起来给我看。

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的久留里，将刚才买的炸鸡从塑胶袋里拿出来。

「等一下！不可以在那边吃！你给我去餐桌吃！而且等一下就要吃晚餐了……」

当我看向时钟想回推还有多久就要吃晚餐时，久留里瞬间就将炸鸡放进嘴里。

然后一边说着「豪啦～」这样听不太清楚的回应一边朝餐桌走去。在各方面来说都太扯了。

只不过当我看到久留里因为一块炸鸡就露出这么幸福的表情，也不禁觉得随她开心吧。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小光

录入：小光

我有最喜欢的家人们。在那当中，与哥哥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在长年培养的强烈羁绊下，我总是黏着哥哥小光，不断找他说话、要他陪伴，并顺从我的任性。

然而差不多在我升上高中的时候迎来转机。

「久留里，又不是小朋友了，这个年纪的兄妹不会牵手上学。」

一切都是从小光的这句话开始。

至今建立起来感情很好的兄妹关系，突然就被说好过头并划清界线，保持着小光所说的「常识中的范围」。在那之后无论要紧紧抱住他还是牵手全都不行。

拜托试想一下某天突然单方面遭到最喜欢的哥哥拉开距离的妹妹有多绝望。

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接受。

但当我对此做出抗议并不断地反抗，小光的态度反而变得愈来愈固执，整个事态最终演变成我轻度离家出走的骚动。

然而就在我们顺利和好，也渐渐恢复一如往常的生活时，发生了那件事。

＊＊

我坐在市公所长椅上发呆，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孩子们欢笑的声音而回过神来，手上拿着户籍誊本。

爸爸和妈妈是各自带着还很小的我跟小光再婚。

我就在刚才得知了这件事。

我跟妈妈没有血缘关系。妈妈一直以来都很爱我，四叶出生之后也从没变过。得知这个事实之后，更深刻体认到妈妈的爱。不但很感激，也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最喜欢妈妈。

所以，发现跟妈妈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确实深受打击，但理智上可以冷静面对，因此总觉得不会留下太大的影响。

比起这点，更重要的是哥哥。我跟小光也没有血缘关系。

我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好好消化这件事，也觉得相当混乱。心脏还因为这样一直怦咚怦咚地快速跳个不停。

小光对我来说也跟妈妈一样，是最喜欢的哥哥。

因此对于没有血缘关系这点，我当然也不会豁然地感到开心。

但是这阵子对态度及距离感产生改变的哥哥，出现了类似恋爱情感的症状。而那并非世间能够容许的事情。

近亲相奸这种罪孽让人有点想不透。

如果是特殊的性方面癖好，像是恋童癖之类居心不良而且会伤及他人的状况就会触法。偷窥、性骚扰、暴露狂等等也是如此。全都会给他人带来危害。

但兄弟姊妹之间的近亲相奸，只要当事人是你情我愿，也不会对他人造成困扰。我不认为这样算是多强烈的危害。

也有人提出近亲相奸的关系中产下的孩子会有遗传方面的问题，但无法确定如果只有一代这样的关系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影响。而且就算双方都下定决心绝对不生小孩，只是想维持恋爱关系，世人想必还是会用一样严厉的目光看待。

所以比起个中理由，最大的原因应该还是在于被视为「因为是禁忌(Taboo)的关系，总之没来由地就是讨厌」这样的禁忌吧。

虽然在日本并不违法只是会有伦理上的问题，据说近亲相奸在德国是会触犯法律的事。就算是素昧平生的兄弟姊妹，在不晓得彼此有血缘关系的状况下邂逅并发生关系，依然算是违法。

因此那想必就是不分国界存在的「常识」。大多数的人想必都是从小就对此深植了这是一项禁忌的概念。

就连从小一直被说没常识的我，心里还是有这样的概念。

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对小光产生那种类似恋爱情感的症状，终究只是「类似的东西」罢了。还是无法明确地认同对于身为哥哥的小光所抱持的情感正是恋爱。

毕竟是这么多年来都一起生活的哥哥，应该不同于真正的恋爱情感才对。

即使我一直这样说服自己，现在还是有点困惑地注视着不管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跟恋爱非常相似的那种情感。

无论如何，我跟小光没有血缘关系。

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就会变成稍微能够容许的情感。不，岂止稍微容许而已。说不定还可以说是完全清白。

我要喜欢上小光也不成问题。

这让我觉得自己的情感就像得到某种相当宽大的容许一样。

最近一直紧紧绷住的情感，也因为找到去处而朝着那个地方「噗咻」地泄了气一样。

一旦得知自己跟小光没有血缘关系，就让我觉得好像是一件相当自然的事情。我跟小光的外表及个性可以说是完全不像。既然真的是由不同的父母所生，反而觉得这样也比较能够接受。

寂寞与解放感，还有悲伤及欣喜，全都充斥在心中。

对于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

不过，算了啦。那些事情只要今后慢慢思考就好。

我将户籍誊本收进书包。

抬头一看，只见天都要黑了。已经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总之回家后立刻跟小光说我今天得知的事情吧。

第二卷 第一章 夫妻、秘密与游乐园

得知自己跟长年以来一起生活的妹妹久留里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之后，过了三个月。

一开始我感到相当动摇，也让久留里起疑，但在各方便都看开了之后，总觉得可以渐渐拾回一如往常的生活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多年来都以家人的身分一起生活的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有着强烈羁绊的家人。

「我回来了～」

玄关随着喀嚓的开门声，传来比平常还更平静的声音。

但无论过了多久都还是很安静，所以我到玄关看看状况。

只见久留里背对着屋内，正坐在要进到家里的台阶上。凑近一看，发现她鞋子都还穿着坐在那边发呆。

「久留里？你在干嘛？」

「嗯？啊，是小光耶。」

「对啊，是我……是你的哥哥。欢迎回来。」

我这么说完，久留里就睁大双眼又愣在原地。她直直盯着我看，但茫然到感觉心不在焉的样子。

「……久留里？」

「……是！是我喔！」

「你怎么发呆成这样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我如此说道，久留里猛然站起身来，总算把鞋子脱掉。

她迎面看着我的脸，不知为何双手还握起拳头。

「那个啊！我刚才……」

「嗯，总之先进来洗个手再说吧？」

「咦？啊，也是呢……那就到客厅说吧～」

「嗯，顺便喝个茶吧。」

「鄙人想来一杯热呼呼的鲜奶茶！」

「好啊。我去准……」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走向洗手台，我也立刻伸手放上客厅的门把。

但就在喀嚓一声开了门之后，只见眼前呈现一片异样的光景。

爸妈面对面坐在客厅后面的餐桌上，问题是两人都是一副狠狠瞪视对方的表情。餐桌上的气氛显得相当紧张。

妈妈开口说：

「如此一来……意思就是四郎不愿在这件事情上有所让步呢。」

「我认为自己已经十分退让了。」

两人说话的口气都很沉稳，但不管怎么看感觉都很紧绷。

我花了几十秒才理解他们正在吵架。

至今从没看过爸妈吵架的样子。

他们不只是平常感情很融洽，就算因为一些琐事而产生意见上的冲突，个性沉着的爸爸也会容许年纪小了一点的妈妈的任性，而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妈妈也会向身为年长者的爸爸让步，互补的平衡感觉让他们相处得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那样的平衡因为某些事情而失衡了？只见妈妈一脸认真地说：

「这样啊……既然你是这样想，那我也有我的考量。」

「小光，怎么…………」

回过神来就发现久留里从我背后探头看去，在理解状况之后陷入沉默。

「……真难得耶。」

久留里像在低喃般小声说完，就静静地把门关上。当我跟久留里面面相觑时，应该是刚睡完午觉的四叶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哥哥、姊姊，怎么了吗？」

「四叶……！没事……」

我下意识想瞒着她，但久留里对四叶说：

「爸爸跟妈妈在吵架喔。」

「咦！」

久留里一脸满不在乎地对我说：「隐瞒这种事也没辙吧。」

她说得没错，而且这说不定也瞒不住。

「应该很快就会和好了啦。总之先不要去打扰他们。」

「…………也是呢。」

「……嗯。」

久留里如此说道，我跟四叶也点点头。现阶段没有我们能做的事。吵架的时候就算只听闻片面之词，也经常无法掌握整体状况。我也不想变成要选边站。既然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让状况恶化，还不如别提及比较好。

「话说久留里，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没事，算了。过阵子再说吧。总觉得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久留里摇了摇头这么说。

这倒是，我自己也早就把所有今天在学校发生的小事都抛诸脑后了。平常不会看到父母吵架的样子，就是带给我们这么大的冲击。

当我们三兄妹在走廊上陷入沉默时，妈妈从餐厅走出来。

原本还想对她说点什么的久留里不禁倒抽一口气并安静了下来。

妈妈露出我们从未看过，犹如鬼神般的表情，完全没有和解的迹象。

接着爸爸也走出来。这位则是宛若不动明王。他本来就是一脸凶狠的样子，如果不像平常那样面带笑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黑社会的人。

我们瞠目结舌地目送爸妈回到各自的房间。

面对那样充斥着平静怒火的气氛，无论是我跟久留里，就连四叶也没办法向他们其中一人搭话。

幸好妈妈后来还是做了晚餐，也有准备爸爸的份。

即使如此，餐桌上的气氛依然相当尴尬。

妈妈非常迅速地吃完晚餐，就依然是一脸鬼神般离开了，至于不动明王也不知为何自己坐在客厅沙发，餐点放在桌上一个人吃了起来。

晚餐像是彰显了妈妈动摇的心神，只有撒了香松的白饭，以及一人一盘凉拌豆腐。我们虽然顿时愣住，但听到我说：「我开动了。」之后，四叶也小声地说：「……我开动了。」

然后久留里也跟着说：「天啊……我开动了…………」

就连个性是那样的久留里也因为这个特殊状况，没有多加埋怨地拿起筷子。

我转眼间就把豆腐吃光，因此只能一直吃白饭配香松。

这时久留里不知为何悄声地对我说：「小光，帮我拿酱油。」

我也不知为何没有出声回应，还放轻动作地拿了桌上的调味瓶悄悄递给她。

「……小光，这是酱汁啦……」

听她小声地说道，我便朝久留里的手边一看，那瓶确实是酱汁。而且放在旁边的餐桌用小瓶酱油在我跟四叶淋了豆腐之后就用完了。应该还有比较大瓶的放在某个地方。

「呜哇！」

我张望着四周寻找，最后发现那瓶酱油就放在不动明王眼前。

他就像是头上顶着肉眼看不到的厚重乌云，我一点也不想起身走去那里。

「久留里……」

我非常小声地讲着悄悄话。

「怎样？」

「……你今天就淋酱汁吃吧。」

「呃，咦？我不想在豆腐上淋酱汁啦！」

「那你自己去拿放在那边的酱油。」

我指出酱油摆放的地方之后，久留里露骨地瞪大双眼。

「我、我才不要～！感觉就很尴尬啊。小光去拿啦。」

「……没办法……你应该懂吧？」

「呜呜……懂是懂啦。」

久留里在豆腐上一点一点滴了酱汁，一脸悲伤地吃起来。

「呜呜……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样的记忆最好还是早点忘掉吧。」

与其记得这种事，拿来记得一个英语单字还有意义多了。

吃完晚餐之后，爸爸就窝在书房里。

我一边洗碗一边思考，却还是想不透他们究竟是怎么了。看样子也只能等到明天双方都冷静下来再说。

四叶平常就很沉稳寡言，现在也是一样安静，然而表情明显暗沉下来。久留里还在气酱汁豆腐的事情，但天生的乐观个性让她表现得满不在乎倒是一大救赎。

我就这样怀着烦闷的心情洗了澡。回到房间做了简单伸展后，拉开桌子旁的抽屉。

没错，这种时候就是要专注地画画，就算只能暂时忘掉那些担心的事情也好。

我拿出平板电脑，准备着手画美少女的插图。

好，这就来画个升上大学第一次被学弟告白之后的大二学生──樱田美园好了。我这么想着，开始在平板上动笔。

然而这样莫名心不在焉的状态下，迟迟无法画出漂亮的线条。即使茫然地动手画画，却还是很难集中精神。

说不定我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动摇。

回过神来，只见樱田美园的身体变得相当粗壮，表情还变得有点像是机器人。这样看来根本就是准备要袭击眼前人类的杀戮机器人。明明一副死鱼眼又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在嘴边画起弧线，微微泛红的脸颊反而显得更可怕。每当我急着想修改，不知为何就会更添猎奇的感觉。

到头来还是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这让我清楚得知创作真的会受到心神相当大的影响。

眼前这张猎奇的插图简直就像反映出自己的本性一样，不禁打起了冷颤，便将图片全部删掉，乖乖地在床上躺好。现在也只能睡觉了。

＊＊

隔天早上一醒来就回想起爸妈正在吵架的事情。

就像要粉碎我还怀着他们说不定在那之后就和好的淡淡期望一样，只见爸爸不在卧室，而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爸妈的感情不和睦，就会让整个家的气氛不和谐。

我每天早上在起床之后都会一边捡垃圾一边在家附近跑步，然后再到公园做广播体操，但今天的心情实在沉重到提不起劲。

不，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更要一如往常地做完自己日常的例行公事。

我如此激励自己便踏出家门。

在激烈地跑步之后前往的公园中，平常那些「健康会」的成员们都已经聚集在那里。

主要都是由住在这附近的长辈们组成的广播体操伙伴。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已七八十岁，最年长的那位是九十二岁。我放空思绪做着广播体操，动作也比平常更加俐落。

我总是在做完广播体操之后就回家，其他人则是都留在原地开始聊八卦。

「年轻人啊，这个也带回去吧。」

「谢谢。」

我收下不知道是谁拿来的南部煎饼跟花林糖，正要向各位告辞的时候，就传来婆婆们聊天的声音。

一听到「熟年离婚」这个词，不禁立刻停下脚步。

────离婚。

脑中浮现爸妈的脸，并再次想起他们吵架的事情。

不，怎么会，不可能吧。

平常明明都不会像这样听人讲话，现在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

但接下来听到的对话就夹杂起「腰痛」之类，还有「芝麻明」、「家医」等关键字，看来是换了话题。

附近还有其他几个人聚在一起开始打太极拳，我便摇了摇头踏上归途。

冲过澡洗去汗水之后，一进到餐厅就看到四叶在里面。

「哥哥，这个放在桌上……」

一看到四叶拿过来的东西就愣在原地。

那是一份用绿色线框起来的离婚协议书。即使还看不懂汉字，四叶似乎也察觉到这是跟他们吵架有关的东西。只见她紧抿双唇，并紧紧皱起眉间。

「爸爸跟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在二楼讲话……」

是在和解吗？还是又吵得更加决裂呢？内心涌上的危机感促使我喊道：

「久留里！」

原本窝在沙发上的久留里立刻像忍者一样探出头来。

「大哥，有何吩咐！」

「去、去侦察一下！」

「遵命，大哥！」

比起人高马大的我，她行动起来应该比较安静吧。以娇小程度来说当然是四叶最适合，但是有鉴于爸妈在交谈的内容可能不适合让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听见，于是请久留里前去侦察。

我跟四叶一起静静地等了一阵子，不久后久留里便蹑手蹑脚地回来。

「该怎么说呢……他们好像在卧室讲话的样子……」

「嗯，感觉讲得怎么样？」

「他们开始抢夺亲权了。」

「也太心急了吧！」

应该说，从吵架到离婚的进程未免太快……！

「两个人都说想抚养我们三个，谁也不肯退让。」

「这样啊……」

这时我突然察觉一件事。

如果爸妈真的离婚了，我跟久留里说不定就会分开。

照久留里的说法看来，爸妈都想各自带走所有孩子，但这终究不可能。久留里本来就是爸爸带来，而我是妈妈带来的孩子。听说通常是母亲比较容易取得亲权，因此四叶可能也会跟着妈妈。

当然也要看当事人的期望，不过久留里一旦知道爸爸会独自一人生活，她也不会硬是要跟着妈妈走吧。

要跟久留里分开生活。

久留里将不再待在自己身边。

光是想像而已，就感受到宛如独自站在狂风吹袭的荒野上的那股寂寥。

就算没有她在身边，日子也过得下去。但对我来说，没有久留里这个妹妹的人生，肯定会超乎想像地无趣吧。

而且爸妈说不定还会在这样的状况下，告诉久留里与四叶关于我们家血缘上的秘密。思及此，我的心情变得相当沉重。

今天是难能可贵的周末，我们家却笼罩在挥之不去的乌云之中。

无意间一看，只见四叶抱膝窝在餐厅角落，全身都缠绕着黑色障气般消沉不已。看起来就像个阴暗的座敷童子。

我靠过去并语气温柔地问：

「四、四叶，要不要吃冰？」

听闻我的问题，四叶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那要跳个开心的舞吗？」

听我这么问，四叶傻眼地看着我大叹一口气。

「那不然……不然……」

伤脑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八岁女孩提振精神。换作是男生，总觉得只要拿出锹形虫应该就能多少振奋起来，但四叶是女生，而且还怕虫。要是拿出那种东西，说不定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号，不可能因此露出笑容吧。

「久、久留里！」

「大哥，有何吩咐！」

我这么一喊，久留里就从厨房柜子的遮蔽处探出头来。

「久留里……你、你有没有可以激励四叶的点子……」

看见身上缠绕黑色雾气，一副要黑化的四叶之后，久留里「嗯──」地沉思。

「好！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吧！」

「久留里！真不愧是阳光型嗨咖脑耶！反正待在家里也只会觉得更阴沉而已。就这么办吧！四叶……」

四叶身边还飘散着黑色的雾气，但久留里毫不介意地对她说：

「走嘛！今天可以借你背之前说很可爱的那个漆皮包喔～」

四叶猛然抬起头，身边的黑色雾气也随之消散。

「…………我、我要去！」

太厉害了。

这是不论我再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能让女生振奋精神的方法。我压根儿就没有能因为那种事情振奋起来的念头。

就在我开口说：「好！那就走……」时，传来一道开门的声响。

是鬼神……应该说是妈妈走了进来。

我跟久留里及四叶在转瞬间对视并点了点头。

吵架的是爸妈，与我们无关。但我们或许各自向爸爸妈妈打声招呼，缓和一下气氛会比较好。

就在我们之间有人想开口的时候，门接着又应声开启。

爸爸进来之后，一见到妈妈就瞪视着彼此。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哼！」了一声，两人就赌气地撇过头并走出去。

「小学生喔！」

久留里把我内心所想的话如实喊了出来。

后来家里的气氛又再次沉寂下来，但就像要打破这样的静默般，久留里开口说：

「我们赶快去游乐园吧～」

「嗯，走吧。」

我们做好准备之后，一起走出玄关。

一路上所有人都没办法嗨得很澈底，总觉得心情满郁闷的。本来就话不多的四叶一直保持沉默，就连看起来满不在乎的久留里都茫然地不知道在沉思什么。我自认在心情上也是有所转换，但基于天生就爱操心又阴沉的个性，动不动就会想像往后的事情而意志消沉。

我们面目凝重得像肩负严酷使命的战士般搭上公车，再转乘电车，抵达离我们家最近的鹤苑游乐园。

游乐园里到处都是一脸幸福地全家来玩的游客。

不，当然也是有很多看似情侣或者和一群朋友来玩的学生，然而这种时候不知为何目光就是会朝着幸福的一家人看去。

四叶露骨地一直盯着他们看，但立刻就抿住双唇，紧紧握住我跟久留里的手。然后难得放大声量说道：

「…………窝要玩！」

由于咬字本来就还不太清楚，再加上兴奋的关系，导致她说得口齿不清。后来四叶静静地发泄情绪。

四叶不发一语地去排云霄飞车，连续搭了三次。她不但没有尖叫，还一本正经地走回来并重重地大叹一口气，接着又大步走向旋转木马。

我跟久留里尽管震慑于那股莫名的气势，还是跟在她身后过去。

我拍下一个八岁女孩一本正经地搭着白马转来转去的照片，接着又拍下一个八岁女孩一脸无趣地搭乘感觉就很好玩的空中秋千的照片。

明明身在这么快乐的空间里，四叶郁闷的心情还是没有变好。

尽管感到不安，回过神来就发现久留里有够悠哉地吃着可丽饼，多少也让我觉得有些提不起劲。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刚才啊！是草莓巧克力香蕉奶油口味喔！」

四叶听到久留里这么说就抬起头来。

「四叶也吃看看吧。来，啊～」

四叶尽全力把嘴张到最大，并一口咬下久留里递过来的可丽饼，嘴边还沾着满满的鲜奶油就直接咀嚼起来。

然后沉下脸来，让内心的怒火开始爆发。

「讨厌啦────！是怎样！吵什么架啊！也、也都不跟偶们缩……！卡定噜败也桑假肯屋！」

大概是情绪相当昂扬，我已经完全听不懂她最后究竟说了什么。

「四叶，冷静点吧。要喝果汁吗？」

「咬喝！」

四叶一口气把久留里递过来的苹果汁直接喝光。

「噗哈──！偶、偶、偶不管惹！再也不管那种爸爸跟妈妈惹辣！」

四叶顿时变得像个小醉鬼。我跟久留里不禁面面相觑。

「哥哥、姊姊……」

「嗯？怎么了？」

「怎样怎样？」

我跟久留里一起凑过去看着四叶。

「偶再也……不要爸爸跟妈妈了！哥哥姊姊代替他们变成四叶的爸爸妈妈啦！」

然后说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话。

「咦？好啊～没问题！你说什么都好～」

「久留里，你不要什么都没想就随便答应！」

「咦？不行吗？」

在愣住的久留里旁边的四叶伸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衣摆。

「哥哥……拜托你。只有今天一天也好……！」

「唔咕……！」

四叶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如此一来，无论那涌上的泪水是真是假，我都只能尽全力实现她的愿望。自己疼爱的八岁女孩的眼泪比钻石还更宝贵。

「好，久留里，就来扮爸爸妈妈吧！」

「咦！小光……你认真吗？」

「对，既然是四叶的期望，就只能尽力实现。」

久留里看了四叶的脸之后也点点头。

然后久留里先是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何就装模作样地发出成熟的嗓音。

「……老公，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煎、煎饺。因为四叶喜欢吃煎饺。」

「爸爸、妈妈，谢谢……我喜欢吃煎饺！」

「…………」

然而这时所有人都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停下了这段小剧场。

应该说，这根本只是把哥哥姊姊的称呼换成爸爸妈妈而已，与平常的对话相去不远。久留里似乎也这么认为，便决定改变方针。

「老公，之前你的西装上有一股香水味耶……」

「咦？什么！那、那是沾到一个叫木梨的会计的香水吧。」

「西装上还有一根长头发耶……真不知道那位木梨是个怎样的人啊？」

「别说蠢话了。木梨是个留长头发，而且身材壮硕的男性。」

「那又是谁的耳环掉在车子里呢？」

「……那也是木梨的！」

「那在你的衬衫上留下的唇印呢？」

「那也是木梨！」

「木梨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也不知道！而且你不要做这种奇怪的设定好吗！连假扮的夫妻设定都在吵架也太惨了吧！我们是感情融洽的夫妻！知道吗！」

「我、我跟小光是……感情融洽的……夫妻……我、我知道了！」

久留里的表情马上恢复原样。

「……那就忘掉木梨的事吧。你心里一直都只有我对吧？那就对我说你爱我！」

「假扮到那种地步是不是又会离题啊？」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假扮啊……总之快说你爱我！要看着我的眼睛，而且尽量说得大声又清楚一点！」

「…………」

一般来说，丈夫会在游乐园对妻子诉说爱意吗……不，但现在的重点在于该扮演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妻。

「呃，我…………爱……？嗯……」

「小光……」

「唔嗯──」

「小光！」

「该怎么说呢……感觉还是掌握不到那种情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要再更投入角色才行啊！你也太不专业了！给我认真点！得让四叶将注意力从难受的现实中移开才行！快给我啊！爱！」

「是、是没错啦……」

当我陷入沉思时，四叶大声喊道：

「爸爸、妈妈！接下来去玩那个吧！」

「没问题，我的乖女儿！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就去玩那个吧，我可爱的孩子！」

当我们在演这种虚情假意的小剧场时，刚好听见别人说：「真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呢。」无论再怎么牵强，既然本人都这样讲了那也只能相信。拜托相信我们吧。

如此思考的我朝那边俐落地撇了一眼，对方马上就撇开视线。

久留里突然就一脸开心地用手肘顶过来，并悄声地说：

「很像喔、很像喔！我们完全就是夫妻啊～！」

这时久留里的眼神望向半空，压着双颊喃喃地说：「夫妻……」脸还有点泛红。

夫妻。

这么说来，既然我跟久留里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成为夫妻。

这并不代表我自己有这样的期望，终究只是陈述一个有可能发生的事实而已。

但一思及此，我的脑袋就会当机。

不同于表情在转瞬间变得一本正经的我，久留里愈来愈得意忘形。

「唉唉，小……老公！我觉得差不多可以给四叶生个弟弟或妹妹了呢。」

「……你、你突然说什……唔！」

「既然是夫妻，就得好好规划一下！什么时候要生？」

「白、白痴！」

「什么，你才是笨蛋！」

「不要下意识骂回来！」

无意间一看，只见四叶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完全没在看我们这对愚蠢的假扮夫妻。

凑过去看她的脸，呈现半睁着眼的发呆状态。

然后她用冷静到极点的语气明确地说：

「抱歉。但还是不太一样。」

四叶用袖子揉了揉眼睛，说着：「……我去上厕所」就朝附近的厕所走去。

我趁机立刻对久留里进行演技指导。

「……久留里，不对。不是这样。」

「怎样？我觉得很像夫妻啊！」

「不对。你所演的不过是在脑海中架构出来，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那种典型夫妻。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真实感。而真实感应该是要从每一个小动作或说出口的字句中表达出来……并不是将老套的范例具象化就好，应该要更融入自己才行……」

「咦～？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耶。」

说真的，我也愈来愈搞不懂了。我到底想说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这到底是哪里？

顿时莫名冷静下来的我环视四周。

游乐园里充斥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及大家在交谈的声音。大型摩天轮正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转动。

在梅雨季空档放晴的天气，让太阳将大地晒得暖洋洋的相当舒服。照理来说，我们兄妹三人在这样的日子来到游乐园，应该能享受一段和乐融融的天伦之乐才对。

我顿时感到很空虚，便重重地大叹一口气。

「久留里……」

「嗯？怎么啦～？」

「如果……爸爸跟妈妈真的离婚……」

原本一直盯着吉拿棒餐车的久留里，听到我说的话便默默地看了过来。

「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们无疑都是家人，是兄妹。」

「……小光。」

「就算……就算我们要分隔两地……」

「嗯。」

「我们都是家人……」

久留里踮起脚，温柔地对着讲到鼻酸的我拍了拍头。

「小光，别担心啦。」

「……嗯。」

「不过是那种吵架……马上就会和好，对吧？」

像这样被她摸头安抚，让我发现比起久留里，反而是自己更加动摇。这可不行，我是哥哥，怎么可以让妹妹担心呢？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平复下来。

不久后，只见久留里一直张望地看着四周。

「四叶好慢喔。我去看看。」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朝四叶刚才进去的厕所走去。

我持续做着深呼吸并在原地等了一下，只见久留里小跑步出来。

「小光，糟了！厕所里面都没有人！」

我顿时抱头苦恼不已。

「四叶……」

急着环视四周，并在附近找了一圈但都没看到她的身影。

「我在这附近再找一下。久留里，你先去服务中心！」

「好、好喔～」

当我跑来跑去找人时，听见寻人广播。

找过附近那一带之后，便朝着服务中心跑去。

「四叶有来吗？」

听我这么问，久留里摇了摇头。

我请园区人员再广播一次，等了二十分钟左右。

在等待的期间，感觉就像身在地狱一样漫长。

就在我焦急到等不及，正要再四处去找人时，四叶突然现身了。

「四、四叶！」

久留里大喊了一声并紧紧抱住她。

「我们好担心你喔～！」

「……对不起。我有点发呆。走出厕所之后就不知道刚才是从哪里过来的，于是迷路了……」

虽然显得有些消沉，但没有散发出想像中那种悲怆感，也让我安心不少。

「……哥哥，你满头大汗。」

「因为我到处找你啊……」

「哥哥……对不起喔。谢谢你。」

四叶紧紧抱了过来。我们就这么抱了一阵子，并摸摸她的头。

「……我们回家吧。」

久留里脱口说道，我便回应：「也是呢。」

「回家之后，再好好跟爸爸妈妈谈谈吧。」

「嗯，这样比较好呢。」

在牵挂着一件事的状态下，再玩下去也没办法尽情享受。既然如此，倒不如回家把话讲开比较好。

我们向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们道谢之后，便朝出口走去。

就在我们踏出游乐园大门的那个瞬间──

「小叶啊啊啊啊啊────！」

「四叶啊啊啊啊啊────！」

马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同时大喊，定睛一看就发现爸妈正朝着我们狂奔而来。

「爸爸……妈妈……」

四叶惊讶地大大张开嘴。

久留里来到我身边小声地说：

「抱歉，发现四叶不见之后……我马上就联络妈妈了。」

「…………其实我也是在找她的时候联络了爸爸。」

但在见到四叶平安现身之后，我跟久留里都完全忘了要跟他们回报一声。

爸妈就这样完全没有减速地一路跑来，并像要夹住四叶一样将她紧紧抱住。

「姆咕！」

「小叶！」

「四叶！你没事吧！」

两人夹着四叶，放心地说道。

「爸爸、妈妈……不吵架了吗？」

「离婚呢？」

「现在状况是怎样？」

四叶、久留里跟我接连对爸妈这么问，他们这才回过神来似的面面相觑。

妈妈张了嘴，一脸惊讶地说：

「我……」

「嗯？」

「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一想到……小叶在游乐园走失……就立刻去找四郎了。」

爸爸接着妈妈的话说道：

「嗯，然后我们立刻团结一致地开车出来，走最快的路线直接冲过来这里。」

妈妈一脸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四郎，对不起。是我突然发了脾气。」

「……不，我才真的该向你道歉，是我太不成熟。」

「很好～来来来！爸爸、妈妈，握手言和～！」

久留里拉过爸妈的手让他们握住。

「耶～！和好了～！」

由于久留里中途插入傻傻的欢呼声，简直完全没有紧绷感。这次吵架的事就这么当场落幕了。

「让你们顾虑这么多，真的很对不起耶～」

「是啊，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爸妈分别轻轻抱住我、久留里和四叶，并向我们道歉。

久留里大叹了一口气说：

「我们超担心的耶～更重要的是我还落得吃豆腐淋酱汁的下场。」

她好像对此相当怀恨在心。

「对了！我要求你们给我赔礼！」

「……四叶也要。」

「嗯嗯，毕竟都把你们卷进来了嘛……看喜欢什么都买给你们。」

妈妈如此说完，久留里跟四叶就扬起窃笑互相击掌。妹妹们无论何时都这么鬼灵精怪。

「小光也叫他们买个东西给你啊！」

「是啊，光雪，想要什么就尽管说吧。」

「不用啦，我……只要你们和好就够了……」

对我来说，家人间恢复和平的关系就是最好的礼物。

一开始虽然是搭巴士和电车过来，回程则是所有人一起搭爸妈赶过来时开的车。能像这样全家人感情融洽地凑在一起，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爸爸在开车的同时感慨地说：

「夫妻间相处了这么多年……有时会觉得距离感变得很奇怪。该说是觉得对方跟自己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吗……觉得对方所想的肯定跟自己一样……虽然说不上来但总是自以为能够理解。不过终究还是他人啊……」

坐在副驾驶座的妈妈也感慨地回应：

「是啊。当了这么多年夫妻，即使不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但真的会一点一点愈来愈像……不知不觉间……我也产生了那种想法。」

久留里一边调整一上车立刻就睡着的四叶头的位置一边开口说：

「啊，对了～你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啊？」

「喔，冷冻库有一只人家给的毛蟹……」

「没错没错，我们因为要做成蟹壳酒还是焗烤而意见决裂了啦。」

「啊？」

久留里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整个人顿时僵住。

「就、就、就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

「呃，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其实再买一只毛蟹，享受两种吃法就好了。」

如此说道的爸爸语气凛然。

「真不愧是四郎！我也这样想！只要多做几次就好了呢。」

我朝久留里看了一眼，只见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竟、竟然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害我……要在豆腐上淋酱汁……」

久留里忿忿地发出低吟。她还在讲豆腐那件事。

即使如此，爸妈顺利和好真是太好了。

家庭分崩离析这种事，光是稍微想像了一下就难以忍受。

我现在深爱的这个家庭，未来也会因为我们就职、结婚等关系而在形式上产生改变吧。一直维持现状并不健全，现在这样只不过是在极为短暂期间中的家族型态。

而且这样的家庭，无论少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成立。大家都要过得幸福才有办法维持。这个家庭的现况很有可能因为一点点变化就会轻易崩解。这次的事情让我体认到这样的和平及平衡，其实意外脆弱。

心里感到极为放心的我，在全家人一起回家的车子里静静地哭了。

＊久留里的沉默

在回程的车上，我发现小光静静地落下一滴眼泪而愣了一下。

以前全家人一起看，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嚎啕大哭的那部电影，只有小光一个人没有哭。无论国小、国中的毕业典礼，还是脚的小拇指撞到衣柜边角时，他都是扳着一张脸的样子。他就是个很少会落泪的人。

在市公所拿到户籍誊本并得知事实的我，本来是想立刻就跟小光说这件事。

但在那之后立刻碰上爸妈闹离婚，莫名就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真的只是抓不到时机而已。因为小光感觉很慌乱，四叶也很消沉，完全不是可以好好跟他说的状况。毕竟那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小事，所以想等爸妈的事都告一段落之后再跟他讲。

但在这场骚动当中，我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小光该不会其实知道那件事吧？

可是，真的没有他不知道的可能性吗？

感觉小光自从春天开始就瞒着某件事情。我一直以为他瞒着我的就是这件事情，但那真的就是如此吗？

在游乐园的时候，小光对我说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们无疑都是兄妹。

而且小光也为了四叶到处奔走，看到爸妈和好更是热泪盈眶。

小光对家人抱持强烈的亲情。而且朋友也不多，所以他的爱几乎都分配给家人了。

他这样近乎狂热又率直的亲情确实让我感到很开心，但亲眼目睹爸妈闹离婚之后，反而让我心生不安。

不只是我，小光跟爸爸也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我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说出这个真相，想必会大受打击吧。

小光个性顽固又容易钻牛角尖，一旦发起脾气就会连一丁点理智都没有的类型。一旦告诉他的方式不太对，难保他不会冲上悬崖就直接一跃而下。

会跳崖──思及此，我的背就窜起一股冷颤。

所以不禁陷入沉思。

毕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说不定再稍微观望一下，先确定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再说。但也不能直接问，必须拐弯抹角地试探才行。

如果他真的不晓得就不要说，这样对小光来说应该才是幸福的吧？他绝对不会想知道。就算运气好不至于让他跳崖，得知这个足以撼动我们家庭的秘密之后，小光说不定会误入歧途，或是人格完全改变，也很有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了这个事实而离家出走。

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首先，要试探一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察觉他并不晓得，届时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就我的个性来说，保持沉默是一件相当煎熬的事。

好想讲。

至今在生活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全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小光。

不只是有好事发生的日子，就连当天吃过的东西都会报告，我就是个无论在路上跌倒还是跟朋友吵架，都希望哥哥可以听我诉说任何事情，也了解一切的妹妹。

而且既然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当然也会想告诉他。

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想讲。说到头来，光是没办法跟小光分享自己的烦恼，就是一种极大的压力。

回过神来，隔着车窗已经可以看见家附近那熟悉的道路。

「小光……」

「嗯？」

「这世上真的有不要说比较好的事情吗……」

「什么意思啊？」

「呃，就像……为了圆融的人际关系，或是为了不伤害到某个人而选择贯彻沉默……」

「这个嘛，那当然有。俗话说，祸从口出。要是无论任何事情都口无遮拦地说出来，胡乱搅和身边的人或情况就不太好。」

「也是呢……」

「但是……」

「咦？」

「久留里，如果选择保持沉默会让你感到煎熬，找个你能开口的对象倾诉也很重要。」

小光笑着说：「若是能向我倾诉的事情就尽管说吧。」

我对小光说不出口，因为这是想瞒着他的事情。

但是──其实我最想对小光本人说，不然一点也不痛快！

而且也好想问他！

小光已经知道了吗？还是不知道呢？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然而就是……问不出口。小光要是去跳崖，我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但我偏偏又好想赶快确认这件事，想问得不得了。

「咕唔……爷爷，告诉我该怎么办……」

「在学小莲吗？」

我瞪向一脸莫名神清气爽的小光，忍不住紧紧地咬牙切齿。

顺利到家之后一下车，小光就用悠哉的语气对我说：

「久留里，庭院里的树有蝉在叫耶。夏天已经到了呢。」

听他这么说，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蝉，就在附近发出让人觉得夏天到来的知了蝉鸣。

第二卷 第二章 泳装、西瓜与揭露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高二的上学期顺利结束，今天就是结业典礼。

在体育馆举办完典礼之后，各自零零散散地返回教室的学生当中，我发现同为学生会成员，也同是班长的渡濑诗织。身为完美优等生的她，今天也是挺直背脊，姿势端正地走着。

「渡濑。」

「是入鹿同学呀。」

与平常一样，本来顶着毫无破绽的表情而且一本正经的她，当我一出声搭话就微微扬起笑容应答。

不久前渡濑找我商量，并希望我能成为她的朋友。

我答应了之后，难得她都约我去看电影，却因为久留里闹离家的事情，以至于到了当天才拒绝她。这让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后来也向她道歉，最近则是以朋友的身分，比起以前还更常找她攀谈。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不能见面呢。」

如此说道的渡濑一脸带着淡淡的忧愁。即使是在体育馆的嘈杂声之中，她的声音也是既凛然又清晰，散发出一种让人觉得相形见绌，显得威风凛凛的气势。

「……渡濑，你暑假期间有要去哪里吗？」

「应该就是在亲戚经营的旅馆做短期打工吧。」

「感觉好像很辛苦，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打算把在那边赚到的钱都存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去那里学习做人处世吧。入鹿同学呢？暑假有计划要去哪里吗？」

「我……应该就跟平常一样吧。」

每年即使是在暑假期间，我顶多只是比较频繁地练习剑道，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个……入鹿同学，暑假期间……」

渡濑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听见有人喊着：「渡濑同学～」

四处张望了一下的渡濑，也跟叫住她的人对上视线。

「啊，找到你了～渡濑同学，吉冈老师在找你。」

「我马上过去。」

渡濑叹了一口气，并对我微笑。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到一半？」

「不……没关系。那我走啰。」

我对着渡濑挥挥手，便朝着体育馆的出口方向走去。

这时只见久留里就站在出口旁边，与她的朋友七尾美波凑近着脸谈笑风生。

久留里虽然背对着我这边，但美波在看到我之后对久留里说了些什么。

接着转过头来的久留里扬起满脸笑容。

「哇～是小光耶！嗨嗨！超久不见！」

久留里最近虽然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黏人，但还是会开心地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是啊，今天早上才见面呢……」

「唉唉唉，今天可以一起回家吗？」

「嗯，可以啊。」

「那回家的时候啊……」

眼看久留里开始滔滔不绝，美波轻轻戳了她几下并问道：

「久留里，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啊，对耶！」

「嗯？」

听美波这么问，久留里对着我说：

「就是啊，美波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她外婆家。」

我看了美波一眼，她在点头后向我解释：

「我们兄妹俩每年暑假的前半段都会去妈妈的老家玩。但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说穿了，到了这个年纪跟哥哥两个人一起出远门也没什么好玩的……才想说如果久留里可以一起来，应该会很开心。会长要不要来呢？哥哥应该也会很高兴。」

「咦？我也可以去吗？」

我忍不住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时正好与来到出口附近的美波哥哥──七尾优树对上眼。

他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因为看到美波跟我凑在一起，便过来打声招呼。

「怎么了吗？」

「哥哥，那个啊，我在问久留里跟会长要不要一起去外婆家。」

「咦，会长也会来吗？」

「如果你们那边方便让我同行就好了……」

我很担心久留里会在别人家引发什么问题。假如可以同行，我这个哥哥就应该作为监护人一起去吧。

「请、请务必一起来！美波跟会长的妹妹要是凑在一起，我就没有呼吸的地方了！」

我似乎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美波虽然不是会大声吵闹的那种类型，即使如此一旦和像是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开趴的嗨咖女久留里凑在一起，她的情绪也会跟着变得高昂，而且女高中生只要聚在一起就会产生一股莫名的能量。尽管我也认同，不过像是七尾这类型的人，应该会感到格格不入吧。

「小光，听说美波的外婆家非常宽敞喔～」

久留里开心地对我说完，便再次对着美波说：

「对了，美波，那我也能带妹妹一起去吗？」

「当然没问题～」

「太棒啦！小光，真期待暑假呢！」

于是就此决定一放暑假，入鹿三兄妹要到七尾兄妹的外公外婆家玩个四天三夜。

＊＊

回家之后我们立刻跟妈妈还有四叶说这件事，也顺利得到许可。

反正直到中元假期之前也只有学生在放暑假，妈妈的工作更是与中元假期或新年假期没什么关系。不如说还要配合出版社的中元进度导致工作要提前，因此暑假期间才更忙，在这状况下她似乎反而很感激我们可以带四叶去旅行。

由于我是几天前就会开始做准备的类型，所以立刻就在房间里整理必需品。

就在这时随着一道悠哉的敲门声，久留里来到我的房间。

「小光！我得去买泳装才行！」

「泳装？」

「对啊，听说那附近有个凄凉的海滩耶！」

「凄凉……」

在我脑中浮现只长了一颗快要枯萎的椰子树的海滩。未免太老套。

「好像因为凄凉的关系，那边一点都不会拥挤喔！那当然需要泳装吧。」

「你还有去年买的吧。」

「小光……我可是正值成长期的女高中生喔！去年的泳装在胸部的地方已经变得很紧了好吗！所以等一下小光也跟我一起去买吧。」

「这种事情应该找美波学妹去比较适合吧？」

「嗯──但小光如果没跟我一起去挑……」

久留里话说至此就噘起了嘴。

「嗯？」

「买了之后小光一定会说那太暴露了，布料面积太少什么的，一直挑三拣四的吧？」

「唔……只要是在常识范围内我也不会啰唆……」

「如果用我的常识挑选也没问题是没差啦～但是小光跟我的常识范围，很明显就不太一样吧？」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组起双手抱胸，并挑起单边眉毛。

「假如你能保证绝对不会后来才要我再去退货改买其他款式之类的，不跟我一起去买也没关系啦。」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对吧，这样比较快嘛。」

我跟久留里马上就出门，来到位于车站后方一间陈列着许多泳装的店。

久留里随便就试穿了超过十套泳装。

不同常识间的磨合，这个过程比我想的还更辛苦。

每当久留里换好泳装打开试衣间的门，我都会大喊：

「你是要参加巴西狂欢节喔！那怎么看都不是日本女高中生可以穿去海边的款式吧！驳回！」

「好啦～」

然后换好下一套的久留里再次打开试衣间的门。

「不行不行！这套也太不知羞耻！要是穿着这种泳装遭偷拍，可是会被放到网路上广为流传，就连住家也会被锁定，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喔！你要更有点危机意识才行！」

「咦～会吗～」

尽管一脸不满的样子，换好下一套的久留里再次打开试衣间的门。

「那种带有光泽的质地会让人联想到SM女王！驳回！下一套！」

「……我觉得会这样联想的人比较糟糕吧……」

一边抱怨还是一边换好下一套的久留里再次打开试衣间的门。

「驳回！布料面积那么少，要是碰上半兽人马上就会被掳走并碰上很可怕的遭遇喔！」

「……小光，你真的没有在看成人漫画吧？」

「我没看！这是一般教养的范畴！下一套！不对等等，你拿在手上的是什么？这不是泳装只是绳子吧！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试穿！驳回！马上放回去！」

「啊啊啊～！等一下啦～！也还有一点布料啊！」

「只有一点不行好吗！假如只有一点，无论重要的地方，还是不愿忘怀的心意全都守护不了吧！」

「呜嘎～就算赤裸裸也有能守护的心意啊！不然换这套！这就只是普通比基尼了吧！」

「这跟刚才那个一样，道具名称才不是『普通比基尼』而是『女骑士的比基尼铠甲』！只要装备上去就会提升魅力但防御力为零，不但附加引来敌人的效果，甚至会因为诅咒而脱不下来！驳回！」

「喵～！不然这套……虽然有点像是丁字裤但配色……」

「够了！由我来选正常的款式！布料很多的设计也有很多种款式不是吗！你从刚才开始到底都是从哪里找来那些森巴舞用或是女骑士专用的款式啊！」

「不要不要～！难得有机会穿泳装，我想自己选华美又可爱的款式啦！」

「你给我从布料很多的泳装当中选可爱的款式！」

「开口闭口都是布料，泳装最重要的不是布料面积而是设计好吗！」

「那布料很多的泳装也有可爱的设计吧！」

「姆叽──！」

花了好几个小时，在我跟久留里互相妥协之下，选定了一套设计极为简单的水蓝色比基尼泳装。上半身是后绑设计。总觉得下半身的开衩有点高，但她答应会再多穿一件防晒的短裤于是就此妥协。

「是满可爱的啦……真的不会太朴素吗～」

「去那种冷清的海滩你是设想会有什么热闹活动啊。应该没几个人去那边玩吧。」

「重点不是有没有人看到啊！就算没有其他人看，穿着可爱的泳装就是会嗨起来啦。」

「别担心。没事的……久留里，穿在你身上就是宇宙第一时髦又可爱，所以没问题。」

「咦～真的吗？」

看着变得挺憔悴的我，久留里露出一副「拿你没辙耶～」的样子点了点头。

＊＊

到了出发那天，梅雨季已经结束，天气相当好。

久留里与四叶都戴着宽缘的帽子搭配洋装和太阳眼镜摆好姿势，一副要好好享受这趟假期的样子。

我们与七尾兄妹约在离高中最近的那个车站顺利会合。

「啊，久留里，我们在这边。」

「美波～！」

两人发出欢呼，四叶也跟她们做了初次见面的招呼。明明只是打声招呼，女生们实在太有精神让我不禁有些畏缩，并在跟她们相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看着时，顶着一副相似神情站在附近的七尾前来搭话。

「会长，你有带书来看吗？那附近甚至没什么店家，真的会没事做到惊人的程度喔。」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扛着那把吉他啊。」

除了一个小小的手提包之外，七尾还背着一个吉他袋。

「对啊，练习最好消磨时间了。」

我们一起搭上电车，并在中途的车站买了车站便当，接着转乘新干线。

我向坐在旁边的七尾搭话道：

「你们每年都会像这样去玩吗？」

「对啊，虽然距离超远还满辛苦的……算是每年的惯例。」

「这样啊。」

「不过……尽管还没确定，总觉得应该只会到明年吧，这样也会觉得有点可惜呢。」

聊着聊着我才发现一件事。仔细想想，除了毕业旅行等学校举办的活动之外，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去旅行吧。

随着新干线发车，心情也愈来愈雀跃。

难不成……我现在其实相当享受青春？这个事实让内心默默为之撼动。

「会长，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细细品味。」

七尾探头过来看着我一上车就打开的便当盒说：

「那个萝卜有硬到要这样细嚼慢咽吗？」

「……这是青春的味道。」

「那个萝卜竟然是那么青涩的味道吗？」

七尾睁大双眼，接着也打开自己的便当，并拿筷子夹起炖萝卜。

从新干线下车之后，又坐了一小时左右的地方电车。车上几乎没几位乘客。车窗外是一大片田园景观，而且还都是田地，少有几间住家。虽然我们家也不是位于都会区，但七尾他们外公外婆家所在的地方更是乡下。

妹妹们一起坐在对面的位子，三人拿出点心聊得十分热络。

当我就此听着电车的行进声并过了好一阵子，身旁的七尾用平静的语气开了个话题。

「我前阵子啊，去找鬼马马学姊聊天……」

鬼马马学姊是指在七尾隶属的热音社里的鬼八马萌香学姊。听说她是个比起一天三餐还更热爱金属乐的学姊。

「……我问她『今年的万圣节有什么计画呢？』……」

────啊？万圣节？除了「Eagle Fly Free」不作他想吧！（注：德国金属乐团「万圣节」的名曲）

「……结果她这样回我……」

「…………」

「我确实有提到万圣节，但无论解释多少次『我想说的不是关于那个德国金属乐团』她都有听没有懂……」

「……这样啊。」

在我脱口说出这种难以言喻的回答时，电车抵达目的地车站了。

这是个悠闲的小车站。走出唯一的剪票口，就看见有个戴着太阳眼镜，身穿夏威夷花衬衫的时髦老爷爷站在那边。

「哈哈哈～！你们总算来啦！」

他散发出的感觉让人联想到出现在知名漫画中的好色仙人。

「这位是我们的外公。」

七尾的外公接着七尾的话，在说着「我是外公喔」的同时还比了个胜利手势。给人一看就觉得是个兴趣很多样化的人。

「你好～！我是入鹿久留里！这位是我的哥哥小光，以及妹妹四叶喔。」

久留里带着满脸笑容介绍了我们。七尾的外公对于讲话不怎么恭敬的久留里并没展现出不悦，还说着「耶～」并挥了挥比着胜利手势的手。

接着又坐上七尾外公的车搭了一小时左右，这才总算抵达七尾外公外婆家这个目的地。

那是一幢位于一小座山的山脚处，散发怀旧感的平屋型日式住家。与最近的邻居家相隔大概有徒步十分钟以上的距离。正前方有一座像是辟开树林开垦而成的宽敞公园，摆放着许多种游具。

「家前面就是公园吗？」

「不，那里是庭院……那些游具都是外公自己做的。」

「原来是这样，真厉害啊。」

听他这样一讲，那些像是秋千、吊床、跷跷板跟溜滑梯之类的游具全都是木制品，而且也有亲手做的感觉。

玄关前站着一位散发楚楚可怜的氛围，身穿高雅和服的中年女性。

「欢迎你们～很热吧。别一直站在那里，我有替各位准备冰凉的麦茶，快进来吧。」

「那位是我们的外婆。」

「喔喔……该怎么说呢……感觉是一对兴趣迥异的夫妻呢。」

虽然说是兴趣，正确来说是世界观不一样。

他们给人的感觉是如果相约在咖啡厅见面然后其中一个先到，当另一个人抵达时绝对不会认为会走去对方在等候的座位。看起来就像是即使一起加入像是槌球那种活动的俱乐部，也向来都不会交谈的那种关系。

「不过，他们其实契合度很高喔。」

我们所有人都在大厅喝着冰凉的麦茶时，七尾的外婆向我们问道：

「我们帮各位准备了两个房间，你们要按照家族分房吗？还是要按照性别呢？」

面对这个提问，美波气势冲冲地回答：

「我想跟久留里一起！都已经是高中生，应该要按照性别分房！」

如此说道的她紧紧抱住了久留里的手臂。

「嗯嗯。那就把行李放去房间吧。」

七尾的外婆说完，我们也纷纷站起身。

「小光，那就晚点见啰。」

我将行李放在一间约七坪大小的和室之后，观察起这个家的构造。

由于入鹿家的祖父母家都距离我们家没有多远。能在这种乡下的典型住家过上几天，我觉得非常新鲜。

「会长……你个性真的很一丝不苟耶。」

我将每天要穿的换洗衣物收纳进大型夹链袋里，并在上头写着日期以便管理。其他像是药品、洗脸用品之类的，也都各自分装并用签字笔注明。

「只要装进袋子里把空气挤出来就能节省很多空间。」

「真的很认真呢。」

抵达当天将带来的行李都拿出来，悠悠哉哉地休息一下，很快就到了晚上，我们所有人都到有檐廊的宽敞大厅吃晚餐。

大家聚在一起吃的餐桌上摆了七尾的外公在附近河川钓到并拿去烧烤的溪鱼，还有炖煮在田里采收到的蔬菜等等，很多都是口味令人怀念的料理。而且应该是七尾的外婆很会煮饭吧，每一道菜都很美味。

晚餐过后，传来大厅在看电视节目的声音。

『你们两个……其实是亲兄妹啊！』

伴随这句台词响起了冲击的音效，镜头此时也分别照出应该是男女主角的两位演员特写表情。

我半眯着眼默默地僵住身子。

……跟我们家相反呢。

平常不去想就不会记得，但像这种时候就会忽然想起我跟久留里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情。

除了我之外，大家明明都只是若无其事地听过去……当我这么想并刚好看向美波，发现她不知为何嘴边挂着口水一脸神情恍惚的样子紧盯着电视画面看。

「久留里，美波学妹究竟是……」

「因为这刚好戳中美波的喜好，所以你不用在意喔～」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悄声地问，久留里也悄声回答：

「美波说她是妈妈漫画作品的书迷。」

「……是喔？」

仔细想想，从她的言行举止看来是有一点迹象可循，但美波感觉对自己的哥哥并没有超出亲人关系的执着。我很佩服她在自己也有哥哥的前提下还能完全分开看待，而且毫不介意地抱持这样的喜好。不，说不定正因为可以跟自身状况切割开来，才有办法沉迷下去。

「小光……你怎么想？」

「嗯？什么怎么想？」

「就是，那个……你觉得那种类型的作品怎么样？」

久留里莫名一本正经地这么问。

「这个嘛，只要不是会触法的那种激烈画面，虽然还是得考虑观众看到的时段，反正作品表现是自由的，即使有稍微特殊一点的喜好，在不会给他人带来困扰的状况下收看也是一个人的自由。」

「我、我指的不是那方面啦……」

「咦？」

「就是那个啊，突然得知令人冲击的事实之类……该怎么说呢……呃……」

「……嗯？」

「嗯──算了，没事。」

我觉得久留里的态度有一点奇怪。

自从前阵子吵架并和好之后，久留里似乎沉着了一点，不再过分地撒娇。

一开始还以为能就此顺利地建立起我所期望的正常距离感。

然而到了最近，我有时会觉得她反而太过沉稳了。从小就很了解久留里的个性。当她表现得乖巧的时候才可疑。难保她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了新的改变。也说不定是有某些事情瞒着不让我知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其实只是自己还没习惯这样新的距离感。久留里乍看之下一如往常，其实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很客气，也有受到顾虑而绑手绑脚的感觉。

妹妹们始终都开心地聊得很热络。

我跟七尾平常的情绪就没有那么高昂，偶尔会聊个一两句，除此之外都很安静。

即使如此，七尾看着妹妹她们就感慨万千地对我说：「会长有一起来真是太好了。」而且这样不会太嗨的感觉对我来说反而刚刚好。

到了晚上十点，我和七尾回到准备给我们的房间，并排铺好床垫之后静静躺下。

仰望着天花板时，身旁的七尾用相当细微的声音说道：

「前阵子，我去激励鬼马马学姊，跟她说加油的时候……」

────咦？你说伽玛射线（注：Gamma Ray，音近日文「加油」）怎么了吗？

「她这样回我……」

「喔……」

「无论我解释多少次『我不是在讲金属乐团』她都有听没有懂。」

「……这样啊。」

我就此踏入梦乡。

＊＊

我跟平常一样在天快亮的时候起床，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才回想起自己外出旅游了。

接着从一动也不动地还在睡梦中的七尾身边离开被窝，走出玄关。

迎接夏季的早晨。

我在附近跑了一圈，并在住家前面做了无声的广播体操。

正因为做着与平常一样的事情，更是让我涌上自己外出旅游的实感。

回想起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在那个家生活的爸妈。

闹离婚的那件事情过后，爸妈的感情比以前还更好。毕竟至今都不曾吵得这么严重，一度演变成差点离婚的状况之后，似乎反而重新体认到彼此的重要性。希望他们往后的感情也都能这么好。

明明是到比较远的地方来玩，却让我涌上莫名怀念的心境。

「早啊～」

听到招呼便回头一看，发现久留里站在那里。

「早，真难得耶。」

「嗯，总觉得莫名早起，一想到小光应该已经起床在外面活动，就来找你了。」

明明出了趟远门，却像是在家一样，久留里就在眼前。那总让我觉得很开心。

「小光，你已经跑完步了吗？」

「嗯。」

「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不……说真的，什么都……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附近稍微跑了一下，发现的新鲜事是铺了柏油的道路，以及这附近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让我连柏油路都算进其中。

我跟久留里就在住家附近随便散步了一圈。

走了一阵子之后，久留里突然出声大喊：

「哇啊，小光你看！」

「怎样怎样！」

「你看那边！有自动贩卖机！是稀有道具耶！」

「喔喔！」

我们冲到自动贩卖机那边观察起来。

尽管相当老旧，但那是货真价实的自动贩卖机。撇除完全看不出里面放的果汁是哪个牌子，以及莫名便宜之外，这确实是那个文明的利器。

新发现似乎让久留里很开心，她立刻就买了一瓶不知道是哪一牌的柳橙汁。

「……那个有效期限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

「可是这台自动贩卖机还无法使用新的五百圆硬币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替换商品……」

「别说了，感觉愈来愈可怕。」

久留里抽回正要打开饮料罐的手。在我们做着这种蠢事时，太阳已高高升起。

「今天感觉也会很热呢。」

「是啊。」

「……小光。」

「嗯？」

「只要一下下就好。」

「怎样？」

「……摸摸头。」

很不可思议的是，比起纠缠地来撒娇，像现在这样有些顾虑的撒娇方式更让我产生莫名的紧张感。距离靠得太近就只会觉得是家人，但说不定像这样隔了一点距离的疏远感，会让我产生是他人的体认。

从前阵子开始，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变得有些沉着的久留里相处的原因就在于此。

自从懂事之后，这件事已经不知道做过几百次甚至几千次，久留里看起来却又像个陌生的少女。

我轻轻伸出手。

这是一身金色毛发的猫。我一边这样催眠自己，一边摸她的头。

久留里抬起眼睛看着我的手一阵子，随后就「嘿嘿」地笑了。

「唉嘿嘿。你想嘛，跟美波玩确实非常开心，可是难得小光都一起来了却没聊到什么，这样感觉还是有点寂寞嘛～」

「……也是呢。」

听我这么回答，久留里睁大双眼。

「小光……也觉得寂寞吗？」

「不，冷静想想……其实一点也不会觉得寂寞。」

「什么嘛！」

「只是……刚才……」

「嗯？」

「我觉得有一起来玩真是太好了。」

七尾也有说过，往后像这样跟家人一起出远门的机会只会愈来愈少，不会再增加了吧。能像这样兄妹三人一起来玩，我觉得非常有意义。

「唉嘿～小光，我最喜欢你了！真的超喜欢！」

久留里的心情转眼间就变好了。她紧接着就想朝我紧紧抱过来，但不知为何在前一刻止住脚步。

「怎、怎么了？」

「嗯咕……」

「也不必这样强忍下来吧……兄妹间偶尔来个表达亲爱的拥抱也没关系啊。」

「抱紧紧～」

抬起头来的久留里一脸兴奋地如此喊着，就紧紧抱了过来。

「咕哇！」

她的力道比预期的还更强劲，但她用一如往常的态度紧紧抱过来，让我感到莫名放心。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好不容易正常了一点，不过真要说起来，反而是我比较不适应这样正常的距离感吧。

结束短暂的散步之后，回到七尾的外公外婆家时，听见蝉开始鸣叫。

我在附有檐廊的大厅中，宽敞的餐桌上吃了白饭、味噌汤、腌渍小菜跟煎蛋卷这样健康的早餐。

七尾兄妹好像都很不擅长早起，只见七尾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呆地喝着味噌汤。美波则是勉强有整理一下头发，但还是一样发呆地喝着味噌汤。原本以为这对兄妹除了容貌之外都不像，现在则是觉得在奇怪的地方也很相似。

「今天要做什么呢？」

「她们好像要去海边喔。」

「喔喔，之前说的……」

应该是指在来这里之前，久留里说的那个「凄凉海滩」吧。

「用走的过去吗？」

「啊，对。要走二十分钟左右，还算是走得到。」

七尾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咀嚼白饭之后对我说：

「会长，那你要做什么？」

「咦？」

「呃，天气这么热……我想说不去也没差吧。」

「咦？你不想去海边吗？」

「夏天的海边……那种地方应该只有想搭讪的嗨咖跟渔民会去吧。虽然那种冷清的海滩应该连那种人都没有就是了。夏天的海滩……像我这种人去那种地方，隔天也只会因为晒伤讨个皮肉痛而已。」

「咦～哥哥！你得帮我们拿阳伞，所以要来喔。」

负责拿重物的七尾大叹了一口气。

「那也太重了吧……」

「没有那个我们说不定会中暑耶。」

「别担心，七尾学长！小光会帮你一起拿。」

「…………嗯。」

结果所有人都要一起去海边。

我想应该到处都一样，不过夏天真的很热。火辣辣地照射下来的阳光尽管与往年相比确实没那么晒，但光是走去海边的路上就已经满身大汗。

而且和平常在家里的时候相比，乡下典型的夏日风景让人觉得强烈的日晒更是深深烙印在记忆之中。

走下一道长长的延绵缓坡，前方就是大海了。

眼前便是更胜传闻的一片冷清海滩。

毕竟岩石裸露的地方很多，沙滩面积少得可怜。可以说是因为有沙滩，所以有一小块区域看起来像是海滩而已，应该是只有当地人才会知道的地方吧。

由于这里也没有可以换衣服的地方，因此大家都是先在家里将泳装穿在衣服底下。

我跟七尾一起将搬过来的阳伞架设在沙滩上。原来如此，有没有这把阳伞真的差很多。这恐怕是他们兄妹俩从过去的经验当中学到的必备物资吧。

走到靠近海边的地方眺望时，久留里突然跳到我的面前。

「小光！我换成泳装啰！好看吗？」

如此说道的她转了一圈。

「嗯……是泳装呢。」

「感想呢？」

「我之前就看过一次了啊……」

应该说，那时到了最后已经变成让久留里从我选的泳装当中挑一件的感觉。所以这几乎可以说是「我选的泳装」。因此发自内心的感想：「是一套我选的既有常识又很正常的泳装。还好有跟她一起去买，不然就糟了。」

美波穿的是有荷叶边的灰色连身泳装。其实我很希望久留里也能穿布料面积那么多的款式，但总不能完全不顾及本人的意愿。

久留里踮起脚，脸凑近我的耳边小声地问：「……可爱吗？」

仔细一看，她抿紧双唇，一脸紧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害羞地等着我的回答。

换作以前的我一定会立刻回答：「很可爱。」因为无论是久留里还是四叶，我的妹妹们都是宇宙第一可爱。从来没有因为要回答这个问题而迟疑过。

但她像这样莫名害羞地问，就让我觉得很难回答。今天早上也出现过一样的想法，总之只要她感到害羞，也会让我觉得莫名紧张。

这或许是因为我莫名在这当中感受到和她之前常会向家人要求「可爱」感想的状况，在种类上感觉有些不太一样的害羞。

在我顿时语塞时，四叶从久留里背后探出头来。她身上穿着印有熊猫插图，很适合小朋友穿的那种泳装。

「四叶呢？可爱吗？」

刚才那种莫名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

「嗯，超可爱。你们两个都是超恶魔级的可爱。」

我重重地点头，并摸了摸四叶的头。

四叶套上游泳圈，踏着不太稳的脚步朝眼前的海边冲去。

「四叶，绝对不可以到太远的水域喔！」

「……嗯。」

我有点担心地看着她，但对于游泳也没有太大自信的八岁女孩，只是在很靠近陆地的浅滩随着海浪戏水。

久留里也立刻追上去，拉着四叶的泳圈玩了起来。

这时美波带着满脸笑容地对我问道：

「会长会游泳吗？」

「会啊。」

美波四处张望了一下，并稍微凑近我的脸说：

「我哥哥不会游泳呢。」

留下这句话，美波就笑着去久留里那边了。真是个莫名的告密。

我看向七尾，只见他在设置于隔了一点距离的阳伞底下，依然穿着薄长袖帽T，姿势端正地抱膝坐着。原来如此，我懂了。

「七尾，你不会热吗？」

「……快热死了。」

虽然底下铺着塑胶垫，但从底下跑出来的沙子热到感觉就会害人烫伤。

直到我跟七尾再也受不了的时候就到水深及腰的海域泡着，在海水里泡凉了之后又回到沙滩旁边坐着。怎么想都不是来海边的正确玩法。

我跟七尾感觉都不太适合海边。毕竟本来就不是会大声喧闹玩乐的个性。

当我们坐着的时候，双手捧着贝壳的四叶过来将她的战利品放在塑胶垫附近，然后又回去继续捡。

「真的很热呢。」

「你讨厌很热的天气吗？」

「我只要一觉得热……就会涌上怒火。」

「怒火？」

「对于那些在热死人的海边搭讪的家伙、窝在凉爽的地方恩爱地约会的情侣们，以及一年到头从早到晚都在开趴的那些嗨咖们的憎恨就会一点一点不断涌上……」

「喔喔……涌上之后呢？」

「就化为旋律。」

「化、化为旋律……？」

不久后，七尾的外公开着一台小货车现身。

他拿了三颗浑圆硕大的西瓜到海边来并排放着。

我顿时瞪大双眼。

「要劈西瓜吗！」

妹妹们也凑了过来，看到西瓜的久留里对其他人说：

「啊，这小光很会。」

「会什么？」

「劈西瓜！你们看着就对了。」

久留里这么说完就拿一块白布盖住我的眼睛，并拿一根木棒交到我的手上。

「好了，小光，可以上啰～」

坚硬的木棒拿在手中感觉相当契合。

能感受到一股热血在沸腾。

闭上遮眼布底下的双眼集中精神。

沙沙……飒飒。

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还有风声，头上顶着一片看不到的湛蓝晴空，我俯瞰着一切。

怦咚，怦咚。

能听见自己静静地掀起波动的心跳声。

总觉得甚至能听见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声。

我让敏锐的神经专注于西瓜的存在感，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都渐渐自意识当中消去。

在一片黑暗之中，就只有我跟西瓜。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只有应当被劈开的西瓜跟我而已。

──────就是这里！

「看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咚」一声，我体认到劈开某种东西的手感。

接着再一个，然后又一个，我砰咚砰咚地接连劈开。

「出现啦～！小光劈西瓜都是来真的！」

久留里发出欢呼声，但我依然把注意力集中在西瓜上头。

「混帐西瓜！最后一击啦！哗躂──！」

我继续把西瓜痛扁一顿，一再给予致命伤。

「……咿！会长开始给西瓜致命一击了……」

美波像在呢喃般这么说。

「觉悟吧！」

就这样，当我杀红眼地把西瓜劈得碎裂的时候，身边的人开始悠哉地聊了起来。

「总觉得好像目睹了什么不能看到的场景一样……」

「我回想起会长在我们家神社发飙时的事情呢……」

「小光在小五那年劈西瓜的时候也很惊人喔，西瓜的汁液喷得他好像浑身浴血一样，现场有够凄惨。」

「是、是喔……他是不是压力很大啊？」

「……啊，真的耶。会长渐渐变得像是浑身浴血一样了。」

「哎呀，小光……劈到太投入迷失自我了呢。再不阻止他，西瓜就要被劈到粉碎了。」

久留里一抽掉我的遮眼布，木棒随之从手中滑落，我这才回过神来。眼前只见被劈到碎裂得惨不忍睹的西瓜，以及迅速伸出手拿起西瓜就啃食起来的四叶。

「会长……完全就像猎奇杀人犯一样。」

久留里说着：「真的耶！」就咯咯笑了起来。

「小光真的很惊人耶！对了！大家一起来合照吧。」

很嗨的久留里登高一呼，所有人就来跟汗流浃背而且浑身都是西瓜红色汁液的我合照。

幸好照片一拍起来，感觉就像一群观光客围绕在某种游乐设施中假扮怪物的人旁边合照那样。还不至于太过惨烈。

在这片附近别说是餐厅，连摊贩都没有的海滩上，我们吃着七尾的外公拿来的西瓜与饭团当作午餐。

吃完之后妹妹们这次玩起沙滩排球。玩累了就捡贝壳，体力恢复之后又去海边玩水。

我跟七尾在沙滩铺着的塑胶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怎么有办法像那样在海边怎么玩都玩不腻……？」

看着无时无刻都情绪高昂地享受着海边的妹妹们，七尾打从心底佩服地如此说道。

「我……夏天来到海边五秒就会腻了。不但热到不行还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真的打从心底佩服可以在既危险而且全是又咸又涩的水里玩成那样的人。」

「我大致上可以懂你的心情……」

女高中生那股无论何时都很亢奋的力量真的很令人佩服。

「久留里平常基本上都是那种感觉……七尾，真亏你妹妹能跟得上她的步调呢。」

「美波她……明明就是个本性阴沉，而且偏文组性质又超内向的人，但对阳光型的人抱持异样强烈的憧憬。」

七尾的表情有些嘲讽地说道。

「这两种类型的人不会有所交集……即使一起行动，也不代表自己就会变成积极外向的人……那家伙总有一天也会察觉到这一点吧……可怜啊。」

七尾这么说着的表情，就像因为经历某种沉重的生平，而怀抱着无可避免的使命活下去的间谍一样。

我和七尾觉得太热而站起身，去海边泡水。七尾在这个状态下说：

「之前我想约鬼马马学姊去一间北欧风格的咖啡厅……」

「喔喔。」

────啊？说到北欧就是最道地的黑金属吧！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她这样回我……无论我解释多少次她都有听没有懂。」

「……这样啊。」

凡事都会转变成金属乐回应对方这样不知变通的程度。

再加上没有想要配合他人的低落社交性。

我完全不是喜欢金属乐，但总觉得好像也不能置身事外。

我渐渐对于这位既不认识也不了解的鬼马马学姊抱持了亲近的好感。

往后应该也没能跟鬼马马学姊交朋友，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她讲上话。还只知道透过七尾转述的一部分的她。即使如此，还是会对一个人抱持好感，就算与自己无关也希望对方能够幸福。

更重要的是，笨拙地专注于某件事情的人，真的十分耀眼。无论是鬼马马学姊，还是七尾亦然。

「七尾，加油。我很支持你喔。」

「……谢谢。」

＊＊

那天吃过晚餐之后，我们就在庭院玩起烟火。

妹妹们在喧闹欢笑的同时玩着会变色的烟火等等，我和七尾也在角落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细细品味线香烟火的乐趣。

「不管烟火冒出多浓的烟，不但不会引发大骚动，也不会带给邻居困扰，好好喔……」

「也是呢。」

我跟七尾拿在手上的线香烟火的头，几乎同时应声掉落。我们也默默地点起下一支线香烟火。

「小光～！你看你看！」

久留里在隔了远一点的地方，甩着烟火跑了过来。

「太危险了！你是国小男生吗！不要拿着烟火甩来甩去！」

我连忙跑去阻止她。

「我跟大家都有保持距离，没关系啦～」

「你要是被火花喷到烫伤该怎么办！」

久留里先是愣了愣，随后便扬起满脸笑容。

「嘻嘻嘻，小光真是的，保护过头啦～看来你可是超珍惜我耶。」

「废话，要是受伤就糟了。」

像这样一边争论着一边回到大家身边之后，美波不知为何紧握双手看着我们。

「你们兄妹俩感情真的很好呢～」

虽然没有真的说出口，但就是……若是可以真希望她别露出那种闪亮亮的眼神。

大家都玩完烟火之后，只见四叶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四叶平常就是个睡眠时间很长，很会睡的孩子。念国小之后也是放学一回到家就至少会睡个半小时的午觉，而且晚上通常是九点就寝。

今天大概玩得很开心吧，她不但没睡午觉，到了晚上九点半还醒着，可说是异常状态。

「四叶，你还是早点去睡吧。」

「……不要，我还不想睡。」

「晚睡就会晚起，这样会养成坏习惯喔。」

「我还想醒着继续玩。」

刚才不知道去哪里的七尾拿着吉他回来了。他坐在七尾外公亲手做的木制椅子上拨动琴弦弹了一下。

「哦，你要弹吗？」

「对。」

既然七尾都这样说了，大家也纷纷就座准备欣赏。

原本待在大厅的七尾外婆也说着：「哎呀，太棒了，小优要唱歌吗？」并开心地来到庭院前面坐下。

「这首歌的曲名是『暮黄时分的金属假期』。」

虽然搞不太懂，应该是七尾倾注了对鬼马马学姊的心意所做的民谣吧。

七尾拨着琴弦弹了起来。

────你抹上黑色胭脂的嘴唇～穿了骷髅唇环～当樱花四散的春季过后～皮革外套的豹纹落下的暮黄时分～

当七尾一唱出结合了金属乐及民谣的谜之歌曲，四叶转瞬间就直接睡着了。

这首歌说不定蕴藏着某种魔力。于是我抱起四叶，在美波的带路下让她躺进被窝。

美波一边整理四叶睡的床，一边对我说：

「会长感觉是个很神奇的人呢。」

「怎么说？」

「明明是担任学生会长这般认真的优等生，还是跟像久留里那样个性阳光的妹妹感情很好……而且连我哥哥那种阴沉的人都能成为朋友……与人完全没有隔阂的感觉太厉害了。」

其实我跟大多数的人都处得不太好。毕竟基本上也没交到几个朋友。

「不……只是因为愿意跟我聊这么多的七尾才算特例，也是个很好的人。那家伙才真的是个一视同仁，度量很大的人。」

我这么说完，美波愣了一下之后露出微笑。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虽然不像久留里那样，也不是兄控……」

美波就这么站起身，先朝着走廊走去并说道：

「即使如此，听到哥哥被人称赞，还是会有点开心呢……」

美波转过头来，开心地轻声笑了笑。

看到那抹害羞的笑容，总觉得就连我都感到窝心。

回去之后七尾还在唱歌。久留里则是跟七尾的外公一起摆出辣妹姿势拍照并笑成一团。就只有七尾的外婆随着节奏拍手，专注地听着七尾唱歌。

七尾投入歌唱的世界之中，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周遭的人有什么举动。

现在变成不同于刚才的另一首歌。

────这么酷热的夏日～你却犹如加了冰块的咖啡一样冰冷～

我跟七尾的外婆一起随着节奏拍手听他热唱，并抬头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

＊＊

虽然时间不长，到了第三天的早上也莫名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甚至喜欢上这个地方。

我跟昨天一样，在不吵醒七尾的状况下静静地离开房间。

稍微做完热身操就开始跑步。大概是附近都没有人住的关系，也没必要顺路捡垃圾。何况路上没几台车子经过这里，所以尽情地跑了一圈。

回到住家前面时发现那里有一道人影。

久留里就坐在檐廊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小光～辛苦了～」

「你竟然连续两天都这么早起……到底是怎么了？」

「大概是外出旅行很兴奋吧。但晚上睡得很熟喔～」

接过久留里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汗，也跟着在她身旁坐下。

「你跟美波平常都在聊些什么啊？」

「咦？没什么特别的。基本上都是隔天就会忘记的那种话题……美波这么可爱，跟她聊天也很开心呢。」

「这样啊。」

「那小光跟七尾学长都在聊些什么呢？」

偶尔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的是七尾的恋爱话题，但现在要是据实以告，好奇心旺盛的久留里想必会追根究柢问下去。即使对象是家人，也不能随便把别人的恋爱话题拿出来说。我轻咳一声之后答道：

「比较多是关于兴趣的话题吧。」

「哦～原来如此。聊音乐吗？」

「对啊，他会告诉我很多那方面的事。」

我们随口聊了一下，久留里就坐着慢慢靠过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嗯？」

当我感到费解并朝她看了一眼，久留里只是「嘿嘿」地笑了笑。

久留里似乎不太对劲。但那又无法明确说出是哪里奇怪，只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

她的头歪过来靠上我的肩膀。

我知道这跟平常一样在撒娇。

然而就是觉得坐立难安。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自然感。

这恐怕是久留里有所成长，而且我也在春天那时察觉到她的成长了吧。

只从外表看来，久留里就是个与我同年级的女生年纪差不多的少女。

即使如此直到闹出离家骚动为止，她都精神饱满得像猛兽一样，而且一点也没有诱人魅力，浑身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妹妹感。可说是个硬派妹。

那种感觉不知道是以哪个地方为界，稳定下来之后就不再过度撒娇，相对的开始散发类似性感的氛围。她本来就是个只要不大吼大叫，与她擦肩而过的人都会不禁回头再看一眼的那种美少女。而那样的感觉开始明显从孩子气变得成熟了。思及此，又会莫名涌上紧张感。

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得知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才会产生的感受，抑或单纯只是久留里有所成长而已。虽然不知道，但这种感觉让我有点坐立难安。真的难以做出应对。

久留里啊……拜托变回那个硬派妹吧……

即使在转瞬间闪现这样的想法，我还是重振念头。不对，既然她都有所成长了，我就不能这样想。我直到不久前才因为硬派妹的硬派攻击伤透脑筋不是吗？甚至还跟她一起洗澡，最后被看到胯下而害她昏过去吧。

光是回想起来就不禁大叹一口气。

「小光。」

「嗯？」

「那个……假设啊，我只是假设啦。」

「嗯。」

「如果我们完全是个陌生人，直到高中才认识，有可能会变成朋友吗？」

她突然这么问，害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因为那正是我得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之后，偶尔会想的问题。

「我想……应该熟不起来吧。」

「但就算不是哥哥，我想我也会努力跟小光交朋友喔！」

「若是那样………………我也不知道耶。」

我试想了一下，如果有个不时会惹事的学妹格外亲近我，说不定多少会照顾她一下吧。然而总觉得自己不会轻易对身为学妹的久留里敞开心胸。

不，照理来说没几个人会像久留里那样毫无顾虑地一直找我讲话。如果有，一开始可能会想保持距离，但过个半年、一年的时间说不定就会被攻陷了。

我喜欢久留里当然有个因为她是我妹妹这样的大前提，即使排除这点，我不但憧憬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及丝毫不矫饰的纯真，也能感受到魅力。

「唔嗯……说不定会成为朋友吧。」

「真的吗？既然如此，那假设喔……假设……」

「嗯？」

久留里的嘴张张合合的，稍微降低了说话的语调想对我说些什么。

「真的只是假设……如果我跟小光……没有血……」

在久留里把话说完之前，背后的玻璃拉门伴着喀咚喀咚的声音随之开启。

「姊姊……找到你了。」

刚起床的四叶揉着眼睛。

「早安！四叶。」

四叶对此回应「早安」之后，说着「哥哥也在」便默默坐到我的腿上。

「四叶，这趟旅行如何？」

「……超开心。」

「那就太好了。」

「嗯……但是……」

「嗯？」

「开始有点……想妈妈了。」

「这样啊。」

「明天就要回家了，我们今天尽情玩吧。」

「……嗯！」

出远门的时候我作为兄妹间最年长的人，会觉得肩上扛着监护人的责任，如果不是跟妹妹们一起旅行或许就能体会到某种解放的感觉。但像这样兄妹三人凑在一起，也确实有种温暖及舒坦的感受。家人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我们这样聊着时，穿着围裙的美波现身了。

「啊～入鹿家的各位都在这里啊。早安。」

美波比昨天起床时还更有精神。这时久留里站起身来。

「你在准备早餐吗？我来帮忙吧。」

「四叶也要帮忙。」

「会长，外公说要带哥哥去采午餐时要吃的野菜，可以请你去叫他起床吗？」

「好。」

吃过早餐后，大家都悠哉地休息了一下。

大概是昨天去海边玩的疲劳还没完全恢复，只见四叶躺在坐垫上就睡着了。

无所事事的七尾开始练习吉他。久留里跟美波永无止境般的聊着，我则是坐在檐廊看向外头。

不久后吉他的琴声停了下来，七尾来到我身边。

「会长，你应该觉得很无聊吧？」

「不会啊，感觉满新鲜的很不错。」

就算一样是悠哉地放空，在家想必不会产生这样的心情吧。在旅行的地方悠哉地放空，感觉有点像是非日常的体验。

我和七尾并肩坐在檐廊发呆时，久留里爬到我们之间把头伸过来。

「咦？美波呢？」

「她好像说要去切西瓜，四叶也跟去了。」

「是喔。」

看来家里有很多西瓜吧。当我想着这种事情时，久留里难得找七尾搭话道：

「七尾学长啊～放假的时候你都不会跟美波出去玩吗？」

「……不会。」

「是喔～我们就会耶～」

比赢了完全没什么好比的事情让她开心不已。

「话说我之前就很在意……入鹿学妹，你究竟是喜欢美波哪个地方啊？」

「咦？她超超超级可爱的地方啊！」

「……是喔。」

「咦！美波很可爱耶。不只是内在，外表也是！」

听了久留里的回答，七尾看起来感到相当困惑。

「……该怎么说呢，因为她的五官全都跟我很像……所以总觉得她有点可怜。」

「是吗？」

七尾接着对着我说：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她的长相可爱耶。」

「学长，你很明显失去客观性了嘛。」

「呃，想也知道像到那种地步就没办法客观看待吧……」

「这……确实很像呢。」

「但我觉得就是这样耶。本来就无法客观审视家人，也不用这样看待。」

「是喔……话说七尾学长喜欢小光的哪个地方呢？」

「……既顽固又直接反而有趣的个性吧。」

他毫不保留地当面夸赞。这也让我感到开心。

「嗯嗯，我懂～小光他啊～有时虽然顽固过头，但到了那种地步反而很帅气呢，小四的时候也是啊，小光和我替一位迷路的奶奶带路，然后就带到隔壁县市去……」

在那之后，直到西瓜放在盘子上端来之前，久留里都不断说着当时的回忆。

明明只是在这里睡了几天，就好像过着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觉得自己是在这里生活的人一样。

人比想像的还更能适应变化。人的感受及认知说不定其实只要一点小事就会产生改变。而且在没有察觉自已改变的状态下，不知不觉间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吧。

由于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那天晚餐在庭院吃烤肉。

七尾外公的一位猎友会同好的老爷爷开着小货车过来，大家用野猪肉吃了一顿BBQ。

七尾的外公是一位时髦的老爷爷，他朋友则是一位粗犷的老爷爷。留着大把胡须，真要说起来感觉跟熊很像。是个如果与他对打，感觉一秒就会被解决的那种眼神锐利的老人。

久留里看着一大块肉，不禁发出「哇啊」的感叹。

「这、这些……这么多肉可以全部吃完吗？」

「当然了，尽量吃吧。还有很多喔。」

久留里紧紧握住美波的手，泪眼汪汪地对她说着：「谢谢你约我来。」

熊老人说着：「吃吧。」就将烤好的肉放在所有人的盘子上。

「好好吃喔！有烤肉酱的味道～！」

久留里虽然说了相当没礼貌的感想，还是一脸相当幸福的样子一口接着一口吃肉，所以老爷爷们也都笑咪咪地看着她。

「人果然就是要吃肉……没吃肉真的不行。力量都涌上来了。」

久留里毫无间断地伸出筷子吃肉，咀嚼一番之后再咽下去。澈底成了一个美少女外型的吃肉机器人。

我无意间发现一件事便说：

「久留里。」

只是叫了名字，久留里就露出「死定了」的表情，伸出筷子在烤好的一盘葱当中夹了最小的一段。

「是是是。蔬菜对吧，我就知道小光会啰嗦，所以时不时就有吃啦～」

我见证了久留里用一大块肉卷着葱送进口中。

「蔬菜！我吃了！我有吃啰！接下来就吃肉！」

明明只是用肉卷一小段葱而已，却一副像是达成了辛苦目标一样，又伸手夹了一块肉。我眯细双眼盯着，她却尽可能不跟我对上眼，并接连用惊人的速度夹走肉。不过在别人家面前还是不要对她碎念太多好了。

「小光～！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本来在跟吃完饭后喝起酒的爷爷们一起聊天的久留里，这时飞也似的跑过来。

「后山好像有一座祠堂耶！」

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立刻看到这个家后面有一座矮山。听说只要走十分钟左右就能攻顶，并不是一座太陡峭的山。而在那山顶有座古老祠堂。

「有吗？」

我看向七尾这么问，他便点头回答：「有喔。」

「然后啊，听说晚上去参拜就能实现愿望耶！大家要不要一起去？」

久留里提出邀约，美波却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

「咦，美波，你会怕吗？话说你有去过吗？」

「我是有在白天去过……但我就算戴着眼镜晚上也看不太清楚，何况那里的树根密密麻麻的，走起来很危险。之前就跌倒过。」

「对啊。那里算几乎称不上是一座山的小山丘，所以不至于太危险……不过还是白天去会比较好喔。」

七尾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咦，但我一定会去喔！」

就算没有人要去，久留里也下定决心要去的样子。总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时间上山。结果就变成我跟久留里两个人一起去。

我们各拿着一个人家给的提灯，并在后山入口处喷好防虫喷雾之后，朝着山顶前进。

由于这里没有路灯，眼前一片黑暗。亮光只有拿在手上的提灯。话虽如此，在相对宽敞的道路上铺有木板路。这恐怕是七尾的外公自己整备的吧。

隔着一点距离走在前方的久留里突然悄声地说：

「我问你喔，小光，之前你有事情瞒着我吧？」

「哪、哪有啊。」

「结果究竟是瞒着我什么呢？」

「我没有事情瞒着你。」

「嗯……但很可疑啊。」

「一旦抱持怀疑不管看待任何事情都会觉得可疑……」

她不知为何突然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讲，我不禁有些动摇。

过了一阵子，久留里又开口说：

「那个啊……我们家的人……都不太像呢～」

「嗯？应该说有些相像的地方，也有些不像吧。你看七尾兄妹也是，脸虽然长得很像，但个性完全不像……两个人散发的氛围要说像也没那么像吧。」

「啊，嗯──也是呢。」

我不太懂久留里想说什么。尽管不懂，她采取了一些费解的行动。说穿了就是很可疑。关于这点，我独自苦恼了好一阵子。

久留里有可能是发现了我们家的秘密，并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觉得有些可疑，便决定试探她一下。

「久留里……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虽然只是转瞬之间，她的声音有些高。这很可疑。

「你有事情瞒着我吧？」

「没、没有啊。比起这个，小光从春天开始就突然说要保持距离，是有什么原因吗？」

「……你，你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这种话啊？升上高中之后，跟家人间建立起适当的距离感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吧？」

「嗯──」

久留里拿着提灯朝我凑近过来，半眯着眼端详我的脸。

她似乎是对我起疑了。

我确实有事情瞒着她，但我觉得现在的久留里才是抱持着某种秘密。我也拿起手中的提灯照亮久留里的脸。

妹妹的举止可疑。

我们就这么停下脚步互瞪了一阵子之后，沉默地继续向前迈进，回过神来已经攻顶。

确实看到人家说的像是祠堂的地方，但比想像中还要小五百倍，我们一开始甚至以为这不是他们口中的祠堂。

「听说这里好像有御神体。」

「御神体？」

「根据七尾爷爷所说，好像是蛇骨的样子……我也不太懂。」

尽管说着不太懂，久留里还是双手拍了一下就合掌膜拜。看来无论祠堂再怎么小，她还是不忘要许愿。

我在一旁等她拜好，但直到被薄云遮住的月亮露出来之前，久留里还持续在祈祷。

「好了！」

「你拜真久啊……有这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咦？嘿嘿。算是祈祷必胜……之类的吧？」

「你是要在哪里一决胜负啊？」

「我接下来有一生就这么一次，绝对不能失败的胜负啊！」

「虽然听不太懂……我也拜一下好了。」

「小光要许什么愿望呢？」

「家庭安全。」

「也太不像年轻人的愿望了吧……根本是老爷爷……」

后来我们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便沿着前来的道路折返。

啪嚓。

脚底传来踩断枯枝的触感。

＊久留里的告白

啪嚓。

一边听着枯枝在地面上被踩断的声音一边思考。

究竟是哪一个呢？

我一直边走边想。

小光是不是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呢？还是其实不知道？这趟旅途中我拐弯抹角地试探过几次，但都得不出一个结论。

抱持秘密的生活，我快受不了了……

而且不仅如此，我已经想向前迈进。

我跟小光没有血缘关系。想对小光说我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他还不晓得，那么更希望他知道。

然后想让小光将我视为一个女生看待，而不是妹妹。

那一天，我在市公所的长椅上容许自己的心情渐渐从茫然的概念变成明显的样貌。

不希望因为告诉他这件事而伤害到他。但我再也受不了继续藏着这个秘密。

想厘清小光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也想把整个状况讲开。

究竟要怎么问，才能在小光不知情的状况下还不会伤害到他呢？

四下一片黑暗之中，我默默地走着，就在不经意仰望头上的月亮时灵光一闪。

对了。

只要这样讲就好了。

发现解方之后，我毫不迟疑地说出口：

「小光。」

我停下脚步这么一叫，在前方不远处走着的小光也跟着伫足。

「怎么了？」

飒飒。风吹过树叶摇晃的声音，穿透我跟小光之间。

像要撕裂这一片黑暗似的，我的声音在夜晚中响起。

「我前阵子──申请了户籍誊本。」

说出口之后，我屏息看着小光。

看着小光睁大双眼的表情。

只是这个表情，就足以道尽一切。

「……这样啊。」

我跟小光在路中间停下脚步，沉默了好一阵子。

「小光，你也知道对吧？」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入学典礼那一晚。」

「喔……」

小光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原来就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啊。虽然不知道他是想了哪些事情才会这么做，但一得知没有血缘关系就拉开彼此的距离，我还是觉得有点寂寞。

看着消沉的我，小光走了几步折回来，把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得知那件事的时候，说真的大受打击。」

「……嗯。」

我都吓了一大跳，小光受到的冲击更是不可估量。

「但是，没什么好在意的。别担心。我们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还是兄妹，还是无可替代的家人。」

「嗯。」

「之前只是不晓得这件事而已，实际上依然也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一切都不会改变。」

「…………嗯？」

「怎么了？」

「咦？什么都不会改变吗？」

「对，我可以断言什么都不会改变。」

小光是在安慰我吧。他的表情跟声音都很明显在替我打起精神，大概是在用积极激励我的心情这么说的。我听得出来。

然而无法接受。我为什么会对这样的反应感到不满呢？

没有血缘关系，就代表是能被容许恋爱及结婚的对象。小光难道就完全没把这方面的变化放在心上吗？

然而讽刺的是因为小光这样的态度，让我产生更明确的自觉。

我喜欢小光。

站在我这样的立场看来，小光的慰借跟激励都让我觉得划分出了很清楚的界线。我想告诉小光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但我确实懂了。

才不会什么都没有改变。

既然不是兄妹，就希望能用异性的眼光看待。想跟小光谈恋爱。怒火般熊熊的斗志自内心涌上。

我猛然看向小光的脸。

那双没有一丝阴霾地安慰家人的眼睛，疼爱妹妹的表情。

我已经不只把小光当哥哥看待了。

「那、那个啊！」

「……怎么了？」

「……我被蚊子咬了。赶快回去吧。」

然而就在脱口的前一刻克制住自己。我不能立刻说出自己的心意。

这是基于本能上的直觉。

小光很珍惜家人，而且还是强烈到距离信仰的领域只有寸步之遥。

如果我现在向他告白，不难想像家人的关系就会崩坏。

最近才不像前阵子那样避着我，要是一个失误可能又会像之前那样拉开无谓的距离。那让我觉得相当煎熬。

不过既然得知彼此不是亲兄妹，跟至今还是会有点不一样。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是不是妹妹也就只在一念之间。

只要小光看待我的眼神有所改变，我也能和其他女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岂止如此，我们至今都一起生活，还有着强烈的羁绊，应该可以占上风才是。

「原以为是亲妹妹」这样的立场究竟会成为加分因素还是扣分关键，都端看今后自己的表现而定。应该要经过深思再采取行动吧。

接下来才是胜负关键。

我舔了舔下唇，怀着像是要踏上战场的武将般勇猛的心情向前迈进。

第二卷 第三章 演唱会、烟火与作业

从七尾兄妹的外公外婆家回来之后，久留里马上就按照先前的计画，前往务农的亲戚家打工一星期左右。

久留里为了最喜欢的偶像，偶像团体「牡丹饼小町」的水谷桃乃而从事追星活动及阿宅活动。由于只靠零用钱还是不太够，因此从去年开始的这份打工，对久留里来说是宝贵的追星资金来源。

去年还吵着要我也一起去。

今年久留里感觉也有些惋惜，但还是开朗又干脆地出发去打工，看起来可靠多了。

「桃桃乃！我会去见你喔！那我走了！」

久留里这么激励着自己就出发去打工了。

看久留里如此凭着自己的意志去追求喜欢的东西、能沉迷其中的东西，让我觉得在这方面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

即使每天像这样过着一成不变的平凡生活，家人还是一点一点有所改变。我自己是否也能渐渐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呢？

少了平常就吵吵闹闹，会炒热家中气氛的久留里，家里显得稍微安静了些。

全家人一起吃晚餐的时候，妈妈感慨地说：

「不知道小久有没有好好努力呢……」

「她有联络我们啊。」

她有在家人的LINE群组通知我们平安抵达了。

「但不觉得有点少吗？」

妈妈看着爸爸的脸说：

「去年应该传了更多讯息回来吧。」

不过现在就没有捎来像是平常会传的，吃了什么东西之类的报告。

「嗯，久留里也已经是高中生……总不会像至今这样凡事都那么依赖家人了吧。」

「小光是在装冷漠吧～如果觉得寂寞就老实说啊。」

「只是去打工一星期左右就在说什么寂寞的才奇怪吧？」

「即使如此……久留里平常就很有活力的关系……一旦不在家还是会寂寞呢。」

四叶也附和着爸爸的话，频频点头说：「很寂寞。」

听他们这样讲，我也看向平常久留里坐的椅子。她只是去打工而已，但一如往常的餐桌上空出一个座位，还是让人没来由地感到悲伤。

「小光也觉得很寂寞吧。」

「……那倒不全然。」

我顿时回想起在夜晚的山上得知的事实。

在那个当下，我们得知彼此都知道家人之间血缘的秘密。

之前吵架并和好之后总算摆脱小小的危机，度过一段平稳的生活，没想到这时又出现新的危机。这个时间点久留里不在家确实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说真的，我那个时候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自己觉得不能被久留里知道的事实，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得知了。这件事本身当然让我吓了一跳，不过更惊讶的是久留里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冷静。

一想到我那时的反应，原本以为她要是知道了会立刻大吵大闹或是张皇失措。然而久留里看起来也没有我想的那么消沉。

这让我觉得有点寂寞。

久留里说是考虑到我不晓得这件事的可能性，所以才没有直接说，因此是考量到我才会保持沉默，表现得一点也不感到消沉的原因应该也是顾虑我的心情吧。

但这样一想，内心又渐渐涌上希望她不要这样莫名顾虑，也不要独自苦恼，可以立刻依靠我的念头。因为我是哥哥啊。妹妹仰赖哥哥岂不是理所当然？为什么会表现得那样若无其事呢？

久留里是个表里如一的家伙，一旦像那样被她顾虑，我就会觉得她好像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前明明对她瞭若指掌，现在却无法捉摸其想法，这让我在那之后一直有点混乱。

在那样的状态下平安回家之后，久留里就立刻前往亲戚家打工，所以我到现在还一直抱持着那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就算没有这件事，旅行的记忆也是非日常。一回到日常生活中，很容易就会觉得像是久远以前的记忆。

就连在那座山上听到久留里说的话，感觉也已经像是久远以前的梦境一般。

久留里的态度跟我的应对在回程时都一如往常。但不知为何，那时的感觉就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想不起来。也因为这样，不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与久留里相处才好。

虽然觉得什么都不需要改变，但真的可以顺利地度过跟以前一样的生活吗？

我自己就有因为得知这个事实而改变态度的前科。因此必须在不让久留里感到悲伤，同时也保持她身为我重要家人的适当距离感，好好与她相处才行。

不只是四叶，爸妈也还不知道久留里已经得知这个秘密。

总是想太多是我的坏习惯，只要牵扯到家人，我担心的事情就会无穷尽。

希望我们家一如往常的平稳日子尽可能长久地持续下去，但就连这样小小的愿望感觉都会因为一点小事而破灭。

然而许下家庭安全、家人平安这些愿望的我，现在却也没能为此做些什么。

到头来，我还是过着每天去道场练习，帮忙做点家事，时而念点书，到了晚上就埋头画插图的日子。除了久留里不在家之外，其他事情都和平常一样。

没错，就算久留里不在身边，我的生活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一进到客厅时，发现那里有双脱下来扔着的袜子。

「久留里！脱下来的衣服要放进洗衣机……！」

我下意识地说到这里，这才想起久留里并不在家。

妈妈这个真凶快步走过来，默默收走自己的袜子离开。

内心毫无道理地涌上无聊的感觉。

要说是空虚感或许也相去不远。

「妈妈。」

「咦，还有袜子丢在客厅吗？」

从洗衣机那边回来的妈妈语气慌张地这么问。

「你最近……看光光体位的……状况怎么样？」

「看光光……？喔，工作上我有努力地让角色看光光所以没什么问题……小光，你怎么了？说起话来感觉变得很随便耶……是不是有点在发呆？」

「没有，我跟平常一样……我也有……努力地……摆出体位……」

「是、是吗～？小久不在家就让你这么寂寞吗？」

「我怎么可能觉得寂寞……只不过是一星期……不，还剩五天……顶多只是一百二十几个小时而已。」

「真是的，你也不必隐瞒啊。小光，去年小久不在的时候，你的背影看起来也一直像是刚被裁员的上班族啊。而且今年她传来的联络比较少，感觉很寂寞吧！也难怪你会一脸看起来像是傻愣的埴轮土偶呢！」

「并没有……只是在想点事情……我要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

「……还没决定。」

「路、路上小心。」

「妈妈！这里也有袜子！」

「好、好啦！好！」

我背起后背包走出家门，同时在路上捡着垃圾。虽然来到车站前，但也没有特别想去哪一间店。

街上四处都能看到趁着暑假期间嬉闹玩乐的学生及笨蛋情侣们，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的样子。这更是渐渐增长了我颓丧的心情。

不管哪个家伙……竟然都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转瞬间，我发现那种负面的情感好像就要表现出来似的，连忙抑制下来。

刚才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感？人们过得很幸福又有哪里不好了？我一直以来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吧。

回想起七尾在海边说过的话。

「我只要一觉得热……就会涌上怒火。对于那些在热死人的海边搭讪的家伙、窝在凉爽的地方恩爱地约会的情侣们，以及一年到头从早到晚都在开趴的那些嗨咖们的憎恨就会一点一点不断涌上……」

说不定就跟那种状况很相似。如此一来，原因是出自酷暑吗？

然而我并没有将针对夏天的酷暑化作旋律的才能。

像是要逃离酷暑似的搭上电车，回过神来就默默来到高中附近。

走在操场外围就能听到棒球社在练跑的声音。

经过体育馆旁边也能听见篮球社在打球的声音。就像被他们生气勃勃的活力吸引一般，我也跟着进入校内。完全没有特别的事要做，但就顺手让学生会办公室通风一下也好。

在教职员室借了钥匙并走下楼梯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我。

「入鹿同学。」

回头一看，只见渡濑就在楼梯上方。

「喔喔，是渡濑啊。」

「真没想到你也在学校。」

渡濑扬起浅浅的微笑，就在她小跑步要下楼梯的瞬间，步伐顿时踩空。

「哇……呀啊！」

渡濑的身体转瞬间腾上半空。

危险。

我连忙伸手想接住她。

然而伸出去的双手刚好碰上渡濑柔软的胸部。

这是怎样……平常也觉得满大的，但好像比看起来的感觉……还要大……？是显瘦吗？她其实那样的大小是显瘦的状态吗！

与视觉情报之间的出入顿时让我的脑子陷入混乱。

「呀啊啊！」

平安落地的渡濑连续赏了我两巴掌。那太过强劲的力道让我的脸随着巴掌向右接着向左撇去。

「啊……对、对不起！我不禁下意识就动手了。要不是你有伸手帮忙减缓冲劲，我就会直接脸部朝地跌下去了……谢谢你。」

「……不，我才该向你道歉……照你的身手来说应该可以做好承受冲击的准备才是……我刚才应该要闪过去比较好。」

「入鹿同学眼看有人要跌倒时才不会避开呢。」

渡濑笑着如此说道，于是我也浅浅笑了。

「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真的很抱歉……是我害你摸到却又打你……」

渡濑有一阵子都是一脸愧疚地环着自己的胸部。即使想圆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总之先闭上嘴巴。若是轻浮又社交力旺盛的男生，这种时候究竟都会怎么说呢？「别担心，触感很好，谢谢你」这样吗？不，绝对不行吧。要是说了这种话只会被投以冰冷的目光，并送上追加的巴掌而已。我犹豫到最后，还是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

「园艺社的社长说今天完全找不到人来学校，所以就拜托我来浇花。」

「喔，天气这么热，要是一天没浇水感觉花就会枯萎了。」

「就是说啊。不过你才是……怎么会来呢？」

「……我只是没事来晃晃，想说去让学生会办公室通通风。」

「哎呀，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我跟渡濑一起走出校舍，前往位于别栋的学生会办公室。

进去之后，我们将所有窗户打开通风。

渡濑不知何时拿起扫把开始打扫。我则是沾湿抹布，从渡濑扫过的地方开始轻轻擦拭地板。彼此明明什么都没有事先说好，可说是默契绝佳的拍档。渡濑的这种地方让我觉得与她共事起来很合拍。

「干净多了呢。」

「是啊，多亏有你帮忙，谢谢。」

「你不用向我道谢啦。这里是我也有在使用的地方啊……」

渡濑话说至此，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

「啊，我得走了。入鹿同学，你还要再待一下吗？」

「嗯，我再把钥匙拿去还。」

「谢谢，那就拜托你啰。」

渡濑站起身并走出学生会办公室之后，又再次转过头来。

「有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嗯。」

见她面带笑容地微微挥手，我也跟着挥手回应。

目送渡濑离去的背影之后，我就去还了钥匙。

接着也没有多想就在校内晃了一圈，并走进刚好看到的一年二班的教室。

这里是久留里的教室。一看到有课本的边角从她座位的抽屉里露出来，便想将书给塞回去。但不知道是卡到什么东西，很难顺利收进去。

然而我一拉，各式各样的东西就从抽屉里掉了出来。

课本、笔记本、传单、一叠便条纸、软橡皮、面包的空袋子、涂鸦画破的笔记本一角、坏掉的铅笔、握住帮浦青蛙就会跳起来的玩具、没有吃完的糖果袋。

甚至还有一整本暑假作业习题。

「这、这是怎样！」

我把垃圾整理干净，并将久留里的作业跟学习上必须的东西收进自己的后背包，接着将剩下的东西摆整齐之后才离开教室。当事人明明不在现场，却还是这么要人照顾……

当我经过热音社社办前面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我都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愿意改变心意吗？」

「不好意思……唯有这点我真的办不到。」

总觉得好像在讲什么危险的事情，于是从门缝间一探究竟，没想到七尾跟鬼马马学姊就在里面。

「我都说了一次就好耶！」

「但是，那个我真的……没办法。」

「拜托！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家伙可以指望了啦！」

鬼马马学姊用双手紧紧握住七尾的手。他的双眼明显动摇，而且一张脸也渐渐地红了起来，看起来好像还会冒出热气似的。

「唔咕……！竟然你都……说到这个分上，那就只有一次。」

七尾这么说完，鬼马马学姊立刻松开他的双手，单脚踩上椅子摆出胜利姿势。

「好耶──！那就一首歌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金属乐团『暗黑断头台』的断头七尾啦！」

因为对方松手而恢复理智的七尾猛然睁大双眼。

「咦！」

「真期待校庆啊！断头七尾！」

看样子七尾将在今年的校庆作为金属乐团的成员登台。只见他回过神来抱头苦恼。

「为什么要找我参加呢……」

「因为金属乐很注重发量啊……就这点来说你合格了。」

「除、除此之外呢……？」

「……就那点来说你合格了。」

加油啊，断头七尾。我在内心替他送上激励，重重地点头就离开了。

回到离自己家最近的车站之后，步上归途。

「小光！」

一听到这声呼喊我猛然转过头去。

「小光，快来这边！」

一位没见过的漂亮女性正朝着一位同样没见过的男性招手。没见过但似乎叫作小光的男子身材肥胖，只见他气喘吁吁地喊着「等我～」并朝着女性追去。那两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啊……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左右，我感慨地细细品味着没有久留里的宁静。

无论是脱下来就乱丢的袜子、吃得到处都是的盘子、喝完东西没收的杯子都只有妈妈的份。爸爸跟四叶都很有规矩，因此我要收拾的东西也只剩下一半的量。

就像爸妈一开始说的，今年久留里联络家人的次数相当少。

不，已经不能说少了。仔细想想，自从她说抵达那边之后就音讯全无。

去年几乎每天都会传她吃东西的照片到家人们的LINE群组，除此之外每天还会最少打两通电话给我。即使没时间打电话，也会传些浑身泥泞的照片，或是刚才吃的点心的照片等等，一天还会传个四次以上。

这样的变化会是受到在山上说了那件事的影响吗？

还是说之前只是联络得太过频繁，单纯是她有所成长了而已？

明明只是分开几天，对于久留里这个人的概念却好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平常总是近在咫尺的存在，成了要去回想的存在。

我至今究竟都是怎么跟久留里相处的？渐渐回想不起来了。

就在久留里要回来的前一天晚上。

准备要睡觉的前一刻，我的电话响了。一按下通话键，就传来「呼咻～呼咻～」这样闷闷的呼吸声。

『……小光？是小光吗？』

「既然打了我的手机当然是我接的吧。你还好吗？有发生什么事吗？」

『……唔咕！我很健康……平安……而且努力工作……所以打工的薪水……会多给我一点……！』

一听到她的声音，那种感觉一口气就回来了。没错，久留里就是这样的家伙。重新找回的那种感觉比想像中还更令人怀念，也让我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

『小光……』

「……怎样？你今年都没打电话回来耶。」

『……我、我在忍耐啊！』

「……忍耐什么啊？」

『呜呜，就是…………啊～！怎样都好啦，拜托让我多听一点……你的声音！小光成分消耗殆尽我都快干涸了！』

「…………」

她似乎不像想像中一样有所成长。但从莫名其妙地忍耐看来，说不定还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情而有所顾虑……不，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啊啊！小光！不要沉默下来，拜托你总之一直发出声音吧！』

「咦！」

『有够短！不是这种感叹词，拜托讲个长篇大论！』

「就算你这样说……」

与久留里相比，我比较不会长舌地说出没什么意义的话。而且平常也不会跟朋友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如说几乎没什么朋友。她这样要求，反而更让我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课文也好！就算念课文也没关系！』

无奈之下我将手机抵在耳边，并拉开抽屉。古文课本就放在最上面。

「《枕草子》可以吗？」

『什么都好！快点！不然手机快没电了。』

「呃，打电话过来之前先充电啊。」

『别说教了快点念《枕草子》啦！没听《枕草子》我就睡不着！』

刚才明明就说无论什么内容都行总之说话就好……不知为何现在狂推起《枕草子》。

「呃……春，曙为最。逐渐……」

我拿起课本，隔着电话朗读《枕草子》给她听。

久留里默默地听着，当我念完时，隔着电话听见她在吸鼻涕的声音。

『谢……谢谢、谢谢你……小光……平添伤感……尤饶风情……』

她的手机大概是就此没电了，留下这句莫名的话就结束了这通电话。

只是跟妹妹讲个电话，不知为何让我有种好像咏唱咒语净化恶灵一样的心境。

久留里在那之后就像抛开束缚一样，隔天早上接连传了好几则LINE过来。

像是「现在要回去了」、「刚搭上电车」这些都还好。她还会传「我去了厕所」、「吃完早餐了」之类的报告，就连中途每经过一个车站就会传站名过来。

今天爸爸要上班，妈妈则是有事外出。四叶也去朋友家玩。大家应该都会在傍晚左右回来，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打开客厅的窗户朝庭院看去，外头是个蝉声唧唧的夏天。几乎是杂音的蝉鸣响彻四下。

拿起手机一看，就发现一则「我是久留里，在离你家最近的车站附近」的讯息。

我将手机放在桌上，去庭院拔了杂草。

结束之后喝着麦茶又看了一下手机，就看到她连续传了「我现在刚经过汉堡王」、「我在你家附近的便利商店」这样的讯息。

愈来愈近了。

在安静的家里，手中的手机立刻又发出「叮咚」的音效。

「我是久留里，就在你家附近喔。」

看到这则讯息的时候，总觉得在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传来「喀嚓……」这样悄悄开关门的声音。

我就此专注地听了一阵子，但蝉声实在太吵，听得不是很清楚。

应该是听错了吧……我这么想着，就收回看向门扉那边的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回过神来发现太阳似乎西沉了，家里的光线突然暗下来。

太过响亮的蝉声变成一团杂音，反而让人觉得寂静。

忽然间，我感觉到背后传来有人踩踏地板的吱嘎声并转头一看。

「我是久留里……就在你的背后……」

「呜哇啊啊啊啊────！」

「哥，一看到刚回到家的可爱妹妹就发出哀号也太失礼了吧！」

「如果不想要我发出哀号，就别演奇怪的戏啊！」

怨灵……不对，是久留里伸手就紧紧抱了过来。

「小光……！」

「咳呼！」

「我好想你喔喔喔喔喔！」

久留里气喘吁吁的样子，肌肤上还沁出汗水。天气太热应该也有影响，但她想必是一路赶回家的吧。只见她黏在我身上就开始淘淘不绝地说：

「我每天都是看着照片才能勉强维持理智，不过手机里只有偷拍的照片真是后悔莫及。虽然也有录影但是劈西瓜那时的影片所以感觉很猎奇，早知道就要你对着我的手机录下『我最喜欢你啰，久留里加油』的影片了，尽管每天都悔恨地这么想但又需要钱……」

「你有点晒黑了呢。」

即便随便说她晒黑，其实久留里的体质很难晒黑，所以正确来说是肌肤上有些地方晒得红红的。

「呜呜，我是有很努力地擦防晒乳啦……但也是有限……然而这个世界就是不晒一下就没办法去见桃桃乃啊。」

「你很努力了呢。」

如此说道的我摸了摸她的头，久留里就「呜喔！」地哭了起来。

「小光，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再每天都黏在一起喔！无论是吃饭的时候呕吐的时候，生病的时候还是健康的时候，不管你在做什么，就算是洗澡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刷牙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重训的时候喝麦茶的时候还是呕吐的时候我全部全部都会看在眼里喔！」

「不要动不动就要我吐。」

「一秒钟都不想再离开你了。我要像雄性灯笼鱼一样跟你同化让细胞都不分你我变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共度往后的人生即使到了轮回的终焉也不分离……」

妹妹在分开几天之后变成怨灵了。

「恶灵退散！急急如律令！」

我说完就立刻想要离开，没想到怨灵缠住了我的脚。

「我不是怨灵好吗～！是你可爱的妹妹啊啊啊！」

「你给我冷静一点！」

「朗读《枕草子》给我听啦啊啊啊！」

就在久留里攀住我的脚时，伴随着开门声，四叶进来了。

「姊姊……你回来啦。」

「四、四叶～！我好想你喔喔喔！」

久留里把四叶紧紧抱入怀中。

「你还是一样这么可爱呢。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是受到宇宙的神明大人宠爱吗？全年无休地发挥『好可爱』真的好了不起！我不在家让你觉得很寂寞吧？对吧？」

「姊姊……你太用力了……不过是一星期而已也太夸张。」

「素、素叶啊……！」

直到不久前还会默默抱回去的四叶，现在有点害羞地推开了姊姊。

比起久留里，四叶的成长看起来还比较显著。

「小久！你回来了吗？今晚来开归队派对吧！」

玄关那边传来喀嚓喀嚓的声音，手上拿着蛋糕盒的妈妈冲了进来。

「久留里在吗？回家了吗？人在哪里？找到了！」

晚了一步回家的爸爸也是单手提着超大盒的烤全鸡跑进来。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小久～！我们好寂寞喔！」

「久留里，打工很辛苦吧？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那是烤鸡吗？是烤鸡吧。我想吃！」

看着完全无法从女儿身边独立的爸妈，我重新觉得不论大人还是小孩，能否从家人身边独立或许天生资质带来的影响还比较大。

＊＊

结束严苛的打工生活之后，久留里拿着偶像团体「牡丹饼小町」的演唱会门票，在我房间比出胜利手势。

「终于就是明天了！拜托你陪我一起去吧！」

而且因为会场在比较远的地方，我也会与她同行。

「嗯，太好了呢。今天早点睡吧。」

「我太期待见到桃桃乃了，睡不着……」

「总之你不要在我的床上滚来滚去。」

「滚来滚去的运动做个上百次说不定就能累到睡着了……」

「赶快给我下来。」

「太过期待到下不了床～桃桃乃、桃桃乃～来，小光也一起喊！桃桃乃、桃桃乃～」

「…………」

「不一起喊我就不下床喔。」

「桃桃乃、桃桃乃……」

「很～好、很～好。再一次！」

回到家的久留里不只是跟平常一样，大概是离开家里那段期间造成的反作用影响，见她稍微重回硬派妹的感觉也让我放心下来。

隔天，久留里自从走出家门的瞬间，就开始踏着轻快的小跳步。

「天啊，真是太棒了！总算可以见到桃桃乃了呢……！」

她注视着手机，感慨万千地如此说道。萤幕上显示「桃桃乃」的照片。

「不过我每天都会在照片跟影片当中看到她的脸，而且也都有在追踪IG，所以桃桃乃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基本上都有所把握就是了……只是迟迟无法去见她，桃桃乃说不定还很担心我呢。」

「呃，喔。」

如果是男性粉丝这样讲就会是相当恐怖的发言，为什么换作是女性，即使少了几根螺丝也只会被说是「强火担」呢？仔细想想，结论上来说应该是以在喜欢偶像的心意当中没有参杂性欲为前提。如果有，就算是女性也一样危险。男女是平等的。

一进到演唱会会场，久留里就揪紧我的袖子，浑身颤抖起来。

「唔喔喔喔喔喔喔。这种气氛让人热血沸腾……！好久不见的桃桃乃……桃桃乃我来了喔……好想你喔，我来见你了喔～」

「太好了呢。」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那么不辞劳苦地工作啊……！」

演唱会对久留里来说是如梦一般的美好时光，但对我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我很担心自己高大的身材妨碍到后方观众的视野，基本上在演唱会期间都是抱持着很过意不去的心情缩着身子。再加上并不是粉丝，因此这种愧疚的感觉格外强烈。

自从春天去看演唱会之后，就一直没能参加活动的久留里在演唱会期间一直都是兴奋地红着脸，时而挥舞手灯，时而拍手，看起来相当神采奕奕。

看着一脸幸福又高兴的久留里，我打从心底替她感到开心的同时，也很羡慕她有着能够如此投入的事情。

演唱会结束之后，久留里感动至极地哭个不停。

「呜呜……真的超棒～小光，谢谢你陪我一起来……」

我默默地抽面纸给她。

「小光，你一点也不觉得感动吗？」

「……可以这样说吧。也没发生过有人退团之类的事情……实在没有会让人那么感动的要素……」

「桃桃乃为了演唱会拼了命所做的努力、稀世的那股光辉？还有新歌一播出来就全场沸腾的气氛……整个会场的一体感……那种感受全都毫不客气地袭来啊！该怎么说呢，桃桃乃的存在让我尝到这种心情的滋味，所以内心会充满对她的感谢……讲到都快哭啦～」

「嗯──……如果我也找个主推，说不定就能更乐在其中了吧。」

「小光吗！在小町里？……谁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久留里止住泪水立刻抬起头来。

「类型啊……嗯──」

「牡丹饼小町」是个四人组偶像团体。由相当灵巧的优等生而且个性认真的凛凛、一头短发有着男孩子气的小凯、比较沉稳虽然笨拙但很努力的桃桃乃，以及小恶魔类型展现性感风格的千美美所组成。毕竟是偶像，她们算是不同类型的人但都很可爱。虽然觉得要主推谁都没关系，可是很难真的想特别支持哪一个人。

「不行不行！小光你不要主推特定一个人！如果要喜欢她们，除非是喜欢一整团否则我一概不认同！」

「为什么啊……」

「一旦想像了小光主推哪个女生……就觉得有点讨厌。」

她这是指像我这么大只又阴沉的男生，若要主推偶像会令人反感的意思吗……

又没差……尽管心里这样想，但也能理解那样的心情。

「不然就别说小町……主推某个男性好了。」

「咦……男偶像吗？」

「偶像就算了吧……棒球选手之类、棋士之类，各个领域都有大明星吧。」

「嗯，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要先喜欢上那个领域才行吧。毕竟要支持主推是一种权利而非义务。」

「也是呢……」

「毕竟小光凡事都不会太过深入嘛。」

没错，妹妹很了解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律的抑制力道太强了，很少沉迷于一件事情当中，也不会放飞自我。

抵达离我们家最近的车站时早已过了晚餐时间。由于事前就有跟爸妈说会来不及回家吃晚餐，我和久留里一起走进家庭餐厅。

久留里看着菜单碎念：「肉、肉。」立刻就决定要吃沙朗牛排套餐。我则是点了天妇罗盖饭。

她点完餐之后就看着手机喃喃：

「唉……我为什么不是桃桃乃呢……」

「你想变成像她那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喜欢桃桃乃，而且又太过耀眼了，所以才想成为她…………咦？不对，不行。如果变成桃桃乃就不能这样支持她了……天啊这正是二律背反……矛盾大对决……太痛苦了吧……」

久留里说着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大叹一口气。

「我不像小光，真的很容易沉迷于一件事情当中，经常会想成为哪个东西，或是变成哪个人……」

「这倒是呢。」

几年前大扫除的时候，就曾找出久留里应该是在托儿所写下的七夕短笺，上头大大写着「想成为消防车」。在我有明确记忆时，她也说过想成为电视播的在战斗的美少女战士「恋爱革命警察」，后来只要看到有点可爱的偶像就会立刻说想成为那个人。在这方面，我总是觉得就算不用成为他人，她也天生有着漂亮的容貌，所以怎么想也想不通。

「但因为有小光在……我觉得还是当自己就好了。」

「嗯？」

「如果我不是入鹿久留里，小光就不是我哥哥了吧？虽然……实际上也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嗯？」

即使是事实，但她讲得太过自然又突然，害我吓了一跳并看向久留里。

尽管只是转瞬间，久留里带着像是好战的眼神看过来。

「对吧？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嘛，血缘上。」

她更用倒装句强调这件事。

不过比起即使得知了，却还是刻意没有提及，像这样自然地承认这点或许还比较像是久留里会有的反应。

相当动摇的我差点就要打翻装水的玻璃杯，幸好有立刻扶好。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先不要对四叶说喔。」

「咦？你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吗？嗯嗯，我知道啦！」

一再提起这件事会让我的心脏有点受不了，真希望她别再讲了。

后来我们点的天妇罗盖饭跟牛排都送上桌，久留里的表情也亮了起来。

「哇啊～是肉，好多肉肉！又嫩又好吃～！我最喜欢肉了。」

去看偶像，然后吃爱吃的东西，尽情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久留里看起来相当耀眼。

如果我身边没有久留里这个妹妹会变成怎样呢？尽管现在也称不上开朗，说不定会变成一个更阴沉的人吧。

看着眼前拿刀切肉并大口吃起来的久留里，不久后也拿起筷子伸向自己的天妇罗盖饭。

「话说小光啊，你是怎么看待儿时玩伴之间的恋爱呢？」

「啊？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漫画之类的故事情节常会出现吧。虽然是『像兄弟姊妹一样』一起长大，到了一定年纪时就会萌生爱意！」

「喔，是有这种剧情。」

「……对吧！而且你也不觉得那样很奇怪吧？」

「嗯……不会啊。这样的剧情怎么了吗？」

久留里张着嘴，半眯眼瞪我，但最后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她是要推荐哪一部特别喜欢的漫画给我看……似乎并非如此。

「我说啊，小光……你对我来讲是这世上独一无二，而且非常特别又很重要的人喔。」

「怎么了？你对我来说也是啊……」

我这么说完，久留里的嘴就开开合合地，脸颊还红了起来。

「不是吧……那个，该怎么说呢，我的意思跟小光的不一样……」

「久留里，你感觉有点奇怪……应该没有喝酒吧？」

「我就在你面前一起点餐耶……除非是一定会随身携带小酒瓶的酒精中毒者，否则都没办法喝吧！」

「……是没错，但很难保证你不会做出那种出人意表的事。」

久留里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啦。今天我心情很好，就放过你吧！」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继续吃起她的牛排。

我一点也不觉得需要得到她的原谅，难道我有做错什么事吗？

但无论如何还是放心了。在久留里回家之前，我抱持的那股不知该怎么和久留里相处的那种轻微不安，在她回家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我跟久留里之间有着长年作为兄妹一起生活的羁绊。不如说，得以共享彼此知道的事情也不会再有所隐瞒，反而让我觉得很庆幸。

这都多亏了久留里表现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冷静，也表现得一如往常的关系。

我刚开始得知的时候，状况可是糟糕多了。相较之下久留里说不定还比较成熟。我们之间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真是太好了。

当我吃完天妇罗盖饭抬起头时，发现久留里正紧紧瞪着我看。

「给我等着瞧……」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危险的话，但我当作是自己的错觉，并没有放在心上。

＊＊

隔天早上，我跟平常一样晨跑回来之后，只见久留里就在客厅里等待。

「小光，早啊！」

「……你要出门吗？」

夏天时久留里通常都穿T恤跟国中的运动服代替睡衣。没有要出门时她还会这样穿一整天。然而今天却穿着带有荷叶边的背心配上短裙。而且总觉得她看起来还有化妆。短裙底下露出白皙的纤瘦大腿，怎么看都像是要去约会的打扮。

「久留里，你是要去哪里？」

「嗯？」

「打扮成这样……」

如果是要去跟男生见面，我就得坚决逼她换衣服才行。就算对方只是久留里的男同学，也只要想作是迎来发情期的猴子就好。不但两秒就会想一次色情的事，在那期间的IQ应该只有二而已。应该要尽量避开会煽动那股情欲的打扮。

「这给你……换这套去吧。」

「咦？什么什么？要送我衣服吗？谢谢，我马上去换～」

久留里换上我拿给她的衣服，满身大汗地埋怨道：

「小光，你是从哪里拿出这套滑雪装的啊？你知道吗？现在是夏天喔！」

「你不喜欢吗？不然就去换这套。」

于是久留里又换上我准备的野猪布偶装。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样就能包紧紧了。而且还是真实风格的造型所以不太可爱。只要对方没有太过特殊的癖好应该很安全。

久留里把乖乖戴上的头套部分整个拿下来。

「讨厌啦──！我们家怎么会有这种服装啊！我为什么非得穿成这样啊……？而且你竟然要我穿这样出门吗……？」

「这都是为了培养健全的青少年……忍耐一下吧。所以你究竟是要去哪里跟谁见面？」

「哪里都没有要去！我只是想打扮一下而已！」

「打扮一下……？是、是喔……」

假日在家里是为了什么打扮……？不，女人心海底针。说不定就是会有突然想打扮一下的时候。这么说来四叶也是每当买了新衣服给她，明明没有特别要去哪里，也会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派头十足地摆起架子，并要我对此表达感想。应该是跟那种状况一样的心境吧。

当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时，久留里对我说：

「唉、唉，光雪！」

这次她突然换了一个称呼叫我。

「……现在是要玩什么游戏？」

「我想说……偶尔换个称呼，感觉可以增添新鲜感吧。」

「新鲜感……兄妹间需要这种东西吗？」

「当然要吧！」

说到头来她本来就不是用「哥哥」来称呼我，所以也没有觉得特别新鲜。

「我说啊，既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哇啊，你不要在家里随便讲出这件事！四叶如果刚好在就糟糕了。」

我这么说完，只见久留里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捂住自己的两侧脸颊。

「你怎么了？」

「……刚才那样还不错。」

「咦？」

「那种抱持秘密的感觉真的超棒！会小鹿乱撞！」

久留里伸手环抱住我的脖子，脸凑近到耳边说：

「唉，光雪，我跟光雪没有血缘……」

温热的气息呼在耳畔让我窜起一阵颤栗。

「鼻咬闹喔！」

我大喊着推开她。

「你是在讲哪一国话啊？」

久留里浅浅叹了一口气之后，微微压下身子注视着我。

「嗯……？」

「小光。」

「嗯嗯？」

「你有没有……觉醒的感觉？」

「神秘学吗？为什么看到妹妹的脸就会有什么新的力量觉醒啊？」

久留里先是皱起眉间并双手扠腰好一阵子，忽然又挺起身子。

「…………木头人。」

抛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久留里就穿着布偶装有气无力地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久留里！脱下来的衣服要自己放进洗衣机！」

「哼……要放小光自己放……」

久留里脚步沉重地踏上楼梯，随后就传来「砰」地关上房门的声音。看来她好像是真的没有要外出的样子。

尽管困惑，我还是把久留里换下来乱丢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这时无意间就看到四叶换好外出服走到玄关。

「你要去哪里吗？」

我这么一问，她就半眯着眼朝我看来。

「…………不告诉你。」

「什……！你到底要去哪里？男生家吗？不能只有一群小孩子就玩烟火喔！也别跟坏孩子们混在一起玩，五点前就要像风一样赶快回家喔！」

「……就是因为哥哥会这么啰嗦才不想告诉你。」

四叶吐出舌头，逃也似的连忙走出玄关。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当中，还以为什么都不会改变，但随着年纪的成长，我觉得妹妹们都愈来愈难懂了……

＊＊

一成不变的日子悠悠哉哉地一天天过去，暑假所剩的天数也愈来愈少。

明明每天都很无聊也无所事事，却还是会感到惋惜，也觉得有些悲伤。

当我在房间偷偷摸摸地画着插图时，拿着手机的久留里随便敲了门就直接进来。我连忙将平板藏起来。

「小光，美波他们家的神社好像在办夏日祭典，我们带四叶一起去吧。」

「喔，好啊。」

「你在画女生的插图对吧。为什么要藏起来呢？反正我都已经知道了啊。」

久留里一脸费解地询问。

「没、没为什么啦。已经要出门了吗？」

「现在正在帮四叶穿浴衣，接下来就轮到我换衣服，都换好之后再来叫你喔。」

看来应该还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久留里离开之后，我又画了一下插图才把平板收起来并做好外出的准备。她们应该也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一走到客厅门前就传来响亮的阵阵笑声。

「已经换好了吗？」

姑且问了之后，久留里就用开朗的声音回应：

「换好啰。我们正在拍照。」

才想说她们怎么换这么久，原来是在拍照啊。我有点无奈地开门进去。

四叶穿着深蓝色的浴衣，久留里则是穿着红色浴衣，脸上浮现开心的笑容。

「唉嘿嘿。小光你看，可爱吗？」

如此说道，并摆出微微歪头姿势的久留里，就客观角度看来相当可爱。一对大眼衬上透亮白皙的肌肤，还有带着光泽感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完美的美少女。如果我们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路上擦肩而过时目光肯定会被她吸引过去。我茫然地这么想着，但这终究只是客观的观点。

「小光？你怎么在发呆？」

妈妈如此一讲，我也回过神来。

「哥哥……四叶也换好了。」

四叶跟久留里一样微微歪着头比出胜利手势。

我立刻这么想：未免太可爱了吧，我的妹妹超级可爱，这个可爱的程度要打造出一座金山都不成问题超可爱。

「……你们两个穿起来都超好看，地狱业火般的可爱！」

没错，不用以客观角度看待家人。没这个必要。她们两人都是我可爱的妹妹。

准备好之后，我们兄妹三人一起走出玄关。

由七尾的爸妈担任住持的神社，到了傍晚时分，早已有摊位摆出来了。虽然大多都还正在准备，不过祭典本身似乎已经展开。

走过整排摊位并列的参道直到最里面的神社办公室，就能看到美波感觉很闲地在顾店。

不过她正拿着手机还不断窃笑，似乎是在看漫画打发时间的样子。

「啊，久留里、会长，还有四叶妹妹！你们都来了啊。」

「七尾有来吗？」

「他应该在某个地方吧……不过这次不像例大祭时那么忙，他说不定逃走了。」

「逃走……」

「嗯，哥哥不是那么喜欢祭典之类的活动嘛。」

我隐约觉得，举凡街头巷尾热闹欢腾的活动七尾大概都不喜欢。他有觉得那些全都很可恨的倾向。

「我也很想跟你们一起逛逛，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顾店，所以走不开。」

「这样啊～真可惜。」

「谢谢你来找我打招呼，下次应该就是在学校见面了吧。」

「嗯，但我会找时间联络你，改天再晚上聊吧～」

「好啊好啊！」

我们三兄妹一起到处逛逛摊位，并在角落找到一个地方休息，久留里吃烤香肠，四叶吃棉花糖，我则是吃章鱼烧。

后来我们在参道一隅发现正在绑垃圾袋的七尾。他应该正在工作吧。一脸无聊的样子。

「七尾。」

「啊，会长。」

「好一场祭典呢。」

七尾一脸厌恶地点了点头。

「是啊……刚才就一直看到好几对同年级的情侣恩爱地走来走去……还穿着有够高调的浴衣……」

忿忿不平地说出这种话的七尾，看来果真不喜欢祭典。

「在自己家里办的活动中被人放闪的感觉又格外煎熬…………愤恨过头感觉都要化作旋律了。」

「咦～可以看到很多对校内情侣来玩感觉就很嗨耶。我最喜欢『原来那个人在跟那个人交往！』之类的情报了！七尾学长有看到谁跟谁一起来吗？」

「是有看到很多有见过的人啦……但我连自己班上同学的名字都只记得一半左右……该怎么说呢……只会觉得想吐吧……」

「那么那么，有没有那种不能看到，令人冲击的情侣呢？」

「咦？什么叫不能看到……？」

「就像是老师跟学生之类的啊……就算没这么夸张，但像是老师跟老师之类的，新闻社会感兴趣的那种。」

「喔喔……我想应该是没有吧……要是有看到，我应该会想诅咒对方吧……」

「咦～明明就会超嗨的耶。」

完全无法理解七尾愤恨心情的久留里，似乎是爱看热闹的精神比较强烈。

与七尾道别之后，我们又随意在祭典中走马看花。

四叶逛到一半在人群中发现朋友之后，在那边聊了一下就回来跟我们说：

「我去跟朋友一起玩。」

这么说完，就立刻到朋友那边去了。她渐渐从家人身边独立。这让我相当寂寞。

「四叶虽然话不多，朋友还满多的耶。」

「对啊，看起来都是很有礼貌的乖孩子，真是太好了。」

幸好都是女生。如果朋友当中有那种感觉坏坏的男生，即使对方是国小三年级的孩子我也绝不轻饶。

「咦～是久留里耶！」

听到这声招呼，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两个像是和久留里同年的女学生在向她招手。

「哦～！你们也来啦？」

「是你朋友吗？」

「嗯，我去跟她们聊聊。等我一下喔。」

久留里也去朋友那边跟她们聊天。我远远地看着她们相谈甚欢。

在这段期间打死了一只瞄准我手臂的蚊子。

时间愈来愈晚。

久留里跟四叶相比，交友更是广泛，而且各路人马都有。这次来跟她打招呼的是感觉个性比较认真的女生。

久留里应该也想跟朋友一起玩吧。我看还是自己先回去比较好。

我拿起手机连络了一声要先回家之后就转身离开。

四叶跟久留里都在外结交到朋友，也渐渐从家人身边独立。尽管会感到寂寞，但一天到晚都和家人黏在一起并不健全。像这样伴随着成长而拉开距离也是无可奈何。

看着其他带着小孩全家人一起来，或是兄弟姊妹之间互抢面具的光景，我缓缓地走着。

在人潮中钻着缝隙来到出口附近时，背后突然有一道冲击撞上来。

「小光！」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久留里正环抱住我。

「……咦，久留里？」

「都叫你等我一下了，怎么还想先走啦──！」

「我有传讯息跟你说啊。」

「我有看到，但不代表我答应啊！都跟小光一起来参加祭典了，怎么还会和其他人一起行动啊！」

「……喔。」

如果是跟朋友一起来，也不会中途就跑去跟其他朋友一起玩。但实际上就像四叶那样，我想说换作是和家人一起来，可能也会有这种状况。

「等一下停车场那边好像也会有一场小型烟火可以看。看完再回家吧。」

「嗯，也是呢。」

「要回去的时候也带四叶一起走吧。」

「但她也要顾虑到朋友吧？」

「所以现在才让她去跟朋友玩啊。如果到时候没有人是跟她走同一个方向，她就得自己回家，而且既然是家人，一起回家才是理所当然。」

对四叶来说，家人跟外面世界之间切换比例的时期也渐渐到来。我因为身为家人而有所顾虑，久留里却一点也不会难为情地断言正因为是家人才理所当然。这样的她让我感到十分耀眼。

我跟久留里折返回神社境内，喝着中途买的弹珠汽水等待烟火施放。

「夏天跟暑假都要结束了呢……」

久留里笑着这么说，然而下一秒就一脸惊愕地朝我看过来。

看到她那副回想起某件大事的表情，我心里也有个底了。

「久留里……难不成……」

当我话说至此，传来第一道烟火「咻咻」地升空的声音。

「你完全都还没碰吗？」

在双眼无神遥望的久留里头上，随着「砰！」的一声绽放出一大朵烟火。

「…………」

「暑假……作业。」

接着，第二道烟火也是在久留里头上绽放开来。

她带着害臊的目光由下往上看着我说：

「…………嗯，今年也要麻烦你了。」

＊＊

无论怎么挣扎，再过明天一天暑假就要结束，久留里的作业却完全写不完。

每年一看到快哭出来的久留里冲进我房间时，总之都先说教再说，而这样可恨的夏日风情，甚至可说是例行活动，今年也即将展开。

「哭着跑来苦苦哀求就算了。你怎么就不能至少在一星期前来哀求呢！」

「我、我就是忘记了嘛！澈底忘了！」

久留里要恢复关于作业的记忆，通常最早也是开学典礼前三天。最晚则是前一天。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在接下来就要迎接开心又快乐的暑假时，脑袋里根本塞不进作业这种事……到了中期又会玩到忘我……后期又要拼命抓住渐渐离去的夏天尾巴……」

「…………失去记忆的事情就别说了。」

「你为什么不在我失去记忆之前……再更早让我回想起来呢？」

「我在前期、中期还有要进入后期的时候，都不知道提醒过几次了……是你全都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在听我说吧。」

「我没听到啊！完全没听到好吗！你真的不是轻声细语地提醒吗？」

「根本没必要轻声细语，我有很明确地提醒你耶……但只要一讲到作业这个词，你就会双眼无神好一阵子，回过神来的时候感觉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呜哇啊～！那正是雷达抽掉那个单词的瞬间嘛！」

看来她似乎有着某种无谓的雷达。

「小光，你的应该写完了吧？」

「我从暑假第一天开始，扣掉去旅行那几天，大概一星期左右就轻松完成了。」

「嗯嗯，太帅气了！好棒！帮我！」

「……我当然是会帮你啦。」

「感恩感恩。」

久留里把作业全部摊在餐桌上，我则是在她的对面坐下。

由于我们不同年级而无法照抄或许可说是万幸。久留里说要先从试题本开始写，便拿起自动铅笔。

「前面几页比较简单……总之先一题一题写吧。」

她的笔尖流畅地写下一道道试题。我则是紧紧监督着她。

「这样盯你写作业……会想到以前的事情呢。」

「每年大概都是这种感觉吧，你是想到哪一年？」

「爸爸分配到现在这个部门之前，几乎没空回家那年。」

「喔喔，那一年啊……那大概是我国一的时候吧？」

那是在我国二，久留里念国一的暑假最后一天下午。

那年久留里也是前一晚才恢复记忆，通宵写完试题本，那时一副虚脱的样子在写作文。

「小……小光……我可以放弃了吗……？鼻血好像都快流出来了。」

「别放弃啊！还有时间吧！如果鼻血快要流出来那就事先用卫生纸塞住！」

久留里一脸快翻白眼的虚无表情，在搓着卫生纸的时候说道：

「就算叫我写作文……我也想不到要写什么……想回头重看一次文章也都看不进去……中途想再补充写点东西就会发现之前也写过好几次一样的内容……我已经愈来愈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不要说那种好像连续审稿超过三次的轻小说作家会讲的话！别放弃啊！就快写足规定的字数了，再想点什么吧！」

「我什么都想不到了啦～写不出日语了。」

「那看是要用英语、坦米尔语还是他加禄语都好……总之写点什么就对了！」

「更写不出来啦。」

「加油啊！写完我就煎肉给你吃！」

有时虽然也会教她不懂的地方，但激励写到快哭出来的久留里，时而鼓舞她，总之想办法让她动手写作业就是我每年的工作。

「我……我去冲个澡……」

久留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前往浴室。然而就这样过了半小时左右她都没有回来。

糟了。当我这么想并立刻到浴室察看时，那里早就人去楼空。

「久、久留里……竟然逃跑了！」

我为了寻求协助，连忙来到妈妈的工作室。

「妈妈……久留里她……」

「啊呀，小光？什么事……我好想睡觉喔……来不及了啦……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了……」

结果她也跟久留里相去无几。

「哇啊……！」

「妈妈，怎么了？」

「我画错把鸡鸡画到妹妹身上了……！这样就变成鸡鸡看光光体位……」

「妈妈！拜托你振作点！」

「啊啊～没时间了啦……干脆就这样吧……只要把书名改成『哥哥，我长出来了』……这样就不用重画了吧……嘿嘿嘿嘿……嘿嘿……哈哈……」

不能指望妈妈了。应该说，现在还是让她自己静一静比较好。我关上房门，外出寻找久留里。

我在住家附近奔波了十分钟左右，就在旁边的公园秋千上，看到意志消沉地舔着冰淇淋的久留里。

但不知为何，还有三个男生围绕在她身边。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们。大概是同一所国中的三年级学生，也是我的学长。

公立的国中不同于会按照学力区分的高中，各式各样的学生都会聚集在同一所学校里。除了念私立学校的人以外，将来要成为银行行员的人、会变成不法之徒的人，以及会成为艺人的人，都只是因为住在同一个地区就会被塞进同一所学校就读，这就是公立国中。

例如眼前这几个男生，就散发出十年后至少会出现在红灯区拉客的氛围。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久留里，你在做什么？」

「啊，小光……他们请我吃冰……」

「不要让不认识的人请客。」

「也不算不认识啊。他们好像是我们国中的学长。」

「我们回去吧。」

「但是……我不想写作业……」

有个男生像是要护着久留里一样挡在我面前。这家伙的脸蛋还满漂亮的。摆出护着女生的动作也是有模有样。甚至让我顿时觉得好像自己才是反派。那个男的向久留里确认：

「这家伙就是你哥哥吗？」

「嗯，二年级的……」

一得知是学弟，那几个男生散发出的氛围就一口气放松下来。

「她刚才跟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玩，你自己回去吧。」

尽管他说话的语气就像个抱持正义感保护女生的男人一样，但这可不行。我要是在此时此刻自己回家，久留里不只是交不出作业而已，说不定还会误入歧途。

「久留里……」

大概是真的很不想写作业，只见久留里直接撇过头去。

「她要哥哥自己回家啦。」

其中一个男学生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啊，你在对小光做什么！」

久留里立刻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这么说。

那个帅哥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吗？」

「…………唔……嗯，那是……」

我默默地走向公园的出口处。

「呃，咦？小光……？」

「应该是要回去了吧？别管他啦。」

我来到相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张开双手，再次呼唤道：

「久留里！过来！」

久留里交互看着学长跟我过了几秒，虽然浑身颤抖，还是直接朝着我的怀里冲了过来。

──成功捕获久留里。

我就这么紧紧握住她的手，立刻离开公园。

「可恶……小光竟然利用只要张开双手我就会不小心冲过去的习性……好不甘心……」

久留里好像碎念着什么，但还是一起回家了。

应该是冲出家门又吃冰淇淋让她稍微发泄了一点压力，后来就用相当顺畅的速度把作业写完了。

我感慨万千地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对着紧盯今年暑假作业的久留里说：

「今年可别再逃跑啰。」

「我大致上看了一下，应该没问题。」

「是吗？」

「嗯，虽然写到手很酸，但第一天要交的份大概可以轻松完成。」

如此说道的她轻快地动着自动铅笔写下去。

看起来感觉几乎没有迟疑，也维持着不错的速度。

久留里完全没有停手地不断解题。

也是呢。与只顾着玩的国中时代不一样，升上高中之后至少有认真上课的久留里，成绩已经好了很多。就这点来说，与国一那时必须在毫无基础的状态下解开各种试题的情况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久留里将滑下来的头发勾到耳后，接着又继续动笔写下去。

「唉～小光……关于结婚这件事，你是怎么想？」

「我只觉得是很久以后的事情耶。」

「嗯……也是啦。」

后来久留里默默地用很快的速度写完数学试题本，接着翻开英语的试题本。

「这句是『玛莉跟隆史结婚了』……对吧？」

「嗯。」

「我们……也能结婚呢～」

「怎样，你是说上次爸妈闹离婚时的事情吗？」

「……咦？」

「那真的是……有够蠢的吧。」

「嗯？」

「我们假扮的夫妻……那真的太勉强了呢。」

「咦？会吗？但是啊，我们结婚的话……」

「结婚的话？」

「就能一直都是家人了呢！」

「……嗯，那感觉也满开心的呢。」

她说这番话真是令人莞尔。

就连没有血缘关系这种悲伤的事实也能说成玩笑话，久留里这样开朗的个性对我来说真的是很大的救赎。

开学典礼那天，当我第一次得知家人间的秘密时，还有暑假得知久留里已经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

这两次都让我焦急得不知所措，但无论如何，我们依然是感情很好的一对兄妹。我们兄妹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让我感到深刻的放心及幸福。

＊久留里的忍耐

太迟钝。

哥哥真的是个超级木头人……

既然与只差一岁的妹妹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一般来说应该会再更在意一点吧？

我明确说出自己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情。接下来还为了改变他看待自己的眼光，只要一有机会就做出各种小心机的举动。

既然不能只会展开攻势，我就降低了今年打工时联络的次数。

也试着好好打扮了一下，让他看看不同于平常的自己。

为了让他注意到这一点，还试着换个方式称呼他。

暗示我们是可以结婚的关系，不对，应该说我明明就讲得很直白了……但该怎么说呢，所有手段都像炊砂作饭。徒劳无功。那根本不是哥哥。我看是沙子吧。

再说了，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岂不就跟儿时玩伴一样了吗？对我来说完全就是这样。

不，或许还是不太一样吧。

不管怎么说，儿时玩伴都是从小开始感情很好的他人，尽管要好得跟兄弟姊妹一样，终究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但我和小光是打从懂事以来，都是以亲兄妹的身分生活至今，因此还是有着决定性的差异。而且小光是个以常识为指标并活在道德标准上，那种最典型个性认真的人。再加上顽固的性格，在他的人生当中坚决不会采取偏离规范的行动及思维。

「妹妹不会是恋爱对象」。

这是常识。

自从懂事以来就立刻深植于心的认知，不会随便就因为一件事情而推翻吧。

我很不会拐弯抹角地耍心机。

其实真的很想用更强烈的语气，更明确又直接地告诉他。

即使如此，太过突然地把他逼得太紧，也很有可能反而让他退避三舍。

没人知道如果在太过认真的小光电脑里强制安装了妹妹对他的恋爱情感，会因为当机而引发怎样的后果。说不定会认为这样破坏了和平的家庭而选择离家出走，或是莫名责怪自己然后跳崖，就算不至于这么严重，说不定也会就此不跟我讲话。

毕竟小光在一开始得知我们家的秘密时，就想跟我保持距离了。就这点来说，他对我怀有极大的戒心。所以才选择一味地忍耐并拐弯抹角地示爱。我非常不适合做这种一步步靠近的举动。这让我累积很大的压力。

也不是要小光立刻回应我的心意。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已。只是希望他能知道我喜欢他。无法两情相悦也没关系，只是希望他能知道并接受这份情感。

然而还是办不到。

既然有可能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我就忍耐到压力的极限为止。

第二卷 第四章 马尾与全校广播

暑假结束之后，进入第二学期。

仅仅一个半月没见面，班上同学们感觉都稍微成熟了些。有人剪了头发，也有人晒黑，看起来的感觉也变得有点不太一样。

在这当中，我看着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的七尾，总觉得松了一口气。大概是暑假期间见过两次的关系，感觉更熟悉了许多。

「七尾，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呢。」

「对啊……从今天开始，为了校庆表演每天又都要去社团练习了。」

「嗯？你手上是不是写着什么？」

我这么询问，七尾感觉有些自豪地伸出手背给我看。

「这是鬼马马学姊今天早上不知为何写在我手上的！」

他带着满脸笑容给我看的手背上，用极粗的签字笔大大写着「Go to hell!」。实在很难懂这究竟是令人莞尔的嬉闹，还是表达厌恶的一种方式。但七尾似乎觉得很开心，而且鬼马马学姊应该也是个相当奇特的人，说不定这是她的一种亲近友好的表现。

「唉，但是……今年啊……」

如此说道的七尾不禁遥望远方。

「我得跟鬼马马学姊一起表演一首金属乐曲，得为此好好练习才行。」

「你不想吗？」

「一半觉得开心……又有一半感到忧郁……因为我心心念念着民谣……当然不只是执着于过去的乐曲，我也隐约有发现要将那变成新的东西，也应该要做出属于自己的新民谣风格才行……但即使如此……也不会是金属乐吧……」

他愈讲愈显得有气无力，也愈说愈小声。

尽管跟鬼马马学姊共处的时间让他很开心，然而要表演金属乐似乎有反他身为民谣男的信念，这让七尾露出复杂的表情。

「入鹿同学。」

一看过去只见渡濑在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对我轻轻招手，我便起身离开座位。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啦，只是想说开学了，跟你打声招呼……」

「喔，也是呢。第二学期也请多指教。」

「入鹿同学暑假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吧……」

「还是老样子呢……一看到你的脸……总觉得松了一口气。」

如此说道的渡濑扬起一抹微笑。

「我们……有在学校见过面呢。」

「是啊。」

「那阵子我正好觉得很累……是你让我提振起精神。」

渡濑对我露出眩目的笑容。

平常总是凛然又毫无破绽的她，私底下想必也累积了很多辛劳。

「你别太勉强自己了……」

听我这么说，渡濑先是愣了一愣，便露出烂漫的笑容说：

「谢谢。」

原来她是个会露出这种天真笑容的人啊。

跟以前相比，渡濑明显会对我露出柔和的表情。

这恐怕是因为渡濑也跟我一样是个警戒心很强的人，现在彼此都渐渐习惯这样的朋友关系了吧。

老师进教室之后，班上的嘈杂声降低了许多，大家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座位。

暑假这段短暂的非日常已经结束，重新回到好像会无止尽地持续下去的高中生活日常。

暑假结束之后，久留里似乎也是状态绝佳地享受着自由。

「会长，你妹妹……想在操场上烤肉……！」

「我马上过去！」

我像个生剥鬼一样呲牙裂嘴地冲去现场。

「咦～小光也来啦？哎呀～我们在美波的外婆家吃的BBQ实在太美味了，我就把肉丢进户外活动社的营火里……」

「久留里──！马上给我把肉收起来！」

没想到人生中竟然会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

久留里一脸惊讶地回应：

「……收、收去哪里？」

「不知道……但你要烤肉好歹放学后再说吧？」

「比起放学后……人家就想当午餐吃嘛。所以才去拜托他们中午点起营火。」

「这样啊……给我把肉收起来。」

「所以是要收去哪里？肚子里吗？」

「那样你会烫伤吧！」

「啊，别担心。我不是要放在衣服里面，而是从嘴巴……啊姆……姆咕……摄取……」

久留里这么讲，就拿着筷子把肉夹进嘴里。

「嗯嗯……好好吃。」

「不准吃！收起来！」

「所以我正在收了嘛！」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光，这个韭菜酱汁超神的喔。」

「你不要再吃了！」

「我最近压力太大，只能吃肉纾压啊……」

「像你这种自由自在的家伙哪会堆积什么压力啊！」

「啊……你又说这种话，姆咕……我的压力要是大到爆发，你是要怎么负责啊！到时候伤脑筋的可是小光喔！」

「在你压力爆发之前我就已经够伤脑筋！你不要再吃了！」

＊＊

高二下学期不但有校庆，还有毕业旅行。对于像我跟渡濑这样肩负各种职责的人来说，算是杂务众多的繁忙时期。

渡濑诗织正是在这时候来找我商量那件事。

「入鹿同学，我有事想商量一下。今天学生会不用开会，放学后你可以到社办吗？」

「嗯，好啊。」

于是我没有多想就过去之后，只见渡濑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你想找我商量的是关于班上的事、学生会的事、校庆的事还是毕业旅行的事？」

渡濑跟我一样，肩负职责的机会异常地高。每一项都相当繁杂，如果不事先确认好要讲哪件事情，恐怕会陷入一阵混乱。

「呃，是……我有些私事想商量。」

「私事？」

「嗯。」

「……找我商量真的好吗？」

我一直以为是要商量与学校公事相关的事情，因此感到困惑。

如果是跟活动或职责相关的就算了，我完全不是那种适合陪人商量私事的人。

「之前也说过吧？我没什么朋友，所以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对象了。」

既然她都这样讲了也无法拒绝。我便在光线昏暗的学生会执行部的社办里，答应陪她商量事情。

「我啊……其实呢……」

渡濑话说至此，先吸了一大口气。

「有个喜欢的人。」

时间停下来了。

当然不是真的停下，但我跟渡濑的动作就是停顿到不禁产生这样的错觉。

外头传来啾啾的鸟啭，我先闭上半开的嘴。

不，说不定是我听错，再确认一次好了。

「嗯……请你再说一次。」

「所以说，我有个喜欢的人喔。」

我这次张大了嘴巴。竟然真的不是听错。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入鹿同学，换作是你，女生怎么做才会让你沦陷呢？」

竟是找我商量恋爱方面的事情。无论是渡濑有这方面的烦恼，还是找我商量，感觉这一切好像都找错人了。

「………………抱歉，但这真的是我极为不擅长的领域……」

「但、但你也是男生吧，我只是希望你能想像一下！我……我们是朋友吧？」

是没错，要是在此逃避为数不多的朋友难得找我商量的事情，只丢下一句「我不太懂」或许是有点不近人情。

我开始思考。但由于脑子里的那个部分平常都没有用到，因此就像一扇生锈的门，什么都想不到。再怎么拍也只能说出「喔」、「这该如何是好呢」这种尘埃般毫无意义的感想。

「若是渡濑……你这么漂……漂亮，应该直接告白就好了吧？」

「……总觉得对方对我没什么感觉。」

「竟然是这么迟钝的家伙吗……！」

渡濑眯细双眼回答：「是啊……」

竟然有人正值三秒就会想到一次女生的青春期，却没察觉有女生对自己抱持好感……根本就是木头人吧。但说不定是像我这样从来没几个女生会当面对自己表达好感的家伙，所以才会以为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也从未有所想像。

毕竟对象是渡濑。

如果把一般人形容成神社前方的狛犬，渡濑的存在感与力量大概就和金刚力士神像差不多。会让人觉得她不可能喜欢自己，也更不会有这方面的想像。

「话说，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渡濑看着我一度倒抽一口气。张了嘴又闭上。她默默地垂首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想连名字都说出来吧。

「没关系，如果不想说就不要勉强。」

我这么说完渡濑还是愣了几秒钟，后来才浅浅叹了一口气。

「我啊……会很在意他人眼光而且太过谨慎，所以……会因为很多事情而犹豫不决……也想过与其经历一次失败，倒不如放弃好了。」

渡濑喃喃地说到这里，吸了一大口气。

「但暑假过后……久违地看到那个人的脸……就觉得…………觉得还是想再努力。」

渡濑低着头说完之后，猛然抬起头。她用强悍的目光瞪过来。我在那对眼神中感受到她是认真的，也为之动容。

直到刚才还是乌云密布的天气好像开始下雨，外头传来滴滴答答的细微雨声。

仔细想想，不仅是在恋爱方面，我曾有为了想得到某个东西而像这样找人商量过吗？为了不让成绩落后而踏实地学习，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是个认真的人而扛下职责，一直以来都是一味地仿照世上认为「既认真又正经」的概念行动，然而那其实全都不是我真正的梦想与期望。只不过是为了逃避有所自觉的可怕本质而已。

忠实于自己欲望的久留里，以及追逐梦想的七尾，对我来说都是很耀眼的存在。原本以为跟我很像的渡濑，也像这样自主地想做点努力，并来仰赖身为朋友的我。既然如此，当然就没有不陪她商量的选择了。

「……我支持你。」

「咦？」

「像你这样为了改变自己而努力的态度……真的太可敬了。我也想向你看齐。」

「呃，嗯。」

「让我协助你吧。但现阶段我的资讯量太不充足，可以请你等我三天左右吗？」

「……等什么？」

「为了能陪你商量，我要先学习一下。」

我这么说完就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一开始虽然有点畏缩，但渡濑的决心令我为之动容。

何况这还是朋友来找长年以来没朋友的我商量的烦恼。当然要尽全力学习，并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为了陪渡濑商量，我决定先收集情报。

但是身边没什么朋友。唯一感觉可以问的七尾正在单恋中，如果有什么好方法，他应该还比较想知道吧。

于是我姿势端正地跪坐在爸爸的书房里。

「……所以说，我想听听爸爸的恋爱经验，还有在抱持好感时，人容易因为怎样的举动而动心！」

「光、光雪……通常不太会问家人这种事情吧……」

「说真的，我其实也一点都不想听爸爸的恋爱话题！但我更不想听妈妈的经历！」

「唔唔……有够老实啊。」

「为了帮助我的朋友，希望你能提供一点协助……！希望你可以将学生时代的恋爱经历尽可能说得婉转一点，时不时再参杂朋友之类的例子，然后排除那些太真实的话题！」

「……要求真多啊。」

爸爸苦笑道。

「光雪，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当然了，我指的是恋爱情感。」

「……………………没有。」

爸爸用像在对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说话般的温柔语气问道：

「那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吗？」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我、我知道。」

「……真的吗？所谓的恋爱，跟家人之间或是朋友之间的那种亲爱之情不一样喔。那不是一种道理……」

「我知道……」

爸爸用一副像在面对一个没血没肉的机器人般的眼神看我。

「光雪，人在恋爱的时候肉体上也会产生变化，像是会感到停不下来的悸动，也会有悲切到心痛的情感喔。光雪，你真的明白……」

「我……我不知道！」

只能招了。而且感觉不管我说多少次自己知道，他也不会相信的样子。

「就算不知道，我还是想给朋友一点建议啊！」

「嗯──但在那之前，你还是先想像一下何谓恋爱情感好了。」

「想像……？」

「是一种很简单的情境模拟。」

爸爸竖起食指说：

「现在有A跟B两个人。两位都是女性。」

「嗯？嗯……」

「假设光雪跟A两情相悦。」

「好。」

「在A很健康，但是B的左脚扭伤难以行走的状态下，眼前是一道很陡的阶梯。你会怎么做？」

「……协助B上下楼。」

「嗯，目睹这个状况的A生气了。这时你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

「你不找个时间解开A的误会吗？」

「……我搞不懂A为什么会误会……」

爸爸露出有些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不、不是，我会去找A，然后告诉她我的想法，设法让她理解。」

「嗯嗯，很好。那么，这时发现新的真相，其实B也喜欢你……！」

「感觉有点牵扯到人际关系了耶……爸爸，我是……」

「就在一波未平的时候B冲上屋顶企图跳楼。你该怎么办？」

「总、总之先阻止她吧。阻止了之后再看她怎么说。」

「B说如果不能跟你交往就要去死喔！而且这时A再度登场！A一副鬼神般的表情瞪着你看！好了，你该怎么办！」

「……就算你问我怎么办……那种绝望的情境是怎样啊？难道爸爸遇过这种事吗？」

说着说着就激动地举起拳头的爸爸，听我这么问就一本正经地回答：「怎么可能遇过这种事。」

那刚才这段情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爸爸清了清嗓子说：

「总、总之，恋爱这种事基本上都是因人而异，没有那种『只要这样做就没问题』的概论吧。有些人只要遇到对方积极追求就会晕船，但相对的，有些人反而会退避三舍。」

「我实在不太懂讲完前面那个情境之后的『总之』是什么意思……不过如此一来不就无法提供建议了……」

「不不不，没有那种对任何人都有用的建议。我想说的是，应该有着适合对方的建议才是喔。」

「嗯──要这样讲或许也是理所当然啦。」

然后爸爸说着：「我去洗个澡。」就动作俐落地离开现场。

这时我总算发现爸爸是随便应付过去之后就逃走了。

由于爸爸完全不可靠，我只好回房间上网到处找恋爱经验谈那种文章来看。然而那些内容也没能带来有帮助的参考。

然而在看遍各种事例之后，发现了一件事情。

也就是这世上无关男女，可以分成两种人。

那就是受欢迎的人跟不受欢迎的人。

察觉这一点的瞬间，我便在脑中快笔为了渡濑构思出攻略指南。

我跟渡濑在放学后夕阳西晒的学生会办公室内对峙。

「渡濑，你喜欢的对象是受欢迎的类型吗？」

「嗯──……受欢迎吗……？」

渡濑紧盯着我的脸沉思。

「我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判断耶……如果是你，受欢迎吗？」

「我……不受欢迎吧。」

「是吗？不过偶尔……会听说好像有女生崇拜你……」

「那种『听说』的传闻没什么根据。每次都这样。一定会伴随着『好像』、『似乎』、『的样子』这种模糊不清的词，而且还从来没听说过对方叫什么名字！如果真的有人是那样看待我，拜托明确地告诉我好吗！而且……」

「呃，嗯……」

「而且，就算我真的曾有一两次在暗地里受人欢迎……我的本质依然是标准不受欢迎的男生！」

即使偶尔会听到别人说其实有人偷偷对我抱持好感，也从来没被告白过。何况我平常几乎不太跟女生讲话。毫无疑虑是个一点都不受欢迎的男人。我可以抬头挺胸地这样回答。

「所以，如果是不受欢迎的男人心，我说不定可以给你一定程度的建议。」

「告……告诉我这种事情……真的有意义吗？」

渡濑沙哑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悲伤。

「就是有，我才会这么说。我认为……如果对方是个受欢迎的男生，你应该可以轻松让他沦陷……但假如是不受欢迎的男生，难度说不定就会比较高。」

「咦？为什么？难道不是相反吗？」

我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的白板上写下一大串文字，并指着它说明：

「受欢迎的男生本来就有自信又很积极。而且基本上社交能力都很强，如果现在没有特定交往对象，又出现一个亮眼的美女，很有可能干脆地就答应交往。」

「这……这样啊。」

「反之不受欢迎的男生戒心特别强，又没有自信。会将渡濑这样既是优等生又毫无破绽的类型视为比自己高等的存在，觉得自己高攀不起，反而会下意识拉开距离。而且对方愈是认为你高不可攀，就算主动释出好感，也只会觉得『这只是她对大家都这么亲切』、『说不定是某种惩罚游戏』、『千万别被骗了』、『反正也不会被当一回事』之类，并不会率直地相信。所以才会沦为迟钝的男人。」

「唔、嗯……」

「至于受欢迎的男生，反而在面对不会觉得是自己高攀，而且感觉触手可及又破绽百出的女生时，只要人家对他微微一笑就会产生『我也可以上』之类的错觉，结果就是常会引发悲剧。到这边你都懂吗？」

「懂、懂了……」

「所以如果渡濑喜欢的对象也是不受欢迎的人，就有可能符合这样的状况。」

「嗯──……这个意见感觉带有满强的偏见，总而言之，我想我喜欢的人恐怕就是那种类型的吧……」

「了解！那么……首先是每天都要打招呼。你只要把不受欢迎的男生当作住在地洞里的野兽就好了。反覆跟他打招呼，给他留下自己不是恐怖的存在这样的印象，并用闲话家常缓解他的紧张感，渐渐让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不是陷阱。总之第一步就是要跟对方建立闲聊也不奇怪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这应该不是我自以为是的念头，但我们的关系还算友好……所以在那之后我该怎么做呢？」

「咦……？」

我只想到这一步而已。这次准备的是基础内容。若想进而应用，就必须展开新的调查才行。毕竟我自己也没有追过女生，所以无从得知通常会是怎样的流程。努力回想久留里玩过的恋爱模拟游戏，还有她借我看过的少女漫画之类淡薄的记忆去思考。然而什么点子都想不到。地洞……野兽……我反覆思考着自己说过的话。

「……替他做个便当如何？」

「做便当？」

「对……用喂饵之类的方式一点一点解开他的警戒心。等到关系亲近得差不多之后，就约他下课一起回家。」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一般来说都这样，不过既然是入鹿同学给的意见……我会好好参考的。」

结果随便给了她一个陈腔滥调的建议……如果对方是不吃别人做的便当那种类型的人，那我真的是搞砸了这一切。尽管我感到后悔，渡濑还是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隔天的午休时间。渡濑感觉很宝贝地抱着两个装着便当的午餐袋来到我的座位旁。

「我今天……做了便当。」

「这样啊，那就给他……」

「但我有点没自信……入鹿同学，你愿意先吃看看再给我一点感想吗？」

「……咦？喔。」

我们一起走进无人的教室，并打开便当。

渡濑做的便当相当丰盛。双层便当盒其中一个的半边放着色彩缤纷的散寿司，另一半则是塞了满满的豆皮寿司。

另一个放配菜的便当盒里则有一大块方正的卤猪肉、照烧风味的金平牛蒡，还有形状很漂亮的高汤煎蛋卷等等，光看就觉得很好吃。在容易看起来都是褐色菜肴的地方放上对半切的水煮蛋跟小番茄等点缀出各种色彩。

「这是……卤肉吗……！」

「对啊。」

我只做过一次，但就算用压力锅炖煮，也要先汆烫过以去除腥味之类的，相当费工又费时。甚至发誓再也不做这道料理。而这竟然放在正式给心仪对象之前的练习便当之中，可说是超级大放送。

「我有用八角提味，但有一派说法是假如加入八角就不是日式正宗的口味……你觉得还可以吗？」

「我不太懂那方面的差异……不过这非常好吃。」

「太好了。」

真没想到平日就能吃到这么豪华又美味的午餐。这便当根本可以开店卖了。

「真的好厉害啊……你经常下厨吗？」

「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会连弟弟妹妹的份一起做，但也不是每天。所以有点紧张。」

「好好吃……这个金平牛蒡特别好吃。」

「真的吗？呵呵……我就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啊，这个保温瓶里有猪肉味噌汤。」

「你、你说什么！」

「你不喜欢吗？」

「不，我最喜欢了。」

热腾腾的猪肉味噌汤也非常好喝，我一下子就全部吃完了。渡濑做的便当真的很美味。

在我喝着餐后茶的时候，渡濑一丝不苟地将便当盒收进午餐袋里说：

「那个……你有什么必杀绝招吗？」

「咦？招式吗？说到格斗技应该是你比较懂吧？」

「不是那种绝招啦……！是让喜欢的人心动的招式！」

「心……心动啊……」

「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要是即使如此对方还是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心意时，希望有个像是护身符的招式能派上用场。有没有……稍微豁出去一点的方法呢？」

听她这么说，我陷入沉思。女生会让男生心动……豁出去的招式……例如……

露出胸部。

不对，那会吓一跳，跟心动不太一样，而且做出那种事可能会变成冲动并害渡濑遇上危险所以得排除这种做法。而且那也太没常识了。我的脑袋似乎没在正常运转。

在我拼命思考时，掠过脑海中的是在暑假期间撞见七尾跟鬼马马学姊的那副光景。七尾明明那么坚决不加入金属乐团，在被握住手的瞬间却立刻就答应了。

「……握住对方的手。」

「握手？这么做不会让对方吓到逃跑吗？」

不管怎么说，渡濑还是会参考我的建议，并顺从地给出回答，这让我感受到自己也肩负着责任。

「就算后来逃走，没有哪一个男生被女生主动握住手还不会察觉到对方心意。这我可以肯定。」

「那我就把这招学起来吧。」

总觉得这是个当场才想到而且相当肤浅的回答，没问题吗？

「还有我想参考一下……入鹿同学，你喜欢女生怎样的发型呢？」

发型？女生发型的名称我只知道光头、短发跟麻花辫而已喔！这种事情比起问我，直接去看杂志应该比较好吧！

我硬是压下内心的动摇拼命思考。男生喜欢的发型……不希望她因为我轻虑浅谋的发言而去剪头发，而且应该有个在常识范围内的安全牌回答才对。我澈底搜寻了脑内的每一处角落并开口说：

「马尾！」

应该没几个男人会将马尾视同蛇蝎般讨厌吧。我成功给出了一个安全又无害的回答。

「谢谢！我会好好参考你的意见。」

「不、不客气……」

话说回来……每当给出建议时，就会不禁思索我真的有派上用场吗……

感觉就像没有驾照的人只是看了书就在教人开车一样危险。

那天晚上，睡前想喝杯水的我来到厨房并打开电灯。

「哇啊啊！」

一打开电灯，只见久留里正在餐桌上吃东西。

她全神贯注地吃着在调理包的牛井上面还放了大量香肠的胖子宵夜。

「久留里……你在做什么？」

「唔咕……我压力……太大……」

「这么说来，你是不是瘦了一点？」

「就是说啊……我食欲大爆发，吃得比平常多一倍却变瘦了……」

「你如果有什么烦恼……」

「啊，没关系。这是小光无能为力的事情……我会再忍耐一下。」

「这样啊。随时都可以来依赖我喔。」

就算不过度干涉，只要久留里忍耐到极限还是会来依赖我。在这方面我对她有着无谓的信赖。既然她自己都这样说了，应该还没问题吧。

隔天，我在学校的鞋柜区看到正在换鞋子的渡濑。正要去打招呼时发现一件事。

今天的渡濑将一头长发在高处绑成一束。

如果我的认知没有错，那样的发型就叫马尾。

「早安。」

「啊，入鹿同学，早安。」

如此说道的渡濑有些害臊地稍微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那个，这是……」

「你绑了马尾呢。」

「是啊……我想说可以多试几种发型……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我觉得非常适合。」

「太好了。」

这时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渡濑问了我喜欢怎样的发型，然后她就绑了我说喜欢的那种发型。

原本以为她做的便当是要拿给喜欢的对象，却拿给我吃了。

她将我给的那些建议……都对我实践了……？

思及此，我猛力地朝着自己的脸打了下去。

「哇，入鹿同学，你怎么了？」

「有蚊子。刚才听到蚊子的声音……！」

「还有蚊子啊……你的脸都红起来了，真的没事吗？」

不，别想那种蠢事了。如果全是我自己会错意，未免也太丢脸了。

如果……是我会错意……

此时有个跟眼前的渡濑不一样的渡濑浮现在脑海中。脑海中的她一脸厌恶又感觉退避三舍地说：

「我是把你当朋友才会找你商量……竟然产生这样的误会……这让我很困扰。」

「唔咕！」

即使只是想像，自我意识的心脏还是真的紧紧揪了一下。

冷静点。一般来说本来就不可能找自己喜欢的对象(目标)商量恋爱话题吧！她说是对自己做的便当没自信才会拿练习用的给我吃，而且发型也只是多方尝试而已。并不是为了表现给我看才做这些努力。会这样想也太自以为是了。

而且我本来就很不擅长解读他人隐藏在话语背后的意义，也很不会深究并揣测细节。还是不要迳自误会又深究太多比较好。对方对我说的话就是一切。

放学后，渡濑来找我搭话。

「我想找你商量一下，要不要一起回家？」

「喔，好。」

放学约对方一起回家。这也是我给她的建议。

渐渐产生奇妙的心境。

如果只是想找我商量，利用下课时间也可以吧。也没必要全都试着在我身上实践。

而且从她那句「暑假过后看到那个人～」可以推测出对方很有可能是学校的人……再加上明明只有我这个朋友，却说跟他关系还算友好。

难不成……她喜欢的对象……会不会真的有可能是「我」呢？

「呼咕！」

我使劲地朝自己的脸一拳揍下去，并顺着那股力道往鞋柜的边角倒下。

「入、入鹿同学！」

「有……有蚊子。」

「是蚊子吗？用拳头打？」

重拾冷静的我，站起身来跟渡濑一起走出校门。

再次冷静下来想想。照一般的伦理、道德、常识来看，用正确的客观角度得出答案。

如果对象真的是我，会特地说自己还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不会。

唔嗯。应该不会说吧。要是产生这种误会只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吧。

但从渡濑平时的个性看来，也让我在这方面产生疑惑。渡濑害怕失败而且行事谨慎，自我意识也很强烈。本来就有着很麻烦的一面。所以好像也不是……不，那岂不就变成我展现出太自以为是的一面了。

冷静地说着「没这回事」表达否定的自己，以及太自以为是的自己互相对立，在脑海中不断反覆着「不可能吧」跟「不过但是」陷入迷宫之中。

渡濑即使偶尔会跟我一起行动，平常也是走在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今天却特别近。这又更让我苦恼不已。

不，愈是冷静下来思考就愈不可能。她可是「那个」渡濑耶。

这时渡濑突然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随风飞扬的长发飘散出洗发精的香气，轻柔地窜入鼻腔。

渡濑就这么在耳边悄声地说：

「让我练习一下必杀绝招吧？」

渡濑那道清澈的嗓音搔弄着耳边，她的手轻轻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唔！」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柔软又比自己还要小巧光滑的手，感觉充满顾虑地握住我的手。

这个瞬间的我，可不是用吓一跳就能形容。脑内的塔台大声响起紧急警报，原本舍弃掉好几次的疑惑又再次从垃圾桶里冒出来集结在一起，直击我的自我意识。

「渡、渡濑……」

「怎么了？」

渡濑朝我看过来。她的脸颊染上了一点绯红……的样子。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也不是真的这么想……」

「什么事呢？」

「渡濑，你喜欢的那个人……」

「嗯？」

「该不会是……唔……」

「咦？」

我说不出下一个音，整个人就僵住了。不知为何即使想继续说下去，也发不出声音。

大概是正打算说出太过超现实的事情，导致意识产生大幅乖离。

我的魂魄从嘴巴窜出，像是透过鱼眼镜头俯瞰我跟渡濑所在的道路一样，整个空间都随之扭曲。

脑内塔台里的好几面巨大萤幕上，都纷纷映照出如果对象不是我的时候，渡濑露出轻蔑般的表情。

唔…………………………渡濑……喜欢的……人………………该不会是………………唔……………………唔……唔…………………………………………不可能是我！

脑内的自我机器人短路之后不但冒起白烟还发出「嘎嘎嘎哔──」的声音。

我想办法让徘徊到半空中的意识回到站在地面的自己身上。

「唔……我认识的人吗？」

渡濑陷入好一阵沉默之后，带着泛红的脸颊点了点头。

搞不懂。

这种回答要怎么解释都可以。太难懂了。

＊＊

「嗯──……」

我回家之后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渡濑希望我提供协助却又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而且那些建议全都在我身上实践。因此那个对象也不无可能其实就是我。

但这如果是我犯下的重大误会，就会变成非常丢脸的状况。

大概是在我往后的人生当中，只要半夜突然回想起来就会猛力拍打枕头的程度。而且那在发作的时候想必会伴随难以想像的痛苦吧。

不，不可能。对方可是那个渡濑耶，千万别产生那种念头，到时候丢脸的可是自己。我不断这么自我暗示。

明明就想认真协助她，不过抱持这种无谓的怀疑反而让我很分心。

晚餐时还恍神地将淋了酱汁的豆腐送进嘴里，途中虽然有发现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就这么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

重拾初衷，仔细想想她找我商量的事情好了。

一般来说，男生在一位美女怎样的追求下会沦陷呢……

一位貌美、清廉又是巨乳的女性……

────不管怎么做都会沦陷吧？

「嗯──…………哇啊！」

当我一边沉吟一边在床边坐下时，久留里突然从我身边只露出头来。

「哇啊啊！有人头！」

「是我啦！」

「你为什么会睡在我床上啊！」

「因为我刚才钻进小光的床！」

「这算不上是回答！」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回答了耶～反正又不是趁着小光在睡觉的时候脱光光钻进来的，没必要那么惊讶吧。」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危险的话？」

听我这么说，久留里还是躺着但凑过来看着我。

「我要是脱光光钻进来……小光会有危险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危险……是指那个情境太有病而已。」

「是吗？我现在真的脱光光，你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咦……？你没穿衣服吗？」

「你觉得呢？」

我顿时觉得久留里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到底有没有穿？她难道真的全裸吗？不，应该有穿衣服吧。但是…………到底是怎样……根本是薛丁格的妹妹。

当我感到困惑时，久留里就从棉被里钻了出来。只见她身上穿着用有气无力的字体写着「脱光光」的T恤，下半身则是国中的运动裤。

「我最近压力大到快爆发了。这里充满小光的味道，很好睡呢～」

久留里这么说着，就再次钻回棉被里面。那个动作让人联想到珍奇的生物。

突然发现在我身边交友最为广泛，又受欢迎的家伙，不就正是这个妹妹吗？

「……久留里，你很受欢迎吧？」

「嗯？还行吧～是不至于不受欢迎啦。」

被窝里传来这样悠哉的回答。

既然有办法毫不掩饰地这么说，应该真的满受欢迎吧。

「我都没问过也没有想过……但你有恋爱经验吗？」

久留里默默探出了头。

「………………也不是没有。」

「……那、那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谁？根据你的回答……」

我下意识让指关节发出喀喀声响。

「没、没有啦没有啦，是以前的事了，非常久以前的一点像是二次元的事，啊，说不定是四次元。没事没事。我有小光这个哥哥就很开心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交男朋友吧～」

「那就好……不管你要跟谁交往，在那之前都要先跟我说。」

「为什么？」

「对方说不定是个不正经的男人。既然是要跟我妹妹交往的对象，就必须谨慎审查。」

「……你、你的表情也太凶恶了。」

「这不是坏事。我只是……要排除坏虫而已。」

「好危险……是说你会怎么审查？怎样的人你才看得上眼呢？」

「首先要诚实、成绩优秀，而且有着强健的肉体……然后个性开朗并交友广泛……」

「喔喔……嗯～一半的条件是没问题啦。另一半可能就有点难了。」

回过神来就偏离了正题。我现在想问的不是这种事。

「久留里，那我换个话题，你觉得怎样的追求方式容易让男生心动呢？」

「咦～就算你这样问我……怎样？小光要追男生吗？」

「不是啦……」

「那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呢？」

久留里费解地看过来。

于是我就像撇开视线一样，背靠着床在地上坐下。

「咕呃！」

结果就被她从背后勒住脖子。

「久、久留里，杀人很不好。法律有明言禁止这种行径。」

「我只是缠住你的脖子而已～小光，有什么话就说嘛。受欢迎的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我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最近渡濑找我商量恋爱话题。」

「咦？是喔……那对象不就是小光吗？」

「怎、怎么可能啊！若是那样就不会来找我商量，而是直接告白了吧！对象是别人。」

「是喔～！那我也想支持她！她喜欢的对象是谁？」

「她没告诉我。」

「……为什么？如果没说是谁，也无从协助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觉得害羞？」

久留里的表情顿时骤变。

「那我还是不支持她了。」

久留里突然闹起脾气来。

「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说真的，只要在脸上画胡子跳个肚皮舞，大多男生都会沦陷喔。」

「不要若无其事地撒谎。」

「……哼，我要睡了。」

「回你自己的房间睡！」

「小光这个笨蛋！害我的压力值提升到极限了啦！」

「不要因为一点事情就累积压力好吗，快去睡啦！」

＊＊

隔天。

放学后，我跟渡濑在走廊上面对面聊天。自从渡濑找我商量之后过了两星期左右。

「那个……那件事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还满困难的呢。」

渡濑带着叹息说：

「话说……入鹿同学，你多少有点察觉到……我喜欢的对象是谁了吗？」

「……完全没有头绪。啊，你放心。我不会随便介入他人的隐私。我很支持你喔。」

渡濑双手抱胸并想了一下。

「嗯──……至少我明白了如果为了保身而什么都不说，是无法传达出去的呢。」

「是吗？」

「看来，我还是跟你坦言喜欢的对象好了。」

「喔喔，也是呢。这样比较好。」

的确，如果能知道是谁，绝对比较好提供协助。也能让我那无谓的迷惘消散而去。

「我、我喜欢的人是……！」

要说出这种个人情报时通常都会尽量压低音量，但渡濑的音量反而提高了一个音阶，这让我有所提防。

「渡濑，这种话讲得小声一点是不是比较好？毕竟不知道会有谁在哪里偷听到喔。」

「没关系！要听就听！我、我喜欢的人就是────」

「不、不能说────────！」

伴随着这声呼喊，久留里从附近的走廊转角冲了出来。

「渡濑学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久留里，你是从哪里冲出来的啊！」

「也只能从走廊冲过来好吗！」

「是没错啦……」

「你果然出现了！兄控妹妹……久留里！」

渡濑面对突然现身的久留里没有一丝畏惧，立刻站到我面前。看起来就像是在保护我不受到恶汉的伤害。

「……我的确有稍微料想过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但我找入鹿同学商量恋爱话题这件事，没道理受到你的干涉吧？」

「他、他是我哥哥耶，在各方面干涉一下也没差吧！」

「……没错，久留里，你是入鹿同学的妹妹吧。即使是家人也没资格对基于个人意志的交友关系说三道四。」

渡濑果断又明确地这么说。

「退个百步来说，如果你是班上喜欢入鹿同学的女同学就算了……但你是妹妹吧？」

久留里在咽下一口气之后，浑身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那个动作就像游戏中会出现带有表情而且即将爆炸的炸弹一样。总觉得事情相当不妙。

「久、久留里……？」

就在我朝着渡濑前方踏出一步时，久留里猛然地抬起头来放声大喊：

「没有血缘关系！」

「啊？」

「咦？」

「我跟小光……没有血缘关系啦────────！」

在我跟渡濑惊讶得目瞪口呆时，大爆发的久留里就这么直接跑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入鹿同学……刚才她说的……」

「咦？嗯……咦？」

「那是真的吗？」

「咦？啊，咦？」

这时设置在校内的喇叭先是传出一道闷声之后，便响起全校广播的音乐。

『我是一年二班的入鹿久留里！在此有件事要向各位报告！』

既然都已经在用麦克风就不用喊得那么大声，她却是拼命大吼着。当我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而有所提防时，声音就响彻四下。

『入鹿久留里跟入鹿光雪没有血缘关系！』

我睁大双眼也张大了嘴。

只见眼前的渡濑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再重复一次。入鹿光雪跟入鹿久留里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没有血缘关系～！』

然后全校广播就至此突然中断。

我张着嘴过了好一阵子，思绪也完全停止。走廊的窗户稍微开了一点，外头的微风便自缝隙吹进来。啊啊，今天没有什么云层，就连远方的山都能看得很清楚。我只想着这种事。

「你们从小就知道这件事，然后隐瞒至今吗？」

听到渡濑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

「不……是一直到最近才知道。」

「咦，是喔？什么时候？」

「我是四月的时候……久留里则是暑假不久前吧……」

「这样啊……真的是最近呢。」

渡濑感觉稍微松了一口气地这么脱口而出。

当我们在讲话时，久留里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带着满脸笑容说：

「小光！你有听到我的全校广播吗？你有听清楚吗？」

「怎么可能没听到啊！」

「然后啊，我喜欢小光喔！最喜欢小光了！」

啊…………？

瞬间陷入混乱的脑袋试图引导出她真正的意图。

「嗯，我也是，我当然也喜…………呼噗！」

久留里脱下室内拖鞋，直接朝着我的头打了下去。

「不对──────！」

「怎样啦！」

「不是那种喜欢！是异性之间的……！恋爱的那种！是恋爱！所以我不能放任渡濑学姊为所欲为！」

「什……！」

「你在说什么啊！直到不久前你都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妹活到现在吧！」

渡濑比我早一步将我内心所想的事情讲了出来。没错，自从得知这个事实也才过了两个月左右，硬要说出恋爱之类的事情也太夸张。

但在傻眼的我跟渡濑面前，久留里「嗯──」地像猫一样伸展身体。

「啊────！痛快多了！」

「入鹿！入鹿久留里！在哪里～！」

刚才听到全校广播的老师从走廊深处快步走过来。

久留里喊了一句：「死定了！」就宛如忍者一样转眼间不见踪影。

「她刚才说恋爱情感……难不成……久留里从小就是那种感觉吗？」

「不，没这回事。」

这我能断言。我们从小一起成长。能肯定久留里长年以来都是把我视为哥哥仰慕。这点事情我还是明白。

「什么嘛。那再怎么说都还是不可能吧……看样子，她应该就是那么看不惯我跟你当朋友吧。」

虽然有点混乱，多亏渡濑还是跟平常一样客观又沉着，我也才有办法冷静下来。

「渡濑……抱歉。刚才陪你商量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那件事……我看短时间内还是算了。」

「咦！」

「就是……气势被打断之后我也稍微冷静了一点……仔细想想接下来还有校庆跟毕业旅行要忙……等到那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后，希望你还愿意再陪我商量。」

「这样啊。」

「不过入鹿同学给的建议全都很有参考价值，谢谢你。」

无法否认有种半途而废的感觉，但既然渡濑都说要先暂缓商量这件事情，就再也没有我能做的事了。而且本来就觉得这责任对我来说有点沉重，所以也觉得有点松了口气。

「渡濑，你个性认真又诚实，是个有常识又出色的人。加油吧。」

「……你才是这样的人吧？」

「我……」

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渡濑朝我凑近接着说：

「我之前就这样想了……入鹿同学是个会将所有该做的事情都确实完成的典型优等生，但都觉得做到这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会因此得意洋洋就算了，你还很没自信。」

渡濑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是啊……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只是假装自己是个典型的优等生而已……」

虽然下意识这么脱口而出，但一说完我就发现自己说了不讲也没关系的事。想必是还在为了久留里的事感到混乱吧。

渡濑想了一下便开口说：

「假设这十年来……」

「咦？」

「假设有个人在十年、二十年以来都假装自已是个好人好了。即使如此，那个人依然不是个『好人』吗？」

「……不是吧。」

「我不这么认为。无论假装还是天性……人所表现出来的部分就是一切喔。」

「…………」

「反过来想是否就会比较好懂呢？装成坏人做出坏事的好人，就称不上是好人了吧。」

「毕竟当一个人要假装是坏人时就很有问题。」

「所以说，当你要假装是个典型的优等生时也够正经了。」

「但真正正经的人才不会假装……」

「真是的……！」

渡濑突然拍了一下我的额头又弹了一下。

我抬头一看，只见渡濑有些傻眼地叹口气笑了。

「你再更有自信一点啦。我认为你已经是个十分有常识又认真……而且很出色的人。」

「……谢谢你。」

站姿凛然的渡濑有时虽然不太可靠，但果然还是很稳重，也有自己的原则。

不禁心想……如果我有个姊姊，说不定就是这种感觉吧。

＊渡濑诗织的情意

我第一次见到入鹿同学是在国一那年。

那时我是个独自在教室角落默默看书的那种沉稳小孩。总是低着头，甚至不会好好与人打招呼。

当时的他就跟现在一模一样，平等且公平地看待所有人，对我来说是个无缘的存在。

某一天，我忘记带自动铅笔去学校。由于后来就在自己家里找到，所以真的只是自己忘记带而已，当时却以为可能是班上的某个人把我的笔藏起来，心慌得不知所措。

那时的我也没有受人霸凌，唯独被害妄想特别强烈。明明很在意周遭其他人的脸色，自己却不会主动做些讨人喜欢的举动，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入鹿同学当时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他是在传小考考卷的时候，发现我没有带自动铅笔。他似乎比较喜欢用一般的铅笔而不是自动铅笔，而且手边也只有一支，备用的好像都收在置物柜里。

入鹿同学当场就把自己的铅笔折成两半，并用削铅笔器削出尖端之后拿给我。

平常确实有听过把橡皮擦对半分给别人这种事，但铅笔真的是出乎意料，有够狂野。

那个当下他在使劲时发出「赫！」的声音，还有铅笔断掉时的声音着实令我难以忘怀。

他虽然也没有特别记住那就是我，不过后来作为同班同学，还是时常关心我。

回过神来，他已经成为我憧憬的对象。

而且那样的心意变成恋爱的情感，让我开始觉得去学校很开心。

然而我在那所国中只念了一个学期，就因为父母离婚而搬家了。

即使在搬家之后，一旦发生令人难过的事，我总是会想起入鹿同学。

转学到另一所国中而且交不到朋友的时候，回想起总是表现得堂堂正正的入鹿同学，也就能抬头挺胸地做自己。

每当被别人闲言闲语时，原本我只会默默地低下头去，但一回想起他，就会像是模仿那道身影一般抬起头来。

像他一样努力学习，提升自己的成绩。

像他一样只要看到有垃圾掉在地上就捡起来，并积极扛下职责。

如此一来，就让我觉得好像愈来愈接近他。

当我想要有所改变并做些努力的时候，脑海中总是会想起过去听见入鹿同学折断铅笔时那道清脆的声音。

直到成为高中生时，与他重逢了。

入鹿同学似乎完全不记得国中时只跟他同班过一个学期的我。

在没跟他见面的这段期间，我变得相当强悍，姓氏也改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是我反而是一件好事。也希望他不要记得那样的我。希望他能看着崭新的我。

入鹿同学改变了我畏缩不前，什么都办不到的人生。

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澈底放弃。

入鹿同学。

我一直很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第二卷 第五章 家人、他人与滑梯

做了校内广播的隔天早上，久留里因为要先去热舞社晨练，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就赶紧上学去了。

由于昨天是在放学后才做出那个全校广播，虽然也有很多人没有当场听到久留里广播的那些话，但还留在学校的人似乎渐渐把这个话题给传开了。

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事情并不是多么罕见。然而久留里特地对着全校广播这件事情，再加上她平常超乎常人的兄控举动，让臆测又引来更多臆测，演变成莫名其妙的故事在校内传了开来。

久留里好像被叫去学生辅导室，好好地说教了一番。但她本人似乎听到打呵欠，完全不当一回事。

教室里跟平常一样嘈杂。在这当中，总觉得时不时就有人看着我说悄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偶尔就是会在对话中听见入鹿兄妹怎样，校内广播什么的关键字。

但是呢，我个人是这样想的。

大家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快应付不完了，只会想着自己而已。耳闻昨天久留里的行动跟我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即使一时觉得稀奇，但在内心深处应该一点都不在意才是。认为大家会因此吵嚷起来也太自以为是。所以现在感受到凑热闹般的视线全都是错觉……应该啦。

「会长。」

我刻意不去思考。只要不去思考，随着时间流逝，静静地等待事情平息下来就好。

「会长、会长。」

「嗯？七尾啊。」

「要不要找个地方吃午餐呢？我看大家都一直在窃窃私语。」

「……谢谢。」

看样子不是我的错觉。假如从他人客观的立场看来也是这样，可见相当惊人。

我拿着便当跟七尾一起进到空教室，接着打开便当盒。

「我想做一首校庆用的……新的曲子。」

「这样啊……可以自己作曲真的很厉害耶。」

「不，会作曲的人多的是……我觉得像会长这样毫无迟疑地扛下职责，而且每天都过得品行方正又认真比较厉害。」

「这是两码子事吧。」

「真要说起来确实是两码子事，但在能力及适性方面相去无几。」

我将便当里的肉丸子送进嘴里，缓缓嚼了嚼再吞下去。

「七尾……你有听到吗？」

「昨天放学后你妹妹的那个校内广播吗？我留下来去社团练习，而且人刚好在走廊上所以有听到喔。」

明明知道这件事，直到现在都没有提及啊。七尾这样我行我素的个性总是带给我救赎。但是正因为七尾是这样的人，我才更想跟他说。

「那件事……是真的。」

七尾咬了一口拿在手上的炒面面包，咀嚼之后吞咽下去才开口说：

「是怎样的家系图呢？只有妹妹是收养的之类的？」

「不，好像是在我们懂事之前，爸妈分别带着我们再婚……我是在今年春天得知的。」

「喔喔，爸妈再婚时你们年纪都还很小所以不记得啊……该怎么说呢……想必你爸妈也很难找到说出真相的时机呢。」

「没错。」

「你妹妹是之前就知道了吗？」

「不，她最近才知道。比我晚一点得知。」

「……这样啊。」

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也没什么好再讲下去。没错，这件事就此结束才是对的。就算我跟久留里没有血缘关系，那又怎样？

乍看之下个性沉静的七尾实在很我行我素，有时也会做出与众不同的行动。像现在也是跟一般人会做出的反应不一样。但这样一点异常，却让我觉得相当可靠。

「七尾。」

「什么事？」

「谢谢，我时不时就会受到你的救赎。」

「……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也只有会长而已吧。」

「是吗？」

七尾叹了一口气说：

「是啊，像我这种人……通常都是没朋友的人为了不要落单才会想跟我友好相处，几乎没有除此之外的目的，毕竟我是个仅仅无害，个性阴沉又安静，存在感极为薄弱的人。」

「不，在校庆上发表风格独特歌曲的你十分耀眼。而且想法也很成熟……我觉得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再多抱持一点自信吧。」

「……谢谢你。」

「话说回来……久留里为什么要向全校说出那件事呢？」

久留里对着全校说出我们家人间的秘密，多少让我受到一些打击。

「……咦？那当然是……」

「七尾，你能理解她的想法吗？」

脆

「…………我看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局外人只凭着臆测就说三道四。比起听我说出想像中推测的意图，你直接去问她本人才正确。」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七尾这样干的态度。

七尾说得没错。无论再怎么想像也不会明白一个人的心境。明确说出口的话，以及对方明确告诉自己的才是一切。

当然就现实来说人常会说出并非出自真心的话，或是将真正的想法藏在话语的背后，毋宁说这种状况还比较多，因此这也正是难处所在，但唯独久留里没必要去深思她所说的话背后会不会还藏有什么真意。

毕竟我们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家人，久留里内心所想的事情我大致上都想像得到，不过七尾说得没错，我也该跟她本人好好聊一下这件事吧。

＊＊

「小光～！我们一起回家吧。」

「你不用去社团练习吗？」

「今天下雨，所以体育馆就被棒球社抢走了。」

两人一起朝着校舍的出入口走去时，就觉得路过的人似乎在对我们窃窃私语。

只见久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你看。都是你害得我们被人说三道四。」

「咦？小光有因为那件事被人找碴吗？」

「没有……这你不必担心。你才是，跟同学之间的关系之类的……没问题吗？」

「咦～可爱到我这个程度，平常就算什么都没做也很受人注目，更何况如果我讨厌高调就不会染金发啦。」

「胆子有够大……」

「我就是希望大家知道这件事才会讲啊。」

「对，关于这件事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好啊～」

我们在鞋柜换上自己的鞋子。外头的雨似乎愈下愈大了。

「久留里……你的伞呢？」

「我当然没带啊。所以才来找你嘛。」

久留里嘿嘿地傻笑两声。

「……唉，算了。」

我跟久留里撑着同一把伞一起走出校门。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因为我喜欢小光啊！但渡濑学姊不管『妹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嘛。」

「所以你果然是在跟渡濑争锋啊……为了这点小事就去向全校广播……还说了那种事情吗？」

「才不是『这点小事』呢。因为我……！」

「久留里，既然活在世上我当然也会跟家人以外的人说话，有时也会跟女生交朋友。这不是随便就暴露家人间的秘密也不惜要妨碍的事吧。」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小光啊。」

「就算再怎么喜欢家人……你知不知道一般来说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咦……唔、嗯？」

「我也很重视家人。而且在这部分确实也有太过头的一面。但如果因为自己人任性的独占欲进而妨碍到交友关系……那反而会给家人带来不幸。」

「那个──……你应该有听到我昨天说是恋爱方面的喜欢吧？」

「嗯，我有听到。久留里，你最近一直说压力很大吧。你从小只要累积压力就会对我耍任性，并因为我顺从你的任性而缓解。」

她从小就是这样。久留里总是对想活在常识范围内的我耍任性，希望我能超乎常轨。不久前说「想进去宾馆看看」之类，还有「想一起洗澡」都是如此。总是会像这样透过实际感受到我接受她超乎常轨的任性才会平复下来。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尽可能听你说。不希望你不惜说出恋爱情感那种谎言，也要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谎、谎言？我才没有说谎！我真的喜欢小光……」

「我知道。所以你才会不惜说到那种地步，也想挑拨我跟渡濑之间的关系吧？」

「是没错……」

「竟然还利用直到最近才得知的家人间血缘上的秘密……真的是做得太过火了。」

「什么利用……这次跟平常那种耍任性不一样！我是真的喜欢小光……」

「所以说我知道啊。」

「不，你绝对不知道吧？压根儿就没有传达到你心里对吧？」

「……你真的很难沟通耶！」

「你才无法沟通！」

久留里赌气地快步走出我撑着的伞。

「等等！你会淋湿喔！」

「哼！淋湿又怎样！」

「不行！要是感冒了该怎么办！」

「小光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感冒吧！」

久留里这么说完就加快脚步，我也连忙追了上去。

「怎么会不在乎！健康最重要！」

「我才不要跟小光撑同一把伞！」

「等一下！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猛烈地提升速度。随着双脚的步伐「啪唰啪唰」地溅起水花。

「哇啊，我要先回家啦！好、好快！而且表情好可怕！」

「不准逃啊，久留里──！过来跟我一起撑伞……」

「咿──！救命啊──！」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在雨声中响起两人的脚步声。

「给我过来撑伞──────！」

我跟久留里就这样快速地冲回家。

一打开玄关，正好在那边的妈妈前来迎接。她一看到全身湿透还气喘吁吁的我们，不禁傻眼地张着嘴巴。

「欢迎回来～咦？小光明明有带伞，为什么两个人都全身湿透了呢？」

「因为久留里逃走不撑伞……」

「真是的，你们等一下喔。我去拿毛巾过来，不可以直接进来喔。」

妈妈连忙跑进走廊深处。

「……都是小光害的！你完全没在听我讲话！」

「我有听啊。」

「你就是没有想要理解，所以才会产生认知上的差异啊！在自己心里得出结论，而且全都朝着那个方向去想，根本无法沟通啊！」

我们用妈妈拿来的毛巾擦干淋湿的头发跟制服。久留里冷哼一声就这么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小久好像很气耶……」

妈妈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也很生气。

我跟久留里不一样，有着和平常人一样的羞耻心跟道德心，但总是要为了让久留里纾压而破坏自己的原则。即使如此，既然久留里能因此感到满足，我也都尽可能回应她的要求。不过这次竟利用爸妈隐瞒至今的家人间的秘密耍任性还随便揭露出来，真的太超过了。

当我怀着无法接受的心情倒上床铺之后，久留里「砰」地打开我的房门。

「小光！」

「哇啊！至少敲门好吗！」

「反正小光平常在做需要人敲门的事情时都会上锁！」

「是没错啦……不对，我还是会吓一跳，你不要突然开门！」

久留里说着「好啦」点了点头。虽然还有点赌气，但刚回家时那样愤慨的心情似乎已经平复下来了。

「……你是来道歉的吗？」

「我才不道歉呢！我是来宣示要打破笨蛋小光那扭曲的认知，还有顽固的死脑筋！」

「不管怎么想家庭观念过度扭曲的人都是你吧。太没常识了。」

「是小光的常识太过顽固又不知变通！那样才是跟没常识一样好吗！说到头来，小光平常也只是装作有常识的人而已吧！」

「咕！竟然直捣我那么介意的事……久留里！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讲啊！」

「家人之间不需要那种客套话也不用说谎吧！」

「再怎么亲近的关系也要讲求礼貌！你以为家人就不用当作一个独立的人看待吗！」

「我才要这样讲好吗！这个死脑筋！我就是喜欢小光而且要跟你结婚啦！垃圾老哥！」

「不要同时说出坏话跟表现好感好吗！给我选一个讲！」

「我就是喜欢小光嘛！」

「所以说我知道啊！」

久留里气到浑身颤抖，说着：「可恶，给我等着瞧！」就「砰」地关上房门了。

还以为她就这么离开，没想到又再次打开一道缝隙，并用低沉的声音说：「我马上……就给你好看……」完全是坏人会讲的话。

到底是怎样？岂止道歉，她甚至没有要反省的意思，而且还来跟我吵架。

尽管无法释怀，但内心某处还是觉得久留里应该会折服。

毕竟久留里虽然是那样的个性，当自己有错的时候还是会坦率地承认并道歉。

这次久留里的恶行是只为了跟渡濑较劲，就透过全校广播揭露家人间的秘密。硬要说因为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怀着恋爱情愫之类的话，试图阻碍我跟渡濑之间的友情。

但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可以拿来耍任性的事情。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这次都是久留里不对吧。我只是基于常识并针对这件事情对她说教而已。我应该没有做错任何事。

然而明明只是跟平常一样对她说教，感觉却起不了任何作用。不管我说多少次她都不肯退让。岂止如此，她还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更生气。这让我产生彼此明明都说了真心话却完全无法沟通，一种莫名话不投机的感受。

＊＊

晚餐过后，四叶因为想睡了便早早就寝。爸妈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串流平台上的搞笑影片。这时久留里走了进来，像要挡住他们视线一样在前方姿势端正地跪坐下来。

「爸爸、妈妈，可以借点时间吗？」

见到她从未露出的认真表情，妈妈拿起遥控器暂停画面。

我正在厨房的中岛后面喝牛奶，隔了一点距离看着他们说话。

「怎么了吗，小久？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

久留里的双手摆出三指轻轻撑着地板的姿势抬起头来，字句清晰地说：

「我看过户籍誊本了。」

爸妈的动作一个愣住一个僵住。

「然后啊，因为我对小光抱持异性间的恋爱情感，所以决定跟他结婚！」

我一口气把喝下去的牛奶全喷了出来。

说完她就不管僵在原地的爸妈，不知为何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对我比出大拇指，随后就走出客厅。接着传来「砰」的一道关门声，我好一阵子就这样默默地擦着大面积喷在厨房中岛上的牛奶。

在那之后过了三十秒左右，爸妈才一起猛然站起身来。

「光、光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久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要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呃，你们先别这样一口气问……总之久留里好像只是觉得好玩就去申请户籍誊本，然后就发现了这件事。」

「是谁开口求婚的呢？」

「你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不是，那只是久留里自说自话而已……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还是把她当作最重要的家人，是我的妹妹。不过前阵子久留里跟我班上的女生起了冲突，她自从那时候就开始说出这种话。」

后来，我重点式地说明整件事情的状况之后，爸妈便面面相觑地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状况我们都懂了！」

这么快就理解来龙去脉真是帮了大忙。

「这样啊……那我总之会想办法……」

「没办法处理吧，对手可是那个小久喔。」

妈妈一句话就反驳回来。

但她说得没错，久留里就是不会听身边的人说了什么。

「唉……小久……」

妈妈一脸茫然地叹了一大口气，然后就这样开门走了出去。她似乎因为久留里的举动而大受打击。

目送妈妈离开之后，我拉回视线。爸爸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看起来则是比我想像中还更冷静。

「爸爸，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也是呢……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知道了啊……久留里一开始应该也是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吧。」

「这……大概吧。」

爸爸的这番话才让我意识到这点。自从得知久留里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只觉得她的反应比想像中还更平淡。但与家人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事，不可能没带给她任何一点冲击。久留里想必受到比我所想的更大的打击。

「久留里说不定是觉得如此一来跟你就不再是兄妹……不再是家人了。所以只要作为异性跟你结婚……就可以用不同于血缘的关系跟你成为家人……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吧。」

爸爸的话让我觉得相当踏实。

「如果真的是这样……应该只要让她放心就好了吧？」

「也是呢……爸爸，谢谢你。」

我这次可说是难得对久留里感到火大，但跟爸爸谈过之后多少可以接受了，于是回到房间就倒在床上。没问题。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让脾气冲动的久留里引发的问题镇静下来。这次虽然觉得她有点过火，如果说到头来原因出在家人之间血缘关系的秘密，那也算是能够理解。只要跟平常一样好好谈一谈，让她冷静下来就好了。

对我来说，常识的指标永远都是爸爸。

所以当我遇到困难时，总是会询问爸爸的看法并请他做出判断。我跟爸爸之间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我觉得正因为如此才会像他，而且一直以来都深信遇到正经的局面时，爸爸的想法总是很有常识，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即使如此，不知为何这次在我心里却有股莫名的疙瘩。

我觉得「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要结婚」什么的，并不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话。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们还是兄妹。爸妈也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态养育我们成长。

那种话只对我说就算了。尽管她把渡濑卷进来的行为很不可取，不过这本来就是为了对抗渡濑才做出的发言，所以即使无法原谅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久留里难道就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就算是玩笑话，也有可能会伤害到爸妈吗？

久留里的行事作风本来就很荒唐，也有顾前不顾后的一面。

即使如此，就连她时不时会对我说出来的任性话，就算有点过火，却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也不会逼我做出身为一个人逾矩的事情，何况从结果看来她也不曾无视过我的想法。

而且，我认为她跟我一样重视家人。

即使一般常识很难套用在她身上，久留里也有自己一套正义及伦理观念，就算她受到再大的打击……不，那她应该更不会不经大脑地伤害家人才对。我怀着这样的心境，而这也让我感到难以释怀。

我一直在追求正确的事情，也希望自己的行为举止都合乎规矩。所以才会总是依循伦理及规范给出符合常规的答案。

会对这样的我抛出无法应对的问题的人，无论何时都是久留里。

＊＊

就在这个问题还得不到解方的时候，为了准备校庆跟毕业旅行的杂务异常地增加，我也渐渐忙到昏天暗地。

久留里也是忙着参加热舞社的练习，当我比较晚回家时她都已经累得先睡了。实在很难凑出一个可以跟她好好谈谈的时间。早上我们都是赶着出门，时间也配合不上。

当然无论再怎么忙碌我们都是一家人，在家里当然会碰到面，但当四叶在场时也没办法谈那件事。

即使偶尔在走廊之类的地方碰面，与总是很急的久留里之间总是谈不拢。

不管我说什么久留里都只会一直讲「所以我就说是因为喜欢小光啊」这类的话，完全谈不下去。

不用她说那么多次我也知道她是个标准的兄控，事到如今听她这样讲也不会发现新的事实。即使如此，就这点来说却又觉得跟单纯只是在敷衍我不太一样。久留里自己也怀着没能对我澈底倾诉出来的情感，并摸索着该怎么说。正因为有察觉到这一点，才会在短时间内一再想找她谈谈，但终究还是没有交集。

那天放学后正拿着校庆的海报来到走廊。一开始张贴的海报内容出现不得了的失误，于是在请人修改之后又连忙重贴一次。在准备校庆的同时还要处理毕业旅行的事情，再加上我们班上刚好很多人都还要参与社团或委员会等活动，总之在各种机缘之下今年人手不足的状况可说是特别严重。

「啊，会长。辛苦你了。」

回头一看，穿着运动服的七尾美波就站在眼前。

「我正要去社团练习。」

「这样啊，加油。久留里没跟你一起去吗？」

「啊，对。久留里她……被叫去教职员室了，所以说会晚点过来……但不说这个……会长，你跟久留里吵架了对吧？」

「是有点……你有听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但看就知道她心情很不平静。」

「这样啊……」

「对啊。不久前她一直说压力超大，午餐的食量也相当惊人，但是……最近的状况又变得跟那时不太一样……明明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她的眼神跟表情之类的……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诡谲……举例来说感觉就像……」

美波话说至此就有点语塞，并仰望天花板稍微思索了一下话语之后说：

「……接下指令的狙击手一样的表情呢。」

「狙击手。」

「对。那就像是……解决掉三个人之后，不愿面对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并接着前去执行下一项任务的狙击手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她这次只是平常耍任性的延伸而已，果然还是不太对劲。我们本来就不太会吵架，即使如此在少数几次的争执当中，尽管会因为一些其他理由而闹脾气，久留里也从来没有变成狙击手过。她想必很钻牛角尖吧。这点我也有察觉。

「原因就出在会长身上吧。真希望你可以想办法解决。」

我也很想解决这件事，但不管怎么讲就是一直都话不投机。

「不……我现在有点迷失方向……美波，在你看来久留里是个怎样的人？」

「咦？会长……你是她哥哥吧？」

「我觉得有些事情正因为是自己人反而会搞不懂，像你也是，应该没有那么澈底了解七尾吧？」

「啊，对耶！我对他没有兴趣所以完全不懂！原来如此，是这种状况啊！」

「嗯，所以希望你能站在身为朋友的客观立场大致上说一下。」

「这个嘛～久留里呢，不会因为在校内的金字塔阶级或是外表去看一个人，非常一视同仁！应该说，她看起来像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一开始我单纯觉得是她的为人特别好，真的很厉害……」

就这方面来说我也有一样的见解。

「但是，当我们愈来愈要好之后……就觉得或许有点不太一样。」

「嗯？」

「单纯只是因为对久留里来说，除了会长……除了哥哥以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所以看起来才会觉得她一视同仁！」

「嗯──……这确实是……」

「啊，但是……我觉得她最近还满喜欢我的喔。」

「这倒是呢……久留里交朋友总是很广泛但是都不会太深交，像你这么要好的确实很罕见。」

「对、对吧！好耶好耶……得到会长的保证了……」

美波的脸颊红了起来，感觉有点兴奋地这么说。

「久留里在面对大多事情时都既随便又不在乎。就算有人约她，也是『有空就会去』的感觉。但她不会那样回应我！可以去的时候就会去，不行的时候也会说明原因……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爱。」

如此说道的美波感动地握紧拳头，浑身颤抖。

久留里果然对于自己觉得重要的人很诚实。就算觉得她做得太过火，也应该有着她自己一番理由才是。得去找出让她变成那样的原因才行。

明明有说上话，感觉答案也近在眼前，我却完全不懂。这种费解的情形让我烦躁不已。

＊＊

因为学校活动的杂务而忙碌的生活更是日渐加剧。

「那就照前几天分配的那样，接下来只剩炒面的准备……」

「入鹿同学，这是在讲毕业旅行的事喔。」

「对耶，抱歉。那要再稍微审视一下点名的机制……」

「啊，会长，找到你了。这是刚才说的那个。」

当我跟渡濑讲话讲到一半时，班上同学就拿了采买清单过来。我接过之后就回应对方一句：「我今天就去买。」

「入鹿同学……你会不会连琐碎的杂事都接太多了？」

「毕竟人手不足。既然是任谁都能做的杂事，由我来处理比较有效率。」

「再怎么样也不必由还有很多其他工作要处理的你来做吧……啊，是久留里。」

「嗯？她怎么了吗？」

听渡濑这么说，我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穿着运动服的久留里怀里抱着一堆应该是表演服装的布在走廊上狂奔。因为热舞社要上台表演的关系，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真有精神啊……」

正当我们这么说着，又有一个班上的同学过来。

「会长，冈山老师在找你喔～」

「好，我马上过去。」

我在那之后去了教职员室，然后离开学校去采买，回来又往返了教室跟教职员室。后来到学生会办公室露脸，确认了进度之后向老师报告，接着再次朝着教室前进。由于每一件大多都是很快就能完成的琐碎事情，因此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走来走去。

在我快步走着的时候，忽然间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

大概是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疲累吧。

回过神来时，我只是仰望天花板，专注地盯着上头的污渍。

明明就还有等着我该去做的事情，却忙到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小光！」

背后传来温暖的触感，久留里在不知不觉间紧紧抱了上来。

「……怎样？」

「咦？你累了吗？不像平常那样大喊要我放手吗？」

「……放手。」

「……不要。我正在充电。」

那一开始就不要问啊……

自从久留里做了那种校内广播之后，我更不想被人目睹这种状况，但我累到觉得要甩开她都很麻烦。

「小光。」

「干嘛？」

「你还在生气吗？」

一旦听她语带一点正经地这么问，我就搞不太懂自己有没有在生气了。

「……也不尽然。」

「咦？是喔？」

久留里感觉出乎意料地说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在生气。只是无法释怀。

「那我的心意传达出去了吗？」

「尽管听了很多次，你这次真得太过火了，我也无法理解。」

「天啊，小光真的很死脑筋耶……」

「那件事等到放假时再说吧……」

「你绝对不要忘啰。」

说完，贴在背后的久留里忽然间就离去了。

我就这么待在原地发呆了一阵子，再次回过头时那里早就不见人影，甚至觉得刚才跟久留里的一连串对话就宛如一场白日梦般。

＊＊

好忙。

真的有够忙。

明明每一件事情都不复杂，但繁琐的事情一个个累积起来，都让我渐渐感到虚脱了。最近常会在学校里留到很晚，那么晚回到家也赶不上晚餐时间，所以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虽然不至于完全没跟家人碰到面，却连好好与人对话的气力及时间都没有。

不只是久留里，我最近跟所有家人都很疏远。如果学校、社团活动或是工作一时忙碌起来，无论大人还是小孩，这种状况应该在各个家庭都还算常见。

然而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地过去，我不禁涌上一股危机感。要是就这样随波逐流，说不定到了最后疏远的关系就会变得理所当然。家人之间自然而然就会开始分崩离析了。我甚至萌生这样的预感。

我想像了要是时间就这么流逝过去，不禁就打了一道冷颤。

时间的流逝是无法反抗的缓慢变化。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当中，就算自己以为什么都没有改变，其实每一天都有肉眼看不出来的细微变化。在这每一秒当中即使什么都看不到，当那累积成一天、几星期、几个月之后，就算什么也没做，世界都会确实地渐渐产生改变。那样的变化并非突然就在眼前改变形状的东西，但回过神来就会发现原形几乎早已不复存在。

一直想找时间跟久留里谈谈彼此分歧的想法却不断往后延宕，要是就这么放任下去，说不定就会习惯这种话不投机的状态。彼此都放弃互相协调，一味地往自己肚子里吞的状况就会变得理所当然，说不定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忘记彼此是因为哪件事情而不相投合。

等到时间流逝，表面上或许会恢复原本的关系。然而那个时候出现的代沟就会依然留着不复契合，进而让家庭产生变质。当肉眼看不到的变质堆积起来的时候，在深刻的部分已经变得疏远，有所察觉时早已回不去原本的样貌。

回过神来，我人在嘈杂不已的教室里面。

头上戴着假扮成鬼的试作品，手艺社的人正在我的头顶上做调整。眼前有个用黏土做的东西坏掉了，我为了修补正单手拿着封箱胶带紧盯着它看，并同时说服因为毕业旅行分房而吵起来的两个学生。一旁的渡濑正拿着一张纸来跟我讨论学生会要在校庆推出的菜单。

所有事情都只做到一半。

我……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现在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站起身来拿掉头上的鬼怪头部，交给手艺社的人。

「入鹿同学？你突然间是怎么了？」

「会长，我还没调整完耶！」

「会长，老师说等一下请你去一趟教职员室……」

「今天先让我回家吧。」

我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教室。

怀着焦急的心情走出校舍时，只见大颗雨滴从天而降，便连忙加快走向车站的脚步。

得跟久留里聊聊，不能就此放任家人间的误会。

无论如何都要谈谈，如果有所出入那就要多说一点去探究才行

我在忙碌与焦急到莫名其妙的状态下，试图朝着尽管对自己来说是最重要，却又被我摆到最后，而且还是最花时间的事情伸出手。

「我回来了！久留里在哪里！」

我一回到家并打开玄关的门，就刚好遇上从工作室出来的妈妈。

「你回来啦。小光，今天难得这么早呢。」

一进到餐厅，妈妈就帮我倒了一杯茶。

「久留里呢……？」

「她最近在热舞社的练习好像很辛苦的样子，所以还在学校喔。」

「这、这样啊……」

没想到她还在学校……最近我都一定会比久留里还要晚，因此没能掌握她回家的时间。总之将妈妈替我倒的茶一口气喝完之后，她感觉有些顾虑地问：

「那、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就是小久的……」

「……我会想办法解决。」

没错。就跟平常一样，我得想办法解决才行。就是为此才先回家。

然而当我抬起头来，却看到妈妈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

「小光？你说想办法是……？有办法解决吗？」

「我会解决的。久留里常会说些任性的话，想借此吸引我的注意。这种事也常发生吧？我之前跟爸爸谈过，他说久留里想必也是受到很大的打击，所以只要想办法跟她好好谈谈，让她安心就好……」

「……咦，所以说你完全没有把小久说的话当真吗？」

「把什么事当真？」

「小久都说了对你是抱持恋爱情感的喜欢吧？」

「咦？我反而想问……妈妈竟然觉得她那件事是认真的吗？那只是她在宣告既然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我跟她结婚就又能『成为家人』而已吧？」

「咦……」

「……直到不久前都还是作为亲兄妹一起生活，却在得知彼此没有血缘关系之后突然变成恋爱情感的喜欢，要人相信这种话才是强人所难吧？」

更何况还是在那样的状况下。那番话起初就只是她在反呛渡濑而已。我深知久留里的个性跟她会采取的行动。所以那是不可能的。不只是像爸爸这样很有常识的人，就连渡濑也是这么想。

我也总是循着一般常识思考，所以这样想应该不会错。

然而妈妈的这番话却没能替我的想法推上一把。

「……我觉得就算是小久，也不会因为开玩笑就说出那种话。」

「咦……」

「所以我才会说：『那真的有办法处理吗﹖』我觉得啊，就算是爸妈也不能产生想操控一个人的情感的念头喔。」

抬头一看，只见妈妈的表情比我想像中还要认真。

「像那样特地来跟我们讲，我觉得就是小久在表达她是认真的意思。只因为她平常爱胡闹就不由分说地否定一切还是不太好。若不认真面对，那她也太可怜了。」

我吓了一跳，并没有要否定她的意思。

「但是小光有小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要求你一定要这么做。毕竟这是无关法律、伦理或规范的事情，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希望你可以先思考一下自己想怎么做，而且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再率直地去面对她吧。」

「……妈妈不会觉得伤脑筋吗？」

「……我会这样说，也是因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如果真的是亲兄妹，就算有一人单恋对方我也会尽全力阻止。毕竟我也不想看你们的未来走得那么辛苦。」

妈妈感觉有点伤脑筋地这么说。

当她回去工作室之后，我茫然地留在原地好一阵子。

爸爸说了一如我想法的见解，妈妈却说出相反的意见。我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

就只是徒增了无能为力的焦躁感。

久留里。

得逮住久留里，好好跟她谈谈才行。

我再次冲出家门。外头的雨愈下愈大。既然她还在学校，就要尽早过去逮住她。我用至今未曾发挥过的速度狂奔。即使啪唰啪唰地踩过积水导致泥泞都喷溅上来，弄脏脚边也顾不了那么多。

这时甚至踩到一片湿滑的叶子而跌倒，整个人从正面摔倒。脸上都喷满了泥水。

在我手中大幅弯曲的伞也坏了。

现在是怎样？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捡起坏掉的伞并发出大声吼叫之后，就这样直接跑向公车站。

搭上公车，再转搭电车，再次抵达学校时雨已经停了。

这时正好在校门口看到准备要回家的七尾美波。

「久留里刚才先回去了喔。」

「嗯嘎！」

美波感觉有点傻眼地说：

「你的脸上……都是泥泞耶……请问是跟水洼进行了什么对决吗？」

「不，这是……这样啊，她回去了啊……」

「你只要打电话跟她确认人在哪里就好了吧……」

她说得对。这阵子手机里全塞满了事务上的联络，所以我连看都没看。

一拿出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跌倒时撞坏了，只见黑色的萤幕上出现裂痕，而且也没电了。

我就这么转身再次搭上回家的电车。

才下定决心要跟她谈谈，结果就这么不顺利。而且今天又跷掉学校活动的工作以至于明天想必会更忙……我还浪费了往返家里与学校之间的时间。

内心渐渐充满无能为力的焦躁与疲惫，还有徒劳无功及挫败的感觉。

当我从离家最近的车站转搭公车并下车时，就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小光！」

「久……久留里！」

那正是久留里。我心里涌上彷佛睽违几十年总算重逢的欣喜。

「太棒啦～见到你了～！你在找我对吧？我听妈妈跟美波说了……想说你的手机好像没电，就在这里堵你了！」

久留里就这么气势汹汹地紧紧抱上来。唯独今天我没有甩开她，反而抱了回去。

「嗯，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我也有喔。可以先说吗？」

「好啊，不管有多少话我都会听你说。」

「那我们先绕去公园再回家吧。」

我们走进了小时候就常来的一座离家很近的公园。久留里爬上以前经常玩的滑梯顶端，对着我招手。

「小光也来这边嘛。」

我爬上滑梯并在一旁蹲下之后，久留里的脸就凑近过来「咿嘻嘻」地笑了。

「好挤。」

「我们以前还能一起溜滑梯的……小光长得太大只了……现在绝对没办法呢！」

如此说道的她搔弄地摸着我的头。

被她这样胡乱搔了几下，垂下来的浏海就挡住我的视线。这时久留里伸出纤细的手指撩起我凌乱的浏海。

这时出现在我眼前的久留里，表情比想像中的还要认真，看起来甚至还像是有点想哭，很拼命的样子。

「我喜欢小光。」

「…………」

「真的很喜欢你。」

「…………」

「我对小光的这种喜欢……当然一直以来是对于哥哥的喜欢……但在不久之前，我觉得跟那又有点不太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

久留里沉默了一阵子并朝我看来。她先是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我觉得应该不完全跟你是哥哥无关……不如说，正因为有着一直以来都像那样共度的时间才更觉得喜欢……总之就是将那些全都包含在内的一种更广大的情感。」

「久留里，你……应该有因为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而受到打击吧？」

「……嗯。」

「所以不是因为就算不是亲兄妹也想留住家人这层关系……才会说出结婚那种话吗？」

「我确实有想过可能是因为这样……而且应该也有一点影响。」

久留里看着我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难道不是误会或是产生错觉之类的心情吗？」

「但是啊～我一开始当然也有这样怀疑过，并认真想了很多。说不定是我自己误会了，也有可能是青春期常见的那种……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情绪……但最后还是得出并非如此的结论。」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紧紧握住我的手。

由于事出突然，我也不禁抖了一下。

久留里的手娇小又白皙，而且她的手现在正微微颤抖着。

看了她的表情，这才坦然地感受到久留里确实是认真的。

我为什么会怀疑至今呢？

久留里总是非常坦率。

没有常识、自由奔放、不受到任何局限，过得随心所欲。

所以我认知中的常识、常理之类的本来就全都无法套用在她身上。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就突然产生了恋爱情感这种事情，就算以常理看来难以置信，但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久留里以她自己的情感为指标，坦率地活着。既然久留里是这样想的，无论那是多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也就是那样。

我还想说和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妹应该很了解她，但其实只是自以为了解久留里平常的习性及行为模式而已，其实错失了她的本质。

虽然有压抑着自己不要变成那样，但我没有一次因为久留里的自由奔放跟没有常识的特质而感到可恨不已。

当然我也觉得她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家伙，其实也总是并存着对胆小的我来说太过耀眼，就像替自己体现出自由一样痛快的感觉。

「不管是妈妈还是爸爸，应该都觉得有点打击吧？我也是知道会这样才说的喔。就算是我，既然明知爸爸妈妈可能会受伤，就不会不假思索地随便说出那种话。」

久留里睁大双眼，语气认真地这么说。

「小光，你是想把我像这样想了很多，最后觉得应该就是如此的重要情感，当作是一种错觉敷衍过去吗……？」

「……也是呢。真的很抱歉。」

接下来过了好一阵子，我跟久留里都保持沉默。

我在滑梯的顶端仰望天空。

「久留里……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

「嗯。」

「但是，我还是没办法把你当作异性看待。」

无论久留里的这份心意是为了重新牵系起家人的关系，还是除此之外的理由都一样。

即使如此，无论如何对我来说久留里都是妹妹。是自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一直以来都很珍惜的家人。不会变成进一步的关系，也不会变成陌生人。然而这对我而言，是比任何事情都还重要的羁绊。

「……嗯，基本上跟我预想的一样。」

久留里做了一个伸展之后看向滑梯，发现确实被雨淋湿之后就走下楼梯。

「当然啦，自从懂事的十几年来都是亲妹妹嘛，就算突然要你把我当异性看待，小光也办不到吧。」

「……怎么想都办不到。」

「尤其像是小光这样的个性……毕竟那是不太正常的状况嘛。」

「…………」

「但是……」

「嗯？」

「但是啊，你已经知道了吧。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知道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要是过个五年、十年会怎样呢？」

「咦？」

「当我们得知其实没有血缘关系的时间，比当兄妹的期间还要长了……到时候又会怎么想呢？」

「不知道耶。毕竟一开始是兄妹的想法根深蒂固……」

那是存在于超越道理之处的，我的伦理感情。不能对拥有血缘关系的人怀抱恋爱情感。总是以常识为指标生活至今的我，多年以来都是理所当然地这么度过。总觉得这样的感觉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颠覆。难道那是经过好几年的时间就会改变的东西吗？

「举例来说，七尾学长某天突然变成女生好了。」

「嗯？」

「一开始当然会感到困惑，也会觉得像是另一个陌生人，但那样的状态经过五年、十年之后反而就会变成常态吧。也会渐渐忘记他原本的模样。」

我一度试想了跟最近才和渡濑聊过，关于时间的话题有点重复的这一点。认知并不会在转瞬间改变。但某个东西改变之后，又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我走下滑梯，站到久留里的正前方。

久留里率直地注视着我的双眼，明确地说：

「我从今天开始不当小光的妹妹了！」

我静静地睁大双眼。

「我们从现在这个瞬间开始，就是感情很要好的他人！请你基于这个原则跟我相处！」

他人。

这个词听起来多么遥远啊。看到我露出的寂寞眼神，久留里连忙补充：

「但基本上生活就跟至今一样喔。只有认知上会改变而已。」

如此说道的她轻拍了一下我的臂膀。

「我们兄妹间的羁绊才没有脆弱到这样就会被摧毁吧？」

「那、那当然。」

「再说了，这种事情在现实生活中也很常见啊，像是从今天开始就是男女朋友之类的，从今天开始就是前夫跟前妻、从今天开始又变回朋友关系等等。只要化作言语说出来就会变这样，而且即使没办法立刻改观，只要成为他人共处的期间比当兄妹的年数还要长的时候，说不定有些事情也会跟着改变吧？」

「……谁知道呢？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觉得小光一定会变。」

久留里露出好战的表情扬起一抹笑。

第二卷 终章

在那之后，我们兄妹俩比想像中还更没什么改变。

「小光！早安！我喜欢你喔！最喜欢了。」

但真要说跟以前完全没变，倒也不尽然。

放飞自我的久留里变得可说是毫无掩饰地每天都对我传达爱意。

而且我也清楚知道她现在口中的喜欢是恋爱方面的意思。无论我是否回应她的心意，都无法禁止她这样传达爱意。毕竟这是个人的自由。

「姊姊……四叶呢？」

「我也最最最喜番四叶啰！」

久留里紧紧抱住四叶，下巴还靠上她的肩头蹭来蹭去。

「四叶也是……喜欢姊姊。」

一时兴起的四叶难得小声地这么回应，这让久留里感到欢天喜地。

她直接冲到走廊的角落蹲下来喜极而泣。

「久留里，要出门啰。」

「好～」

走出玄关不久，久留里先是张望四周环视了一圈，随后就紧紧握住我的手。

「哇啊！」

「请问您怎么了吗？」

「不要突然牵住我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这么说呢？」

「一般兄妹不会牵手上学吧！」

「很可惜，我们不是一般兄妹呢。还有我已经不把小光当哥哥看待了耶～」

「咕唔！」

我仔细想了想──既然如此，我们牵着手岂不是更奇怪吗？

这种行为换作是两情相悦的异性之间……不，久留里是喜欢我的吧。但我……打从心底发誓没有将她视为恋爱对象，不过作为家人，作为我的妹妹是很喜欢。

「不，对我来说你就是妹妹。我不会跟妹妹牵手上学。这应该是我们从春天开始的新规矩吧！」

「那就算了。」

久留里很干脆地松手。她这么听话地退让也让我满困惑的。

「这么说来，你今天这时间出门没问题吗？」

「嗯，各方面都准备到一个段落了。午休时间也能好好休息。」

「这样啊～那反正今天也没有便当，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

「怎么啦？兄妹一起吃午餐会很奇怪吗？」

「不要只在对你有好处的时候重回兄妹关系！」

「既然小光完全不在意，要跟以前一样我也没差就是了……难道会有什么不妥吗？」

「咕唔！」

完全被久留里牵着鼻子走了。尽管说得像在开玩笑，但她是认真的。我能明显感受得出这一点。

「唉唉，小光。」

「怎样？」

「今天天气真好呢。」

「对啊。」

「小光。」

「怎样？」

「要跟我交往吗？」

「…………不要。」

「哦，你没上当耶。但是呢～以前的小光应该会问我『要去哪里（注：日文中「交往」音同「陪我去」）？』之类的才对，所以还是有进步呢～不再有所隐瞒的日子过起来真是舒适。」

窃笑着这么说的久留里，自从那天在公园谈完之后心情就一直好得不得了。

她这样的态度是让我满伤脑筋的，但也同意久留里所说的话。彼此没有隐瞒的状态下让精神层面健康多了。内心想法产生隔阂跟误会的状态真的很令人烦躁，对双方来说都会造成压力。

现在这样比那时候还要好多了。

我非常喜欢久留里照着久留里自己的想法生活的感觉。

与其让久留里一直把事情闷在心里，独自承担那种心情，倒不如让她像这样全都说出来还比较好。

「小光。」

「怎样？」

「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你啊。」

是家人间的喜欢。才正想补上这句话，就看到久留里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安静下来，我才发现自已搞砸了。

「那、那个……久留里……」

「我知道小光是带着『作为妹妹』这样的意义说的啦～」

用手对着脸搧风，脚步也愈走愈快的久留里依然红着脸颊对我笑着说：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好吗？」

「不要。」

「我想录下来！」

「不准！」

「拜托啦，我想拿来乱用嘛～」

「那就更不准录！」

或许因为久留里就是这样凡事都满不在乎的个性，让我们之间明明产生了那么巨大的变化，却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对着彼此欢笑，惊人地没什么改变。

「小光，谢谢你喔。」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认同我喜欢你。」

「……但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就是了。」

「没差啦，现在这样就很够了。」

久留里摇了摇头说道。

「反正我就是最喜欢像个笨蛋一样重视普通跟常识的小光……而且那个满脑子只懂得当个普通人的小光都认同我的心意了耶。更何况啊……」

「怎样？」

「其实那本来就已经一点也不普通，也不算有常识啊！」

如此说道的久留里堆起了灿烂的笑容。

我边走边思考她所说的话。

真要说起来，或许还真是如此。现在这个状况已经一点都不普通了。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想要普通到不惜让家人受到无谓的伤害。说穿了，如果我对身为普通人的渴望有那么强烈，应该也无法忍受妈妈的职业吧。

常识终究只是一个指标。我们家的人都能活出自我，过着幸福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当然那个「家人」当中，也包含我自己。

「我应该有胜算吧～」

「我倒是完全不这么想耶……」

「不不不，小光不管怎么说，每次都还是会顺从我的任性啊！」

之前明明就一再强调这次不是像平常在耍任性那样……听她这样讲，看来除了不是家人间的「喜欢」而是恋爱情感这点之外，果然还是与平常耍任性时相去无几。

久留里即使希望我可以对她产生恋爱情感上的喜欢，也不会舍弃身为妹妹的立场以及至今的关系。就像久留里之前说的，因为作为兄妹共度的日子，没办法完全与新萌芽的情感切割开来。

所以才会在没有任何改变的关系加上新的属性，并架构起一段新的关系。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家人就是不可思议的存在。究竟何谓家人呢？

我一直以来都是近乎茫然地想着，就是一群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生活。

然而其实与血缘无关。跟有没有一起生活也无关。现在的我觉得家人不会局限在那种前提之下。

既然如此，家人或许就是一种概念吧。一群相异的人类个体在家人这种概念的概括之下一起生活。就跟恋人、友人之类一样，只是在一个名称底下的一种分类罢了。

有个名为「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

经过一再的整修，直到所有初始零件都被替换掉之后，这艘船还能算是原来的那艘吗？记得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我一直以来都为了在没有任何改变的状况下，死守住对自己来说比任何东西都还重要的「家人」而尽心尽力。

然而最近渐渐不再那么害怕形式上的改变了。

因为久留里明明用那么强硬的方式说出她的心意，关系也随之产生了一点改变，我最重视的「家人」却依然完好无缺地存在于那里。

说不定往后我们家表面上的形式还会慢慢产生变化。

直到总有一天，就算表面上的形式变得截然不同了，本质上肯定还是有着不变的地方。

会渐渐改变的事情，以及完全不会改变的东西。

那一定是在我活下去的人生道路中，会自然地做出的一个个选择。

即使现在没办法立刻改变，说不定到了未来我也会有所改变。

「小光，绿灯啰！我们走吧！」

看着久留里一脸开心的样子，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我的脑海中短暂地掠过。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村田天。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了第二集。

非常开心还能在这部作品当中与各位相见！

很担心若不在还能写的时候写下来，可能就会忘掉这部作品的感觉变得再也写不出来，于是有提前一点一点地持续写下去，当收到通知说「可以出续集喔」的时候，其实已经写了七万字左右，所以真的能继续出版真是太好了……

这次也延续第一集的内容，以「家人」与「常识」作为主题。

我认为家人是身边最亲近的存在，即使会起争执，也会变得疏远，但不管怎么说无论在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还是会支持着自己或是支持着家人，也是可以凝聚在一起对抗下去的共同体。

另一方面，也正因为是理所当然地存在的家人，有时在相处上态度跟先后顺序还是会显得比较随便，所以我是怀着「如果可以好好珍惜就更好了」的心态写下这个故事。

这集当中画出了四叶与美波的插图真是令我感激不尽。真的是犹如地狱业火般的可爱！超可爱！

还有从第一集就一直有笔记下来，结果都找不到地方可以派上用场，最后只能惋惜地留在笔记上的鬼马马学姊金属乐哏总算可以写进第二集里，真是太好了。那就算笔记下来也真的在自己的人生中毫无用武之地……我的手机备忘录里总是充满这样的东西。

与第一集相比，角色们在第二集的自由度又更高，我感慨地想着「还真是活动得有够自由自在啊」并继续写下去。以写作的感受来说，第一集有着架构一个新故事的新鲜感乐趣，第二集则是有着培养起角色的乐趣。写得非常开心，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一同乐在其中。

今年的夏天也即将到来。

在写这段后记的当下，正害怕着当这本书上市的时候，或许又会是个闷热到让人受不了的酷暑天气。

希望今年的夏天不要太热，刚刚好就好。

在此向看完这个故事，以及提携这部作品的所有人致上由衷的感谢。

二○二三年 初夏 村田天

第二卷 电子书特典 久留里的小把戏

蝉声喧嚣的夏日早晨。

我为了参加最喜欢的偶像的演唱会，三天前来到种米的亲戚家打工。

然而在光是站着就令人晕眩的酷暑之中下田工作，不是辛苦两个字就能形容。

一开始还能想像在冷气房里一边吃冰一边滑手机的自己，放空脑袋工作，但我的精神状态也愈来愈不稳定。

毕竟能够安定心神的小光不在身边。

这对我来说，几乎跟身边没有氧气或水的状态差不多。

好想见到小光。好想听到他的声音。好想抓住他。好想闻闻他。好想抱住他。好想磨蹭他。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办法随心所欲呢？我的心渐渐变得昏暗又混浊。既然是连如此微不足道的愿望也无法实现的世界…………倒不如毁灭算了……

而且为了让那个蠢哥哥切身理解到我的存在有多么重要，还要尽可能不保持联络。虽然是自己决定这么做的，然而这又更加削弱我的心神。

夏天热到失去记忆。

整个世界只有土地与天空。

睁开双眼只能看到土地。

回过神来时，我正专注地拔着杂草。

渐渐连时间的概念也愈来愈模糊，正当我下定决心想着「看来只能毁灭这个世界了」的时候，打工的时间宣告结束。

拿到薪水的我深深感谢这个美丽又美好的世界。

不但得到可以支持桃桃乃这个世纪偶像的活动资金，还能见到最喜欢的小光。

这个世界也太棒了，根本就是乐园。在我为了这个神圣的世界哭到哽咽的同时，彷佛得到解放一般当天晚上便打电话给小光。其实本来想忍耐到回家，不过既然我跟这个世界都得到救赎，这也是无可厚非。

结束打工平安回到家的我，隔天就因为反动而像个怨灵紧跟着哥哥。

直到刚才还靠在一起看影片，一见到小光准备起身就忍不住抗议：

「小光！你要去哪里！」

「厕所。」

「真的是……去厕所吗？」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啊……」

「太可疑了……就算是地狱的尽头我也要跟过去确认……」

「就说是厕所，厕所！」

「叽噫──！侧索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女人的名字！」

「久留里……你清醒一点。」

小光拿起刚好放在附近的团扇打了一下我的头。

这把扇子是四叶在学校做给我的，还为了我在扇面画了肉的插图。大概也具有驱魔效果，一瞬间就恢复理智了。

「呃，奇怪？我……又变得不对劲了吗？」

「对啊……真要说起来你一年到头都很奇怪……但今天特别有毛病。」

「应该是因为之前没道理地与小光分隔两地的关系吧……」

「哪里没道理了。你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吧……」

小光傻眼地开口：

「既然打工那么辛苦，跟家里联络一下也好啊……」

「没关系，是我自己决定不那么做的。」

小光费解地看着我。

我则是回以无畏的笑容。

能感受到稍微恢复一点的心，逐渐找回迎战态势。

我已经脱胎换骨。从今以后的我不只是一点而已，还会变得很不一样。要改变眼前这个木头人的认知，为此就得做出各式各样的改变才行。

「真拿你没办法耶……」

小光叹了一口气并张开双手，让我不禁吞了一口气。

这是为了让消沉的妹妹撒娇的跳楼大拍卖。直到刚才还在想的事情顿时全都抛诸脑后，我紧紧抱住小光。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小光平静地说道：

「久留里……」

「怎么了？再五分钟……」

「差不多该让我去厕所了……」

第二卷 插图